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补救就能补救的。
就在凯申的车队还在路上颠簸的时候。
一场比战场更猛烈的舆论风暴,已经在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席卷了全国。
上海《申报》、广州《民国日报》、甚至连武汉的地下报纸。
都在疯狂报道着贺胜桥大捷。
当然。
主角只有一个。
林征!
《铁军威武!林征将军再创奇迹!》
《炮火洗地!论现代化战争的指挥艺术!》
《谁才是北伐的中流砥柱?》
林征的名字。
铁军的称号。
在这一刻,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甚至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把林征说成了岳飞再世,说成了专门下凡来收拾旧军阀的天神。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关于那位总司令的报道。
《当铁军在流血时,总司令在哪里?》
《论躲在后方微操的艺术》
《全靠林征打天下,某人只会摘桃子?》
这些文章。
字字诛心。
把凯申躲在后方、坐山观虎斗、甚至嫉贤妒能的丑态,扒得干干净净。
车队里。
看着这些报纸。
凯申的手在抖,脸在抽搐。
他知道。
他又晚了一步。
这一局。
他在战场上没赢过林征。
在报纸上。
更是输得一败涂地!
武昌城下。
那座经历了辛亥炮火洗礼的古城,此刻就在眼前。
城头上,吴佩fu的残兵败将还在苟延残喘。
而城下。
刚刚抵达总指挥部的凯申,还没来得及享受兵临城下的快感。
就被一份新鲜出炉的报纸,狠狠地恶心了一把。
甚至可以说是被喂了一口苍蝇。
《凯总司令亲临武昌,意欲何为?》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论摘桃子的艺术!》
《且看一代名将林征,将如何被雪藏?》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预言家手里的水晶球。
精准地戳中了凯申那点阴暗的心思。
更是把他的脸皮,放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哪里是新闻?
这分明是诛心!
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要脸,骂他是来抢功劳的!
指挥部内。
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凯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报纸,面沉如水。
那种阴沉。
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要厚重。
他想发火。
但他发现自己连发火的理由都没有。
因为报纸上说的......
全是他正准备干的事!
现在被人家提前捅破了,他还怎么干?
还怎么好意思张这个嘴?
“长官......”
一旁的刘寺,看着凯申那黑得像锅底的脸色,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问道:
“那咱们......”
“是打......还是不打?!”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愚蠢。
却又无比现实。
打?
那就是坐实了“摘桃子”的罪名。
不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林征把武昌也拿下来,成就千古一帝般的功业?
凯申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瞥了刘寺一眼。
那眼神。
吓得刘寺赶紧闭上了嘴,缩到了墙角。
而在另一边。
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应轻,此刻的心情,却是比这满屋子的硝烟味还要复杂。
他看着那份报纸。
看着那个曾经是自己手下学生、如今却名满天下的名字——林征。
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进退维谷的凯申。
心中。
五味杂陈。
须知。
当初在黄埔军校,林征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学生。
是凯申最看重的爱徒。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林征会是凯申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如今......
这把刀太锋利了!
锋利到不仅能杀敌,还能伤主!
一次又一次。
从广州到汝城,从汀泗桥到贺胜桥。
林征用一场场不可思议的胜利,一次又一次地拂了凯申的面子。
把这位总司令的尊严,打得粉碎。
这让凯申尤其难做。
不得重用。
因为林征不听话,不受控,有些功高震主。
却又不得不重用。
因为除了林征,没人打得过吴佩fu,没人能撑起这北伐的大局!
可重用的话......
只会让自己更难做!
只会让全天下人都觉得,离了林征,他凯申就是个废物!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无解的死局。
“唉......”
何应轻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古人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但......
林征不一样。
他完全是个异类!
在广州的时候,林征便已经展现出了无比卓越、甚至是老辣的政治才能。
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
而如今。
他又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军事才能。
无论是奇谋还是硬仗,无论是用兵还是练兵。
都强得离谱!
说一句怪物。
毫不为过!
这样的人,生在乱世,是国家的幸事,却是上位者的噩梦。
现在北伐正是用人之际,他必须被重用,必须被捧着。
可是......
北伐结束后呢?!
等到天下大定,等到刀枪入库的时候呢?!
他真的会有一个好的下场吗?!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林征现在表现得越是卓越,越是光芒万丈,越是深得民心。
将来战后......
恐怕下场就会越惨!
甚至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
何应轻看着那个年轻名字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或许。
这就是天才的宿命吧。
就在何应轻沉浸在对未来的忧虑中,还在不住地叹气时。
突然。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敬之。”
凯申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了之前的暴怒。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是林征的教官。”
“你也最了解他。”
凯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让他颜面扫地的报纸。
“你觉得......”
“现在。”
“我应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