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之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离谱。
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像沉默的墓碑，层层叠叠排列着数不清的光球。每个光球都在循环播放悲剧，光芒黯淡，像濒死的眼睛。
“这边是‘文明内战’展区。”
挽歌诗人飘在最前面，声音温柔得像在介绍自家花园，手里还凭空捏着一支透明的羽毛笔。
他指向一排淡红色光球，羽毛笔轻点其中一个。
球体里，双生兄弟种族反目成仇，母星在漫天炮火中碎裂，碎片都带着血红色的哀伤。
“特别推荐这个。”他停在光球前，眼神痴迷，“镜影文明，因意识形态分歧打了三千年，最后同归于尽。悲剧的对称美，堪称宇宙级艺术品。”
“完美个屁。”
李晓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进挽歌诗人耳朵里。
老灵体没生气，反而回头笑了笑：“年轻人很直率，跟我年轻时一样。来，再看看这个区。”
他飘向另一排书架，这里的光球全是深蓝色，像深海里的漩涡。
“开拓者之殇展区。”挽歌诗人的语气带着欣赏，“文明向外探索，遭遇不可抗力毁灭。明知危险仍要前行——勇气与毁灭的对照，多动人啊。”
小黄龙好奇地趴在一个光球前，爪子扒着边缘看。
里面是艘外星探险船，正一头撞进黑洞，船员们的绝望嘶吼隔着光球都能听见。
“他们……撞进去的时候，疼吗？”小黄龙回头问，声音软软的。
“痛苦是悲剧的灵魂。”挽歌诗人微笑，“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哪来震撼人心的美感？”
苏宁悄悄握紧李晓的手，指尖冰凉。
“这老头怕不是有病。”她凑到李晓耳边，用气音说。
“病得不轻，得送精神病院那种。”李晓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给她暖了暖。
继续往里走，气氛越来越压抑。
路过“爱情悲剧”区，光球里全是生离死别，相爱的人隔着时空、种族、生死，连拥抱都是奢望。
“友情背叛”区更狠，全是背后捅刀子的特写，曾经的挚友笑着把刀插进对方心脏，看得人牙酸。
“理想破灭”区最扎心，革命者被自己人出卖，临死前还在喊着理想，最后连尸体都被践踏。
越往里，空气越沉重，吸进肺里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爸爸。”
看晓突然拉住陈古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颤。
“怎么了？”陈古立刻停下，蹲下身看着他。
“妈妈的故事……在哪里？”
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挽歌诗人耳朵尖，瞬间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像看到了顶级藏品。
“寻找母亲的孩子？多么经典的悲剧母题！”
他飘到看晓面前，特意弯下腰，与孩子平视，语气里的痴迷藏都藏不住。
“你母亲的故事，我当然收藏了。就在‘个体牺牲’区，编号还很靠前——0017。”
“她不仅为你牺牲，更为整个文明牺牲。双重悲剧叠加，收藏价值极高，是我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看晓咬紧嘴唇，小手攥得发白。
“带我去。”
“当然可以，但……”挽歌诗人直起身，慢悠悠地说，“按照馆规，访客需先‘体验’其他悲剧，培养出足够的鉴赏力，才能接触高价值藏品。”
“培养你个头！”
李晓终于忍不住了，当场炸毛。
“把人家的生离死别当展品，还要培养鉴赏力？你这跟杀人犯收藏受害者遗物有啥区别？变态！”
挽歌诗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优雅。
“区别在于，我让他们的故事永恒。”
“在现实里，他们死了就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但在我这里，他们的悲剧会被永远铭记，永远上演。这难道不是一种仁慈？”
“仁慈你大爷！”
李晓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苏宁一把拉住。
“冷静点，他在故意激怒我们。”苏宁压低声音，“这里是他的地盘，冲动吃亏。”
“没错。”挽歌诗人又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愤怒也是很好的悲剧素材。要不要体验一下？我这里有‘因愤怒而自我毁灭的文明’专区，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
陈古往前一步，挡在看晓身前，身后的三清法相瞬间光芒大盛。
玉清元始天尊的虚影抬手，拂尘轻轻一挥，整个图书馆都跟着震动，书架上的光球开始嗡嗡作响，有几个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带我们去‘个体牺牲’区。”
陈古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大道的无上威压，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挽歌诗人心上。
“你……你在破坏我的收藏品！”挽歌诗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心疼地看着那些震颤的光球。
“带路，或者我拆了这里，自己找。”陈古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图书馆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光球震动的嗡嗡声。
挽歌诗人盯着陈古，又看看那些快要裂开的宝贝藏品，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他咬了咬牙，妥协了。
“……跟我来。”
他转身飘向图书馆最深处，速度快了不少，显然是心疼坏了。
众人跟上，越往里走，书架越稀疏，但光球的亮度却越来越高，里面的故事画面也越来越刺眼，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牺牲。
终于，在图书馆最深处，一个独立的黑色展台前，挽歌诗人停下了脚步。
展台上，悬浮着一个金色的光球，比周围所有的都大，光芒温暖，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
光球里，一个年轻女人的影像清晰可见，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眼温柔，正是看晓日思夜想的母亲。
“就是它了。”挽歌诗人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编号0017，《文明之母的诀别》。讲述一位母亲为保护孩子和整个文明，主动走向毁灭的故事。我已经看了三千遍，每次都能品出新的悲剧美感。”
看晓挣脱陈古的手，一步步走向展台，小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光球里的母亲。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个金色光球。
“小心！”陈古立刻上前拉住他，生怕有什么陷阱。
“没事的，爸爸。”看晓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就想……好好看看她。”
陈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指尖碰到光球的瞬间，里面的影像突然“活”了过来。
女人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光球，精准地落在看晓身上，仿佛真的能透过无尽时空，看到长大的儿子。
她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风。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那些话，却让所有人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晓晓，妈妈其实后悔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妈妈不会选择牺牲。妈妈想看着你长大，想陪你玩游戏，想听你一遍遍叫妈妈。”
“文明什么的，交给别人去救就好了。妈妈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妈妈……好后悔啊。”
话音落下，光球里的影像开始扭曲，女人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懊悔和不甘。
“不……不是这样的！”
看晓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不是妈妈！妈妈不会说这种话！”
“哦？”挽歌诗人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怎么知道不是？人在临死前，心里想的不就是这些吗？所谓的大义，不过是事后美化的说辞罢了。”
“你篡改了她的故事！”陈古怒喝一声，周身大道领域瞬间全开，金色的光芒笼罩整个区域，图书馆剧烈震动，书架上的光球噼里啪啦碎了好几个。
“篡改？”挽歌诗人突然笑了，笑得无比疯狂，“我只是深化了悲剧的内核！原版故事太单薄了，就是一个女人为了救大家去死，有什么意思？”
“但加上‘后悔’这个元素，悲剧性就瞬间立体了！”他指着光球里痛苦的女人，“她不是心甘情愿的伟大，她是被迫的！这种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感，这种母爱与大义的矛盾感，多美啊！”
“美你妈个头！”
李晓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一拳朝着挽歌诗人砸过去。
可拳头直接穿过了老灵体的身体——对方是灵体形态，物理攻击完全无效。
“没用的。”挽歌诗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在这个故事维度，物理攻击毫无意义。只有故事，才能对抗故事。”
他抬手一挥，周围书架上的光球全部腾空而起，散发着危险的红光。
“既然你们不按规矩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好好体验一下，我为你们准备的完整版悲剧之旅吧！”
光球瞬间炸开，无数悲剧影像如同潮水般涌出，将众人彻底吞没。
陈古眼前，出现了地球被虚空侵蚀、彻底毁灭的画面——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可能性推演，细节真实得可怕。
李晓和苏宁被拉进内战场景，被迫在昔日战友之间做出选择，选一个活，另一个就会死。
小黄龙更惨，看到了玄龙大哥被收割者折磨的细节，画面残忍得让它忍不住发抖。
就连提尔，都陷入了自己的悲剧幻象，圣骑士的信仰在眼前崩塌，导师和战友的尸体堆满了神殿。
“稳住心神！不要被幻象迷惑！”
陈古的声音在众人的意识层面炸响，带着大道的威严。
三清法相同时显现，太清道德天尊的太极图缓缓展开，金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强行稳住了一片区域。
但太极图的范围有限，看晓还被困在母亲的悲剧光球里，无法脱身。
“妈妈……你真的后悔了吗？”
看晓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光球里的母亲还在重复着那句“妈妈后悔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刀子，反复捅着孩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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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突然，看晓猛地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妈妈不会后悔的！”
他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记得，妈妈走的时候，亲了我的额头。”
“她对我说，晓晓要勇敢，妈妈爱你，但妈妈必须去做对的事。”
“她没有说后悔，她说的是……必须。”
话音落下，看晓的身上突然涌现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不是盘古殿的道韵金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带着母爱的气息，那是他继承自母亲的力量。
“你在篡改妈妈的记忆！”
看晓盯着挽歌诗人，小脸上满是愤怒，“你想让我怀疑妈妈的牺牲，想让我觉得她的伟大都是假的！但我不信！”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开始反向侵蚀那个金色光球。
光球里的影像剧烈波动，女人脸上的痛苦和懊悔渐渐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坚定的模样。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充满悔恨的哭诉，而是带着温柔和力量的叮嘱：
“晓晓，妈妈爱你。”
“要好好长大，要帮助爸爸，要和大家一起，守护好我们的文明。”
“妈妈不后悔，永远都不后悔。”
“轰——！”
金色光球瞬间炸开，不是毁灭，而是净化。
无数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洒满整个区域，所过之处，那些疯狂的悲剧影像纷纷消散，被扭曲的故事开始恢复原本的模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
挽歌诗人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他看着那些被净化的光点，声音都在发抖，“你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修改我的顶级藏品？！”
“因为这不是你的藏品。”
陈古走到看晓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
“这是我妻子的故事，是我们一家人的记忆。它不属于你，也不属于这个悲伤博物馆。”
他抬手，将盘古殿核心的力量注入看晓体内。
父子俩的金光瞬间融合，化作一道更加耀眼的洪流，朝着挽歌诗人狠狠冲去。
“故事可以有很多版本，可以被篡改，可以被美化。”
陈古的声音带着大道的威严，在整个图书馆里回荡。
“但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金色洪流瞬间吞没了挽歌诗人，也吞没了周围的悲剧书架。
那些被篡改的光球一个个破裂，里面的故事被释放、被净化、被还原成本来的样子——
它们不再是被刻意美化的悲剧，也不是被扭曲的痛苦，只是单纯发生过的事。
有痛苦，但也有温暖；有牺牲，但也有传承；有离别，但也有希望。
“不……不！！！”
挽歌诗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灵体开始快速消散，“我的收藏！我几千年的心血！全没了！”
他的灵体越来越淡，眼看就要彻底消失。
但在消散前，他突然抬头看向陈古，脸上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你以为你赢了吗？”
“这里的藏品，都只是副本！”
“真正的母库，在寂静法庭的最深处！我的创造者——那位痴迷悲剧的前法官，在那里收藏了全宇宙所有的悲伤！”
“你们救不了所有人！你们改变不了宇宙终将走向悲剧的事实！”
“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挽歌诗人的灵体彻底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图书馆开始崩塌，书架纷纷倒塌，光球接连碎裂，空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那些被净化的故事光点没有消失，它们化作无数流光，在空中盘旋飞舞，然后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飞向它们原本的文明，飞回那些应该记住它们的人心里。
“他刚才在说什么？”李晓扶着苏宁站起来，一脸茫然，“什么母库？什么前法官？”
“回去再说。”陈古弯腰抱起虚脱的看晓，眼神凝重，“这里快塌了，先离开再说。”
众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出口狂奔。
图书馆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后的空间已经开始碎裂，变成一片片虚无。
就在他们拼尽全力踏出大门的瞬间——
整个哀伤之茧，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美丽而悲壮。
而在光雨的最深处，一道银白色的传送门悄然开启，冰冷的机械声从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检测到非法故事修改行为。”
“涉事单位：人类文明代表陈古及其团队。”
“根据《多元宇宙叙事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现依法传唤你们至寂静法庭——”
“接受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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