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瘫在控制室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像一件被摔碎后勉强拼回的瓷器。
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皮肤下的骨骼与淡金色的能量脉络清晰可见，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消散。胸口原本镶嵌钥匙的位置，如今是一个碗口大小、边缘不断逸散着细微金色光粒的空洞，如同一个正在缓慢漏气的生命之泉。
“老板！”小黄龙第一个扑过来，小小的爪子悬在陈古身体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吓俺！你睁开眼睛看看俺！”
“死不了……”陈古艰难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一口混杂着金色光点的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就是……能量有点漏，补补就好……”
李晓和苏宁红着眼睛冲过来想要扶他。
“别动他！”赤龙的电子音带着罕见的尖锐警告，“他现在的身体与熔炉能量核心处于不稳定的半融合状态！强行移动或中断连接，可能引发毁灭性的能量反噬！让他保持原位！”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漏光吗？！”苏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就……让我躺着。”陈古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偏过头，看向控制室角落里那团正瑟瑟发抖的金色数据光团，“小金……改造方案……搞出来没有？”
那团长得像炸毛金色蒲公英的“数据精”小金，闻言猛地一颤，几根发光的“绒毛”都吓得蜷缩起来：“搞、搞出来了！三维架构图、能量流重分布方案、协议重写草案……都、都做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需要您以临时管理员身份进行最高权限授权，才能写入熔炉核心逻辑层。”小金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而且……这方案对能量的需求是海量的，以我们现在储备的18%……连第一阶段的系统重启都不够。”
陈古的目光转向赤龙。
【精确计算结果显示：当前能量储备18%，仅能维持基础维生系统及最低防御12小时。若要启动并完成‘熔炉文明化改造’第一阶段，所需最低能量阈值为：40%。缺口：22%。】
“那就……借。”陈古没有犹豫，缓缓闭上眼睛，将残存的意识沉入熔炉那庞大而复杂的内部通讯网络。
瞬间，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蔓延开来。
他“看”到了熔炉三千多个隔离/半开放区域内的文明单位。
有的浸泡在低功耗的修复液中沉睡着，光点黯淡。
有的正通过简陋的翻译器，与隔壁区域的“邻居”进行着断断续续、充满警惕的交流。
还有一些区域，弥漫着低沉悲戚的“声音”——并非语言，而是纯粹的情绪波动，那是失去同伴、家园被毁、前途未卜的……绝望与悲伤。
陈古的意识轻柔地触碰其中一个正散发出强烈悲伤波动的区域——里面是数十个形态如水滴、表面荡漾着忧郁涟漪的生命。
“为什么哭泣？”陈古将温和的意念传递过去。
那些“水语者”集体颤抖了一下，传递回混杂着恐惧与迷茫的意念：“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刚才的空间跳跃……撕裂了好多同伴的形体……我们好痛……也好怕……”
“不会死。”陈古的意念如同沉稳的磐石，“我们已经暂时安全。现在，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一个真正的、能保护大家的家园。但需要能量，很多能量。我想……向你们借一些。”
“借能量？”水语者们传递出迟疑的波动，“可我们也所剩无几了……只够维持基本形态……”
“不是无偿索取。”陈古的意念真诚而恳切，“等改造完成，熔炉将成为一个‘文明互助与发展平台’。能量、知识、技术、生存空间……所有资源都将按需分配，共同发展。你们今天借出的每一分能量，未来将以更安全、更丰饶的形式回馈给你们，和你们文明的未来。”
沉默在意识层面蔓延，如同深海中的暗流。
几秒后，一个较为年长的水语者传来坚定了一些的波动：“我……我们相信您。我们愿意借。请您……一定要带大家活下去。”
“谢谢。以我的名字起誓。”
断开与水语者的连接，陈古的意识毫不停歇，转向下一个目标。
一个意识波动坚硬、冷冽如亘古岩石的文明。
“借能量？可以。”那“岩心思考者”残留的集体意识（大部分同胞已随长老牺牲）传来直接而沉重的意念，“但你们人类，必须给出承诺。‘互助平台’不是空洞的口号。若将来你们违背，或独占资源……”
“若违背此誓，”陈古的意念斩钉截铁，“我陈古，及人类文明，将自绝于星空之下，永世不得延续。”
“……好。能量给你。别让我们失望。”
第三个目标，第四个目标……
陈古残存的意识如同一缕坚韧的丝线，在三千多个或明或暗的意识光点间穿梭、恳谈、立誓。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耗尽心力的意识马拉松。
有的文明爽快应允，将希望寄托于这最后的变量。
有的文明犹豫再三，最终在陈古描绘的未来图景与眼前绝境中选择了前者。
也有少数几个文明，无论陈古如何保证，始终紧闭心扉，传递出冰冷拒绝的波动——他们被收割过，被背叛过，被伤害得太深，再也不愿相信任何形式的承诺。
陈古尊重他们的选择，不再纠缠，默默退开。
一小时后。
陈古的意识回归本体，猛地睁开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混杂金光的血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物。
“统计……结果……”他气若游丝。
【收到。愿意出借个体储备能量的文明单位数量：2871个。】赤龙的声音快速响起，【经安全阈值计算，可调用能量汇总：约相当于熔炉当前总储备的29%。】
29% + 现有的18% = 47%。
够了，甚至超出了最低阈值。
“小金，”陈古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能量就位。授权给你。开工。”
“是！看我的——！！！”
数据精小金瞬间进入了某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它那团金色的、蒲公英般的光影猛地膨胀了一圈，无数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线从它身上激射而出，精准地连接上主控制台的每一个物理接口、每一道能量回路、乃至虚空中的信息交互层！
“首先——！”小金的“声音”在控制室内尖啸，充满了技术狂人即将大干一场的兴奋，“给我把核心协议第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五条——那个该死的‘文明效率评估与清理条款’，从根目录里抠出来！”
主屏幕上，浩瀚如星海的原始代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滚动、高亮、被标记。
原本冰冷刻板的条文浮现：
【核心协议：基于熵增抑制最优模型，系统将定期对所有收容文明单位进行综合效率评估。评估结果后20%单位，视为‘低效冗余’，启动强制回收程序，物质能量化，信息归档。】
“去你的低效！去你的冗余！”小金一边用光丝狂改代码，一边“骂骂咧咧”，“都给老娘变成——”
删除！覆盖！重写！插入新逻辑链！
十秒后，焕然一新的条文出现在屏幕上，字体都变成了温暖的淡金色：
【新核心协议1：文明多元性宣言。所有智慧生命形式，无论其发展路径、效率表征、存在形态为何，皆享有不可剥夺的平等发展权与生存权。宇宙资源之分配，应遵循公平、互助、可持续原则，先进文明有责任与义务协助后进文明共同成长。】
“好！有内味了！”李晓狠狠挥了下拳头。
“早该这么写了！”苏宁也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还没完呢！这才哪到哪！”小金完全进入了状态，光丝舞动成一片金色的狂澜，“第二条！那个把情感数据当系统垃圾定时清理的蠢条款！给我出来！”
【原协议8892：情感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快乐、悲伤、爱恋、愤怒等波动）属于高维冗余信息，大量堆积将影响系统逻辑运行效率。建议启动定期清理协议，优化存储空间。】
“优化你个头！情感才是文明的灵魂！是区别我们和外面那群铁疙瘩的关键！”小金一边咆哮，一边以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着手术刀式的代码重铸。
很快，新条文诞生：
【新核心协议2：情感价值宪章。情感是智慧生命存在的核心表征与宝贵遗产。所有形式的情感体验与表达，均应受到尊重、记录与保护。系统将建立‘文明情感档案馆’，致力于保存与研究各文明的情感文化，视其为宇宙中最珍贵的非实体财富之一。】
“第三条！那个禁止文明间‘非必要交流’的隔离墙！”
【原协议4451：为防止不可控变量产生，未经系统许可，不同收容文明单位之间禁止进行直接或间接的信息、能量、物质交流。违者将受到通讯屏蔽及资源配给削减处罚。】
“交流才能进步！封闭只会走向死亡！这道理幼儿园小朋友都懂！”小金的光丝几乎在控制台上抽出了残影。
新协议浮现：
【新核心协议3：文明交流与合作鼓励法。系统鼓励并保护不同文明间在自愿、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全方位交流与合作。知识、技术、文化成果应在尊重原创的前提下开放共享。任何形式的欺骗、掠夺、强迫性行为，将被视为最严重的违规，受到包括但不限于驱逐、制裁在内的严厉惩处。】
一条接一条。
七万年前由绝对理性的监督者文明制定的、冰冷如机械律法般的原始协议，在小金那近乎癫狂的、却又精准无比的数据光丝操控下，被迅速改写、覆盖、注入全新的、充满“人性”与“温度”的逻辑。
整个控制室充满了海量数据流奔腾的嗡鸣声，屏幕上的代码瀑布几乎从未停歇，其间夹杂着小金兴奋到变调的自言自语和“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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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简直反智慧生命！删了删了！”
“这个有点意思，改改逻辑，把惩罚机制去掉，变成奖励机制……完美！”
“哇哦！发现一条隐藏极深的‘文明思想矫正’协议！其心可诛！必须物理删除加逻辑覆写七遍！”
它甚至即兴给自己编了一首荒腔走板、但活力四射的“改代码战歌”，一边以非人的速度操作，一边用电子合成音哼唱着：
“我是快乐的数据小金灵～改起代码呀不留情～监督者老爷老古董～看我把你规矩全扫平～嘿！扫！平！”
调子跑到西伯利亚，歌词毫无文采，但那股子打破枷锁、创造新生的畅快劲儿，却感染了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
众人紧张地盯着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30%……50%……70%……
就在进度突破75%，胜利在望之时——
刺耳的红色警报，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骤然炸响！
【最高级别系统警报！检测到底层协议逻辑链触发‘最终道德反制程序’！有未知高优先级指令正在尝试覆盖新协议，强制恢复原始设置！】
屏幕上，一段颜色深红、结构极其复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代码，如同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猛地从数据库最深处窜出！它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吞噬、覆盖小金刚写入不久的新协议条文！
“哎呀妈呀！”小金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光团都吓得收缩了一下，“是监督者那帮老古董留下的‘逻辑贞操锁’！我就知道他们没这么大方！果然藏着后手！”
“能解决吗？”陈古强撑着问，喉咙里血腥味更浓了。
“能是能……”小金的光丝徒劳地在那段红色代码上抽打，却只能激起少许火花，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玩意儿权限等级太高了！是监督者核心密匙直接绑定的！要破解它，需要比它更高的权限！老板你的密匙呢？快用密匙授权覆盖它！”
陈古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碎了。一点渣都没剩。”
“那全完了！”小金抱头（如果那团光有头的话），绒毛全都耷拉下来，“没有密匙授权，我根本动不了这层‘终极防护’！咱们刚写进去的新协议，马上就要被它吃光抹净了！”
屏幕上，红色代码的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已经将超过30%的新协议条文“恢复”成了冰冷的原始状态。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分钟，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
“用我的权限。”陈古突然平静地说。
“你的临时管理员权限不够啊！”小金急得跳脚，“而且你的密匙碎了，连临时管理员身份都在瓦解！你现在的权限层级，连这红色代码的边都摸不到！”
“那就用‘我’本身。”陈古的目光穿过模糊的视线，死死锁定屏幕上的红色毒蛇，“赤龙，启动……意识深度直连协议。把我残存的意识体，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对‘新协议’的认可……所有这一切，编码成一道临时的、一次性的‘灵魂密钥’。”
控制室里瞬间死寂。
“老板你疯了？！”小黄龙的哭喊声撕裂空气，“你现在就剩一口气了！再搞什么意识直连，你会魂飞魄散的！”
“不连，大家一起死。连了，至少……”陈古扯了扯嘴角，“还有一丝可能，我能以另一种形式，看着你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看向小金，眼神平静得可怕：“等我连接完成，信号稳定的瞬间，你把破解这道‘逻辑锁’需要的所有权限验证指令、覆盖指令、逻辑冲销指令……打包成一个数据包，一次性、全速冲进我的意识通道。我用‘灵魂密钥’给你做一次性授权。”
“那你的意识海会被这数据洪流彻底冲垮的！”小金的光团颤抖得如同风中的烛火，“那么多、那么复杂的指令流，会像海啸一样把你的自我认知、你的记忆、你的一切……都搅成混沌的！”
“那就……搅吧。”陈古缓缓向后躺倒，闭上了眼睛，“来吧。我准备好了。”
赤龙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响起：
【意识深度直连协议，强制启动。风险等级：毁灭级。倒计时：3……2……1……链接建立。】
“唰——！”
数道远比之前粗大、凝实、散发着危险蓝光的能量光缆，从控制室穹顶的接口中猛然弹出，精准地、毫无缓冲地刺入陈古的额头、太阳穴、心口等关键位置！
“呃啊啊啊啊——！！！！”
陈古的身体剧烈弓起，喉咙里爆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湮灭感的嘶嚎！
这一次的痛苦，远超之前！仿佛有亿万把烧红的锉刀，正在他的灵魂上反复刮擦、研磨！又像是有无数饥渴的触手，正蛮横地撕开他的意识壁垒，疯狂抽取着他所剩无几的自我、记忆、情感……
但在无边的痛苦中，他的“视界”也骤然拔高、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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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熔炉最底层的逻辑深渊，那里流淌着构成一切的原始代码。
他“看”到了那道红色“逻辑锁”的全貌——那是一个无比复杂、自我循环、带着冰冷审判意味的古老逻辑闭环。
他也“看”到了……这道锁的核心判定依据：它认为小金的改动，过于偏向“感性”与“不可控变量”，将“危害宇宙的长期稳定与秩序”。
“老古董……”陈古在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中，挤出愤怒的意念，“你定的秩序……差点让整个宇宙变成墓碑林立的坟场！现在……倒来审判我们寻求生路的尝试？！”
他凝聚起即将涣散的自我意识，将其化作一柄无形的、燃烧着生命之火的锤。
朝着那道冰冷闭环的脆弱连接点，狠狠砸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闭环开始震颤，出现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逻辑裂痕！
但陈古的“自我”也在疯狂消散。他感到温暖的东西正在飞速离他而去——苏清婉在晨光中回眸的浅笑，看晓第一次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时的重量，岩心族长老哼着不成调的战歌撞向敌舰的决绝背影，玄龙燃烧时洒落的、带着体温的金色光尘……
这些构成“陈古”的珍贵碎片，正如同紧握的流沙，从指缝中无可挽回地流逝。
“不……不能忘……我是……陈古……我承诺过……要带大家……活下去……”
第四锤！
第五锤！
闭环的裂痕骤然扩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板！就是现在！”小金在外部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它已将破解指令压缩到极致，化作一颗炽白的数据核弹！
陈古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意志”的东西，向那颗数据核弹，敞开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意识通道。
“全部……授权……通过！！！”
“轰——！！！”
并非物理的爆炸。
是陈古意识最深处，那道维系“自我”的最后壁垒，被海啸般的破解指令洪流，彻底冲垮的声音。
他的“视线”瞬间被无尽的白光吞没，随后，是无边的、温暖的、却也意味着“终结”的黑暗。
控制室内。
小金在收到授权信号的瞬间，全身金光暴涨到极致！
“哈哈哈！密码到手！终极权限解锁！老娘赢啦——！！！”
它用所有光丝死死缠绕住那段已经出现裂痕的红色古老代码，如同巨蟒绞杀猎物，然后——猛地将其从熔炉的底层逻辑中连根拔起！塞进自己体内！
“嗝儿～”小金打了个夸张的、带着数据流杂音的“饱嗝”，光团似乎都凝实了一点点，“味道……还行，就是逻辑太老，有点塞牙。”
紧接着，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速度，将剩下的25%协议改写工作，在短短几十秒内全部完成！
【所有新核心协议写入完成！逻辑自洽验证通过！新系统底层框架构建完毕！】
【文明互助发展平台核心协议——即时生效！】
“嗡————”
整个熔炉，从最核心的能量井到最外层的防护甲板，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根源性的震颤！
不是危险的震动，而是如同沉睡的巨兽舒展筋骨、破茧新生的脉动！
那些原本冰冷、坚硬、线条锐利、充满工业感的银白色金属内壁，开始浮现出无数温暖、柔和、如同生命脉络般的淡金色能量纹路，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生长、蔓延、交织。
更令人震惊的变化随之发生。
许多原本用于防御或能量传输的、尖锐凸起的结构，开始自动软化、变形、重构。有的化作了爬满发光藤蔓的廊柱，有的变成了点缀着柔和光源的休息平台，而在一些宽阔的区域，土壤与清澈的液体凭空涌现，快速生长出发光的植物、灌木，甚至开出了星星点点的、散发着宁静香气的小花！
“这是……”苏宁小心翼翼伸出手，触碰一朵刚好在她身边绽放的、形似铃兰的发光小花。花朵轻轻摇曳，洒落一片带着凉意的柔和光尘。
“‘生态和谐协议’与‘环境适应化改造’生效啦！”小金得意洋洋地在空中转着圈，光芒都透着嘚瑟，“现在的熔炉，不再只是个冷冰冰的星际监狱或者避难所了！它是一个……可以根据内部文明需求，自动调整、优化、提供舒适生存环境的——家园！”
而那些文明单位所在的隔离/维生区域，变化更为惊人。
冰冷的、标准化的维生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风格迥异、却都舒适宜人的“居住单元”。
蘑菇文明所在的区域，长满了柔软有弹性、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荧光菌毯，温度和湿度都调整到最适合菌类生长的状态。
晶体文明的房间，墙壁和部分家具变成了可以折射、调控光线的纯净水晶簇，中央还有一个缓缓旋转的、用于冥想的微型晶能场。
水语者们的区域，则变成了一个拥有浅池、溪流和模拟自然光照的“水之庭院”，水流声潺潺，宁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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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小黄龙，都得到了一个它梦想中的“房间”——有软垫，有堆成小山的（虚拟）零食，还有一面巨大的、可以播放任何它想看的节目的屏幕墙。
“赤龙赤龙！俺要看《猫和老鼠》！汤姆追杰瑞追了八十多年都没追上那个！”小黄龙兴奋地蹦到屏幕前。
“已为您调取相关影视资料库……资源匹配中……播放开始。”赤龙的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一点点。
看着屏幕上汤姆又一次被杰瑞戏弄得灰头土脸，李晓和苏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是劫后余生，也是悲欣交集。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地板上，那个静静躺着、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身影。
“赤龙……古哥他……”苏宁的声音哽咽。
赤龙的光标在陈古身体上方快速扫描，良久，才发出沉重的声音：
【陈古生命体征报告：意识活动强度，极度微弱，但尚未完全消散。物理身体损伤程度：97.3%，多处器官衰竭，能量循环崩溃。与熔炉新核心的连接状态：异常稳定，但……是以他的意识为‘接口’的稳定。】
【诊断：常规修复手段已无效。其意识介于弥散与存续的临界点，身体则因与过高维能量核心强行连接而濒临‘概念性瓦解’。若强行断开连接，其意识将因失去锚点而瞬间消散。若保持连接，其自我意识将不可避免地被庞大的熔炉逻辑缓慢同化、稀释，最终……成为新系统底层AI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晓吼道。
无人应答。绝望再次弥漫。
就在这时，主控台通讯频道，突然闪烁起一个请求接入的信号——来自“水语者”文明。
接通。
那位年长水语者的投影浮现，它“看”到地上陈古的状态，整个水滴形态都剧烈波动了一下，传递出清晰的心痛与自责。
“他……他是为了获得我们的信任，为了借能量，才将意识消耗到这种地步……”
“不全是。”苏宁擦去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从接过那把钥匙开始，他就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
水语者沉默了片刻，传递出的意念变得郑重而肃穆：“我们水语者文明……在漫长的进化中，为了在严酷的宇宙环境中生存，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基于‘群体情感共鸣’的疗愈与传承仪式。它原本只用于修复族人严重的精神创伤，或传承濒临断绝的重要记忆……”
“成功率多少？”赤龙直接问出关键。
“不知道。”水语者坦诚得近乎残酷，“我们从未对自身以外的文明尝试过。理论上，如果他的意识本质与我们‘水’的包容、流动、记忆特性有共鸣点，或许能通过情感共鸣，为他破碎的意识提供一个临时的、温和的‘修复场’与‘新载体’。但结果可能是：救活，但会带上我们的部分特质；也可能加速他意识的最终溃散；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的意识在我们的‘共鸣场’中完成重塑，但与我们的种族特性深度融合……简单说，他可能会……变成我们的一员。一个拥有陈古记忆与部分人格的……水语者。”
又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而这次，连选择的权利似乎都已不在。
“……让他自己选吧。”赤龙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将他意识深处最后一点尚能反馈的‘存在感’投影出来。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表达意愿。”
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轮廓模糊、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淡蓝色光影，从陈古的胸口空洞处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
光影微微晃动，似乎对光线有些不适应。
“古哥？”李晓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声音呼唤。
光影静止了一下，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缥缈、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
“我……还在？”
“你的身体快不行了，意识也快散了。”赤龙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水语者有一种方法，或许能救你，但风险极大，且可能改变你的存在形态。你愿意尝试吗？”
光影沉默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试试吧。”
“可能会变成水滴人，像他们一样。”赤龙补充。
光影似乎“笑”了一下，那波动传递出一种奇异的释然与轻松。
“那也不错……至少，还能活着……看到你们把这里……建成真正的家园……看到汤姆……到底能不能抓到杰瑞……”
“开始吧。”赤龙对水语者说道。
所有身处熔炉内的水语者族人，无论在哪个区域，都自发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面朝主控室方向，闭上了感知器官。
它们开始发出一种极其轻柔、悠远、仿佛深海回响、又似母亲摇篮曲的共鸣声。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中流转着银光的柔和波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主控室中央，形成一个温暖、明亮、充满生命律动的光之茧，将陈古的身体与那缕微弱的光影，轻柔地包裹、浸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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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开始了。
缓慢，小心翼翼，如同最精密的显微手术。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精神即将崩溃之时——
光茧，轻轻波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光茧中伸了出来。
手掌、五指，轮廓清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在某些角度光线下，能隐约看到皮肤下仿佛有清冽的水流在缓缓流淌，泛着淡淡的蓝光。
那只手动了动手指，有些生疏，但确实在动。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双手撑在光茧边缘，一个身影，有些踉跄地，从光茧中坐起，站了起来。
陈古。
他低下头，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胸膛——那里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或空洞。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围在周围的、满脸泪痕却瞪大双眼的同伴们。
他的眼睛，依旧是黑色，但在瞳孔最深处，却仿佛倒映着星空的深蓝，清澈，深邃，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湿润感。
“感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带着水波回响的质感，“有点……新奇。好像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每一丝湿度，能‘听’到很远地方水流的声音……”
他抬手，对着空气，随意地、如同拂去灰尘般轻轻一挥。
控制室内的湿度瞬间显着上升，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密、晶莹的水珠。这些水珠并非无序飘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快速在空中汇聚、排列，组成了一行虽然有些歪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熟悉感的字：
“我回来了。”
水珠字在空中悬浮了几秒，才缓缓散落，如同一场微型的太阳雨。
“酷毙了！”李晓张大了嘴，半天才蹦出一句，“古哥，你现在是……人形自走加湿器？还是水系大魔法师？”
“算是……获得了一点水语者的特质吧。”陈古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他看向水语者投影，真诚地躬身，“谢谢。这份馈赠，我会珍惜。”
“是您先给予了我们信任与希望。”年长水语者传递回温和的波动，“欢迎加入……水的家族。虽然，您可能是最特别的一个成员。”
陈古点点头，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焕然一新的主控制台。
熔炉的新界面以温暖的金色和淡蓝为主色调，功能区域划分清晰直观：文明生态管理、多维资源调度、技术共享平台、文化交融社区……甚至还有一个醒目的“娱乐与创意工坊”，小黄龙正窝在里面看得津津有味，汤姆的惨叫声隐约传来。
“看来，改造进行得很彻底。”陈古的目光扫过这些充满生机的界面，最后落在那面显示着外部监控的巨大星图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凝重，“现在，我们得处理……门外那些不肯离去的‘客人’了。”
星图画面放大。
遗忘星域那光怪陆离、不断扭曲的边界之外，归档者那支庞大的银色舰队，如同沉默的金属山脉，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他们没有贸然进入这片紊乱的空间，但也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他们在犹豫，或者说，在准备。”赤龙分析道，“遗忘星域的空间紊乱特性对他们的探测和航行系统干扰极大。他们在等待，或者在部署能够临时稳定局部空间的装置。”
“能测算出他们可能的进入时间吗？”
【根据对方舰队阵列变化及能量波动模式分析，他们正在调集大型‘空间锚定器’。预计完成部署并安全突入的时间：约72小时。】
72小时。三天。
“三天……”陈古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指尖触碰处，留下细微的湿润痕迹，又迅速蒸发，“时间很紧，但……足够了。”
“足够做什么？”苏宁问。
陈古转过身，看向控制室里每一张面孔，也仿佛透过他们，看向熔炉三千多个区域内，那些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火光的文明。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锋利寒意的决心，以及一丝……奇异的、近乎恶作剧般的期待。
“既然，归档者，还有他们圈养的那些‘哀悼诗章’的鬣狗，这么喜欢‘收藏’，这么痴迷于从文明的痛苦与挣扎中榨取他们的‘悲剧美学’……”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控制室，也通过新建立的内部网络，传入每一个文明单位的“耳”中：
“那我们就用这三天时间，把这座熔炉，把我们所有人，改造成一件……”
“他们绝对无法‘下口’，甚至看一眼都会觉得‘消化不良’的……”
“全宇宙最离谱、最欢脱、最不按套路出牌的——喜剧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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