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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置死后生

    “放!”“嘭!嘭!嘭……"崇祯九年五月初十,当震耳欲聋的炮声在高山丘陵内响起,汉江支流的月河上游则正在爆发着一场血腥的攻城战。十余万头戴巾的青壮持着农具或简陋的木枪闯军饥民,此刻正推动着冲车、云梯、楯车不断靠近前方那卡在两山之间的关隘,而关隘上的马道则是硝烟四起,无数炮弹呼啸而来。城门的石匾上,模糊刻着“方山关”三个字,而城楼前的“曹”、“马”旌旗,也表明了驻守此处的将领身份。“只是阻挡这些乌合之众,莫说一个月,便是三个月都不是难题!”城楼前,曹变蛟信誓旦旦的说着,而马祥麟则是眉头紧锁,将目光远眺那十余万闯军饥民的后方。在距离关城三四里外,高迎祥所率的闯军精锐正在督战,一两万的马军和三万多的步卒,构成了闯军真正的核心。尽管其中大量马军都只是类似牧民的普通轻骑,步卒中也充斥着大量装备简陋的轻卒,但架不住这群人确实敢打敢杀,更别提高迎祥、刘国能、李万庆等人的精锐了。“汉中的援兵还有多久能抵达?”他侧目看向曹变蛟,曹变蛟则推算道:“甘肃、宁夏的六千将士,最迟不过这两日便能赶到。”“这便好。”马祥麟松了口气,自从他知道洪承畴还要在陕北耽误一个月的时间后,他的神经便始终紧绷着。好在洪承畴没有让他们两部兵马单独坚守,而是将甘肃刚刚抵达汉中的五千援兵,以及此前便驰援而来的一千宁夏营兵派来做援军。有了那六千营兵的加入,想要依托方山关挡住高迎祥,这倒也不困难。方山关汉中盆地东南缘,地处大巴山北麓与汉水谷地交汇处。其地西接汉中平原,南临巴山腹地,东连兴安丘陵,北通秦岭山脉,属于依山傍水、一夫当关之形。由于地势较高,各类攻城器械的推动并不容易,倒是他们可以从容依靠城头的大将军炮和佛朗机炮来从容杀敌。想到此处,马祥麟便继续远眺闯军精锐的动向,而彼时闯军精锐所拥簇的牙帐内,高迎祥及李万庆、刘国能等人尽皆坐在帐内,看着敞开的帐帘,远眺那正在被攻打的方山关。“这狗攮的地方还真不好攻打!”“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的倒是能从容打过来,娘地!”刘国能与李万庆骂骂咧咧的说着,而高迎祥则是一杯酒就一杯酒的喝着。平利、金州、汉阴三个县都已经掌握在了他的手中,且白土也被他所占据。尽管这一州二县不过只有十余万口,但算上黄龙从巴山带出来的数万人,便足足有近二十万百姓开垦耕地来养军。哪怕缺口还很大,但只要攻破方山关,占据汉中府,便可以汉中府百万耕地养军。以汉中府、兴安州的情况,短期内养活他们这六万兵马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如今正在攻城的十几万饥民,后续若能活下来,倒是可以种地养军为生。这般想着,高迎祥将目光投向帐内的黄龙:“刘峻那边可有什么动向?”见其询问,原本还在点头吃肉的黄龙立马抬头道:“末将所留谍子来报,巴山的袁韬等人投了刘峻,如今得了个参将的官职。”“那刘峻除了收降巴山的袁韬、呼九思等部后,便再没任何动静。”“哼。”高迎祥闻言冷哼,不由道:“看来也是个想着坐地招抚的怯懦之徒,难怪不愿出兵与我军共同夹击汉中。”“不过如此也好,他既然选择两不相帮,那也不会北上来与我军争夺汉中。”“等夺下汉中,咱们在向西攻打巩昌、临洮等处,将整个陇右占据后便攻打关中。”“此前是咱们甲胄不足,这才被官军追剿。”“咱们若是得了汉中,只需坚守数月,便能攻守易形,教洪屠夫那厮知晓咱们厉害。”“来!痛快的喝!”高迎祥举杯庆贺,帐内众人也纷纷举杯欢庆,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占据汉中,攻下陇右,将洪承畴赶走的场景。在他们欢呼的同时,距离他们千余里外的延安府却不声不响的结束了场战事。满目土黄色的山间,只见一条宽不过丈许的小河流淌经过河谷,而河谷西侧的城池外则是躺满了尸体。一名明军走到城楼前,插上了“洪”字旌旗,继而将“李”字旌旗取下,在身上比划着如何将这面旗帜做成衣裳。城门处,刚刚经过血战的明军疲惫穿过甬道,走入城内,而城外的战场则是交给了数以千计的民夫打扫。城门上方,刻有绥德的石匾清晰可见,而城内则是充斥着叫骂、哭嚷等嘈杂声。这座前不久才被李自成、罗汝才等人攻占的城池,不过半月便彻底易手。绥德县衙内,满身灰尘的洪承畴带着众将走入其中,堂内的榆木大案上积着一层浮土,洪承畴却视若无睹,脱下身上的披风后安然落座。祖大弼、王洪、谭绎及谢四新跟着鱼贯而入,靴子踏起细细的尘土。祖大弼一屁股墩在左首椅子里,震得椅子吱呀作响。王洪和谭绎则谨慎些,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谢四新默默了最末的位置,目光低垂,袖着手。瞧着他们坐下,洪承畴这才开口,声音却像钝刀子刮过粗陶:“如今收复绥德、安定、吴堡三县,李闯手中只剩下米脂。”“我观其尚未撤军,想来是准备在我军进剿米脂路上设伏。”“嘿……………”祖大弼忍不住轻嗤,蒲扇般的大手放在下巴摩挲自己那钢针似的胡须:“这黄土塬上光秃秃的,藏个兔子都费劲,他能伏兵何处?”面对他的不屑,洪承畴淡淡瞥了眼他,祖大弼这才稍微收敛了些。见他收敛,洪承畴继续道:“若是我军未曾中伏,他便只剩下渡河逃亡山西一途。”“因此,我已飞报山西巡抚吴牲,令其率军在黄河沿岸设防,以此断绝李闯退路。”“此外,北边的神木县,我已提前调了三千延缓镇边军驻守。”“李闯便是想北上,也不动神木这块硬骨头。’米脂县卡在绥德县、延缓镇之间,若不往这两处走,便只剩下走东边前往黄河边上的葭州,亦或更北的神木。神木县不过数千口百姓,根本养不活李自成数万众,所以洪承畴并不真担心其北上。不过为防万一,他还是令榆林镇分兵协防神木,毕竟他要的是密不透风的铁桶。面对他这番布置,王洪、谭绎等将领纷纷颔首,紧绷的脸色松了些。只要这般僵持,李自成那几万张嘴,断然不了太久。瞧着无人有异议,洪承畴略微放松几分,接着话锋一转:“如今夏收在即,只要我军将流贼剿灭于此,届时关中丰收,本督便做主补上各军三个月的欠饷。”“督师此言当真?!”祖大弼猛地抬头,王洪、谭绎等人也霍然动容,呼吸都粗重起来。洪承畴面色不变:“军无戏言。”“末将代弟兄们,谢督师恩典!”祖大弼率先起身,抱拳深揖,声震屋瓦。王洪、谭绎等人也慌忙起身,纷纷作揖,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热气。洪承畴端坐受礼,毫不避让,待他们谢毕才抬手虚按,声音转冷:“然则,贼未灭,饷便是虚言。”“传本督军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北上米脂。“此战,务求全功,彻底剿灭李自成、罗汝才等部,以绝后患。”“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瞧见众人变得热情,洪承畴微微颔首:“都下去准备吧。”众人鱼贯退出,待其脚步声远去,堂内只剩下洪承畴与始终保持沉默的谢四新。谢四新缓缓起身,拔腿走到洪承畴身旁,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躬身双手递上:“督师,京中急递。”洪承畴接过,瞥见信封上那熟悉的,略带矜持的笔迹,心里已经知晓了这份信来自何人。他神色不动,平静拆开查看,不过看着看着,他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将信纸轻轻按在桌上。“刘峻、张献忠及革左等流贼闹得厉害,致使长江难运粮食前往江南。”“江西乏粮,南直隶与浙江也快了,温阁老催促我尽快出兵剿灭此群贼......”时刻观察洪承畴的谢四新闻言,脸上不由浮现错愕神情:“浙江多山少田,乏粮尚可理解;可南直隶和江西,沃野千里,怎会………………”洪承畴摇头将其打断,接着补充道:“三四月间长江水涨,淹没江西农田,诸府颗粒无收。”他先将江西布政司奏禀朝廷的内容说了出来,但接着脸上浮现几分讥笑:“不过,即便真的淹了,以江西历年积储,何至于此?”谢四新也是极聪敏的人,闻言脸色一变:“督师的意思是......”“囤积居奇。”洪承畴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无比:“川、湖动荡,漕运阻滞,正是那些缙绅胥吏联手哄抬,牟取暴利的好时机。”“他们眼里,只有库房里的银子,哪管前线将士有没有米下锅,百姓吃不吃得饱。”得了洪承畴的解释,谢四新恍然大悟,接着脸色难看道:“国事艰难至此,彼辈竟还在盘算这等龌龊勾当!”洪承畴却不再言语,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不知沉思什么。谢四新看去,却能从他眉宇间看出疲惫,顿时明白了信中不只写了这件事,于是强压怒火问道:“督师,信中还说了什么?”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的信推过去。谢四新接过,旋即查看起来,只是越看脸色越青。信中,温体仁以“国用匮乏、民生维艰”为由,催促洪承畴务必尽快剿灭四川刘峻,再协剿湖广张献忠、革左等流贼,并说剿灭流贼后粮价得以平抑,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呵......”谢四新看完,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后将信纸丢回案上。“不去动囤粮的硕鼠,却把刀子全架在我们脖子上......”谢四新看向洪承畴,袖中拳头紧攥:“督师,温阁老这是在逼我们速胜!”“胜了,这是他作为阁老的运筹之功,败了却与他毫无关系。”“可若是我等有个闪失,贼兵败这滔天的罪过,便是您来担!”“届时,温阁老与他们下那些言官,恐怕不会为您说一句话。”他看向洪承畴,眼底有火焰在烧:“督师,我们当如何?”面对询问,洪承畴沉默良久,直到半盏茶后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平直无波:“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谢四新闻言,眼底灼灼的光一点点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他深深看了洪承畴一眼,没再争辩,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在下明白了。”“你先退下吧。”洪承畴知道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需要时间消化,故此没有强留他。瞧着谢四新身影消失,洪承畴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中,缓缓向后,彻底靠进冰冷的太师椅中。他仰头望着蛛网隐现的梁,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茫然,如同迷途孤雁瞬间的失向。但这样的茫然只是仅仅一瞬,下一刻那点茫然便被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摆脱这被人如提线木偶般操控、威胁的日子。无论脚下是血,是泥,还是别的什么……………这般想着,洪承畴便离开了这椅子,朝着衙门内的深处走去。在他走去的同时,距离绥德不过六十余里外的米脂县则伤兵遍地,城外被帐篷包围,城内则是拥挤杂乱,尽皆充斥着伤兵的哀嚎声。县衙之中,灰头土脸的李自成、张大受、罗汝才、郭应稳、张天琳等人各自坐在位子上,其中张大受手臂绑着粗布,显然是负了伤。“直娘贼,不是说洪屠夫不会跟着来吗?”“狗攮的,老子怎么知道他会跟来!”“闯王在南边打汉中,他不去围剿闯王,专盯着咱们作甚?!”堂内,张大受等人骂骂咧咧,李自成则是满脸茫然。罗汝才瞧见众人这般情况,恶狠狠道:“如今只有渡河前往山西,不然就等着被困死在米脂吧!”“现在已经五月多了,怎么渡过黄河?”张天琳带有怨气的声音响起,罗汝才见他有怨气,直接骂道:“那你便继续在这里待着,反正我不会在此处等死,稍后我拔营便走!”“好了!”李自成忍不住开口,沉着脸说道:“此前吴牲就在山西那边沿河防备咱们,便是洪屠夫有疏漏,吴牲那老匹夫也不会疏漏。”“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罗汝才与张天琳异口同声的质问他。要知道他们从安定到绥德再到米脂,几乎全程被洪承畴压着打,哪怕带上刚从宁夏投靠而来的边军,却也不是洪承畴的对手。若只是因为洪承畴手段百出而败还好,但许多时候他们只是单纯的缺乏甲胄兵器而落败,这让他们如何能服气?想到此处,李自成想到了罗汝才刚才那番话,又想到了南边的洪承畴和北边的延缓镇。“山西的吴牲肯定对我们有了防范,现在往东边走就是找死。”“洪承畴在南边,虽说只有两万兵马,但我军不是其对手,因此要么远走神木,要么前往延缓出关。”“延缓虽然有三万兵马,但绥德营和援兵都被我军所败,我军只要不走榆林出关,而是出关沿着长城绕往固原,便能摆脱洪屠夫的兵马。”“出关,你疯了?”罗汝才闻言满脸荒唐的质问他,而张大受等人也是满脸不自在。“关外全是沙漠,还有套房和马匪劫掠,咱们若是出关,恐怕都得死在沙漠里!”“是极,更别提供屠夫跟在后边,他若是沿着长城追着咱,咱们又该怎么办?”郭应稳起身反驳李自成的话,罗汝才也想说什么,却见李自成不耐烦道:“洪屠夫要追就随他追,咱们此前所获的挽马和骡子众多,洪承畴那边则多以步卒为主,仅有祖大弼麾下精骑能追上咱们。”“若祖大弼真的追来,咱们几万人,哪怕收拾不了他,将他击退总归可以吧?”“出关九死一生,但起码还有一条生路,留下来就是十死无生。”“到底是九死一生还是十死无生,你们自己选吧!”见李自成这么说,众人也知晓他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犯怵。闯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边军逃出来的,而陕甘边军出巡时,不少能见到沙漠,每年三四月刮沙尘时,更是有种天塌下来的恐怖。如今虽然已经到了五月,但河南地的沙尘却仍旧可见。几万人听着很多,但若是丢到沙漠里,那不过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罢了。“北上攻破几个堡,寻几个北虏的降人,他们熟悉关外的地形,有他们带路便能走出沙漠。”李自成沉声说着,张大受与张天琳、郭应稳闻言有些动摇,而罗汝才则是猛然起身。李自成看向他,他也看向李自成,四目相对间,罗汝才忍不住骂道:“狗攮的,你真是个疯子!”“这次要是能活下来,老子再不跟你这狗攮的走了!”罗汝才表明了态度,尽管在谩骂,但他还是决定和李自成闯这道,毕竟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情况是真的没路了。出关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起码不是彻底的绝地。见罗汝才都表态,张大受、张天琳和郭应稳等人只能啐了口。“黄来儿(小字),老子们若死沙漠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李自成看着嘴上谩骂,但都愿意跟着自己出关试试的几人,他顿时咧嘴笑道:“若是真的要死人,准你们先割了咱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