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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关中事休

    "........."“嘭!”残阳西斜,武功县外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被焚毁的帐篷,以及倒在帐篷之间被烧焦的尸体。在燃烧殆尽的营盘外,无数被击打而甲胄变形的阵列兵卒倒在荒地上,断开的长枪与旗帜散落遍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烧焦味令人作呕,而战场上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的民夫则是边吐边干活。在这种场景下,距离战场以北三里外的荒地上则是扎起了营盘,而营内被卸下甲胄的将士们正坐在马札上,高兴看着民夫为自己的军马卸下马鞍。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沾满血垢,但这种情况下,他们却依然开怀大笑。“流寇终究是流寇,不过交战三合便彻底溃逃,诸部中只有那高迎祥麾下的夷丁骑兵稍稍能与我军抗衡。”“可惜让那厮给逃了,若是能斩杀便好了………………”牙帐内,洪承畴坐在主位,低头看着关中地图;而他身前的左右两边椅子上,则是坐着七八名穿戴鱼鳞甲、罩甲的将领们。众将领都十分高兴,毕竟他们几个时辰前将聚集起来的二十余万流寇给彻底击溃,这报给兵部将是天大的功劳。不过他们的高兴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谢四新走入牙帐,他们纷纷向谢四新投去目光,而谢四新则视若无睹的来到洪承畴前。“说吧......”洪承畴头也不抬的开口,这让谢四新明白了他的态度,于是便展开文册,拔高声音道:“是役杀贼数万,然贼多烧死,以巡按核验的规矩,仅有二千四百六十七级能奏报上去。”谢四新的话,顿时如冷水般浇在了众人头上,冲散了前番的欢喜的气氛。尽管众将领皆有准备,但却还是没想到,能通过的首级竟然如此之少。这便是大明嘉靖年间重新崛起的首功制度,也是令武官痛恨百年的制度。首功制度从先秦开始出现,直至明初时,同样作为军功考核的指标之一。不过相比较首功,明初更注重的是战事是否胜利,因此首功在明初并不明显。土木堡之变后,随着武勋势衰,加上边军将领时常讳败为胜,首功制度渐渐被提高了起来。嘉靖年间,由于仇鸾讳败为胜导致庚戌之变爆发,首功开始成为明军重要考功标准。可以说,庚戌之变影响了明军近百年的考功制度,而首功的标准更是无比苛刻。不但要求首级完整,尤其是面部不能有破损,而且要能看出是壮年男性,像什么老弱妇孺都不算军功。哪怕如今已是崇祯年间,但明廷内部对于首级的考核标准仍旧严格。正因如此,即便洪承畴他们这次杀敌数万,但能被算作首级的却依旧只有两千四百余级。这在预料之中,却又令人心里不由埋怨、遗憾......“此次击破流寇,流寇皆四散逃亡,可趁此机会收复扶风、岐山、宁州等处失地。”“此外,流寇遭败四窜,还需诸位将军分兵围剿,本督事后必然为诸位将军报功。”主位上,洪承畴主动安抚起众人,众人听后虽然无奈,却也只能朝着洪承畴的方向抬手作揖:“末将领命......”见众将应下,洪承畴也道:“流寇能从容突围,全骡马甚多。”“此次我军虽然斩首数万,但并未伤及其根本,故此诸位将军追剿流寇时,还需警惕流寇设伏,勿要步艾总兵后尘。”艾万年便是由于轻视李自成,被李自成设伏击败,最终全军覆没。洪承畴借此提醒众人,也将流寇的长处给说了出来。崇祯年间,官军虽然缺乏骡马,可民间却并不缺,尤其是陕甘各处圈地养马的卫所武官和士绅、王爷更是如此。武将不敢得罪这些人,而朝廷又拿不出银子来买,所以就陷入了民间有马,而军队无马的奇怪景象。不过官军不敢抢这些人,流寇却不管那么多,因此从天启七年陕西爆发起义后,各武官、士绅、王爷麾下的马场就时常被起义军光顾,起义军也因此积攒了许多马匹。仗着马匹众多,起义军转进如风,以至于官军虽能正面击败流寇,却始终无法彻底剿灭他们。今年陕西大旱导致百万流民南下关中,这些流民又将各处马场洗劫一空,然后被高迎祥等流寇吸纳进入队伍之中,无形壮大了高迎祥等人的力量。洪承畴这次将高迎祥等人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杀死的流寇精锐兵卒有限,远远谈不上重创。洪承畴担心会有总兵轻敌冒进而被击败,从而又被流寇获取甲胄,那就麻烦了。“督师放心,流寇来去如风,我等除非真的将其围困住,不然绝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话虽如此,但今日流寇被击溃后,齐齐向着东边逃窜,恐怕会有不少流寇流入湖广、河南。’帐内,自辽西调来的祖大弼、祖宽等人纷纷谏言,而洪承畴听后也点了点头。“诸位说的不无道理,而今陛下虽设总理于关东,然关东兵马不足,故此本督准备调祖大乐、祖宽二位将军前往关东协助卢总理。’“末将领命!”得知洪承畴要调自己前往平坦的关东作战,以骑兵为主的祖大乐和祖宽自然高兴应下,而祖大弼则是看向洪承畴,眼神询问自己的去处。“关中、汉中不少平原,此役后定有流寇流窜两地,因此还需祖大弼、贺龙、王承恩三位将军追剿。”"......"见洪承畴这么说,祖大弼和坐在下方的贺人龙、王承恩也纷纷应下。见事情安排的差不多,洪承畴便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便令庖厨上菜,本督也以茶代酒,提前庆贺诸位凯旋了!”祖大弼等将领见洪承畴举起茶杯,纷纷跟着举起茶杯,随后一饮而尽。在茶水饮下后,帐外的饭菜开始上桌,众将吃得热闹无比,而帐外的家丁们也吃的不差。相较于他们,普通的边军和营兵则是能吃到碎肉的肉饼,但民夫们就只有些粗饼了。从黄昏到夜半,众将这才先后离席而去,而洪承畴则是在兵卒入帐打扫时,命谢四新取来了沙盘。随军携带的沙盘不算大,不过二尺长宽,但却足够让洪承畴了解当下局势了。在他坐在位置上查看局势时,谢四新也跪坐到了旁边,对洪承畴说道:“调走祖大乐与祖宽后,我军便只有五千骑兵了。”“嗯”洪承畴应了声,接着道:“骑兵虽少,可步卒却不少。”“只要等流寇东逃后,将商洛山和潼关、兴安州等地给堵上,把督标营操训为精骑,日后便能出关剿灭这些流贼。”“五千精骑足以应对关内局势,如今我比较担心的,还是四川的情况。”见洪承畴主动询问,谢四新摇头道:“四川还未有军情送来,但想来也快了。’“嗯,希望如此吧。”洪承畴凝重说着,同时对谢四新吩咐道:“明日辰时拔营,先向东前往兴平驻营,再看看这群流寇准备如何东奔。”“若是能在其东奔前,再度将其重创,也能为卢建斗减轻不少压力。”谢四新见他这么说,不由得安抚道:“督师这些日子也操劳了,卢总理若是知晓您有这份心,想来也会十分高兴的。”“退下吧。”洪承畴松了口气,谢四新则起身离开了牙账。翌日辰时,官军按照昨夜宴席时所言,由祖大乐、祖宽率两千余骑前往河南,而贺龙、祖大弼则是率马步精兵五千人,向西收复扶风、岐山等县。洪承畴率领王承恩、孙显祖等一万七千人前往兴平县驻扎。是日黄昏,随着洪承畴所率兵马驻扎兴平县外,东边便有快马疾驰而来,带来了洪承畴此前所预料的消息。“西安府急报,流贼分两股,高迎祥与张献忠走商州奔湖广,李自成与罗汝才奔河南。”兴平县衙中,谢四新快步走入二堂,将急报递给了主位的洪承畴。洪承畴见状接过,查看后不由皱眉道:“老回回和曹操呢?”“暂未有飞报送抵,不知所踪。”谢四新下意识回答。这个回答令洪承畴不是那么满意,但如今关中被流寇祸祸的乡野无人,流寇只要避开城池,那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往秦岭或其他地方,确实不好打探。“传令各县征民壮探寻流寇踪迹,必须趁流寇东奔,将关中流寇清剿干净,让百姓尽快恢复耕种。”"......"谢四新应下,接着便走出了兴平县衙,开始对关中残留的流寇发力围剿。在他们发力围剿的同时,随着时间来到八月中旬,杨琐麾下的商队也紧赶慢赶的来到了米仓山。“焦黄酥脆的芝麻饼,刚出炉......”“梳辫修面,刀快水热!”天光未大亮,南北为山脉阻隔的燕子里便已经热闹了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燕子里还是残垣断壁、荒草遍地的景象。不过自去年刘峻将燕子寨迁回燕子里,并开始在燕子峡开采矿石,同时将不少小村寨迁到燕子里后,燕子里便彻底热闹了起来。此时的燕子里,不仅修建起了周长二里,高厚丈许的石墙,南北通道两侧的山坡上也修建了不少石堡。杨琰派来的商队足有四百多人,但这些人走入燕子里后,却并不显得拥挤。燕子里内的布局,比起许多县城还要合理,一条正街与三条横街,构筑起了四百多户百姓的城内交通。城内街道宽三丈,便是四辆马车并驾齐驱都能走通,更别提行人行走了。若非入城时见到了燕子里的石匾,恐怕队伍中那些第一次来到燕子里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个小县城。“爹,这就是燕子里啊?”“嗯,我们稍做休整,最好赶在黄昏前抵达营寨。”蓝袍男子与旁边的少年人交流着,而这男子便是杨的二叔杨奎,少年人则是杨奎的长子杨邈。由于担心刘峻的事情爆发,杨琰没敢亲自带队来米仓山做生意,而是在广元兵分两路,由他去成都采买粮食,由杨奎来与刘峻交易。杨奎本不想带着自家儿子前来,但想着可以历练历练他,便将他带来了。在杨邈的东张西望下,车队补充了淡水和草料后,便驶出了燕子里,沿着宽阔的山道,朝着大雄山内部的汉营寨不断前进。沿着大雄山的山道走到半山腰后,便可以看到七八座被树木遮挡的石堡。这些石堡如果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明显是有人故意种树将它们遮蔽。杨邈可以清楚看到这些石堡与龙盘山和燕子峡石堡的不同,前者有炮口,后者则是只有箭口。只是这份见识,便让杨邈了解这位刘将军的实力,也明白了自家堂兄为什么不敢来。半个时辰过去,随着车队顺着这丈许宽的山道来到山顶的垭口,这里除了有座石堡外,还布置了拒马和穿着甲胄的几十名兵卒。他们穿着布面甲,戴着笠形盔,比杨邈见过的许多营兵穿的还好,只有营兵中的选锋能比。他就这样坐在车上,看着自家父亲与这些人说说笑笑的搬开拒马,然后便见自家父亲回来,继续带着队伍经过垭口,朝山内走去。“刘将军的兵是愈发精锐了......”回到牛车后,杨奎忍不住发出感叹,杨邈正准备询问,却见前方豁然开朗。待他低头看去,只见大雄山与南边的山脉间突兀生出块平原,两座小城坐落在大雄山的山脚,西边还有着一处大院和一处村落。村落内升腾滚滚浓烟,那是酒坊或铁匠坊才能时刻看到的景象。不仅如此,居高临下的情况下,杨邈可以看到西边的那座城与东边的那座城明显不一样。西边那座城的南部是一块空地,但此时空地上却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井然有序的操训。“介斗没来是对的,看来这刘将军很快就要有大动静了,竟然多了这么多兵马。”杨奎的话将杨邈拉回了现实,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家父亲让自己小心说话。他开始缄口不语,而车队也顺着盘山的山道朝着山下走去。两刻钟后,随着车队走下山道,他们便开始沿着山谷内的土路前往了汉营寨,而汉营寨门前那个广场上的各类摊食也吸引了杨邈的目光。好在他没有停留多久,便跟着车队来到了汉营门前,并见到了个年轻儒雅的浓眉男子。“汤中军。”“杨掌事。”杨奎停下牛车,走到营门前与那男子行礼作揖,而那男子则是微微躬身回礼后,便带着上百名穿戴布面甲和铁胄的兵卒前来检查。“这是犬子杨邈。”杨奎向男子介绍着杨邈,同时向杨邈介绍道:“这是汤中军,刘将军麾下最得信任之人。”“小子杨邈,见过汤中军。”杨邈很懂事的行礼作揖,而汤必成则是轻笑道:“倒是生了个不错的相貌。”“汤中军谬赞了。”杨奎干笑几声,而这时身穿扎甲的将领便走到了必成身旁,毫不遮掩道:“中军,都检查过了。”“嗯。”汤必成点点头,随后对他吩咐道:“检查过了便将工匠与童生们安排去休息的地方,货物拉到仓库,马匹牵去马场。’吩咐过后,汤必成再看向杨奎:“杨学事,劳请与我走一趟。”“是。”杨奎躬身点头,接着看向杨邈吩咐道:“你便在营门外寻个吃食等着,稍后我带你去隔壁的寨子休息。”杨邈点点头,随后便见汤必成带着自家父亲朝着营门内走去,而营门打开时,里面正在操训的兵卒,数量至少千人。杨邈暗自咋舌,接着便转身去寻摊子坐下,等待着自家父亲走出。与此同时,杨奎则是被汤必成带入营内,并在经过校场时,惊讶于汉军这增加的数量。只是他并没有询问什么问题,而是老老实实的跟随汤必成前往了议事堂。半刻钟后,随着他来到议事堂,隔着七八步便见到了坐在主位的刘峻。"***......"“杨学事先坐下吧。’他隔着老远便作揖走来,而坐在椅子上的刘峻则是示意他坐下。在他坐下后,他目光不由得看向刘峻,而后者相比较几个月前则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显然没怎么休息好。“杨学事能带着货物前来,这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不知这次的货物与前几次是否不同?”刘峻开门见山的询问,杨奎则是如实回答道:“汉中府、保宁府都强征了不少乡兵,因此我等没敢运来太多的硝石和硫磺。”“此次带来的货物,比起此前也少了不少,只有八十五匹军马,工匠四十二户,一百九十七口......”“倒也不错了。”听到还能有这么多军马和工匠到来,刘峻不自觉点头。不过点头过后,他却主动询问道:“不知介斗为何没来?”“商行有笔买卖,需要前往成都买粮,他先行一步。”杨奎以平常心回答,但刘峻还是听出了些许紧张。不过他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而是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汤必成:“你与杨学事对对账,随后便带杨掌事去取银子吧。”“是”汤必成躬身应下,随后便与杨奎在刘峻面前对起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