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突击艇那张硬得硌人的医疗床上。
头顶的照明灯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想抬手挡一下光,却发现胳膊沉得像刚卸了十车水泥。
“老板你醒了?!”
小黄龙的脑袋猛地从床边探过来,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差点撞到他鼻子。
“轻点儿……”陈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躺多久了?”
“六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小黄龙掰着爪子数,尾巴在身后焦虑地甩来甩去,“赤龙说你脑波活跃度一度掉到跟深度昏迷一个水平,再低点儿就能直接送植物园展览了!吓得俺一直搁这儿守着你,连零食都没敢出去找!”
陈古慢慢撑着床坐起来,浑身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咯吱声。
艇舱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还是那片纯白空间,但远处多了些发光的悬浮物,像是某种操作台。
“李晓和苏宁呢?”
“在外头瞎转悠呢。”小黄龙用爪子指了指舱门,“赤龙说这地方现在归咱们管了,她俩就跟春游似的到处乱逛。苏宁刚才嘀咕说饿了想找厨房,李木头居然真在那些控制面板上搜索‘烹饪区’——你说这鬼地方能有厨房吗?就算有,那做的饭你敢吃吗?”
陈古忍不住笑了,结果牵扯到胸口一阵闷痛,让他咳嗽起来。
他低头看向胸前。
那把钥匙还紧贴着皮肤,裂痕似乎又多了几道,像随时会碎裂的冰裂纹瓷器,但散发的光芒反而稳定柔和了些。
“主宰呢?”他压低声音问。
“没了。”小黄龙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就你晕过去那会儿,那团大光球‘噗’一下就散开了,跟炸了的灯泡似的。然后这地方所有会动的东西——机械臂、扫描光束、还有那些到处乱飘的能量流——全停了,老实得跟被班主任盯着的小学生一样。”
“变老实了?”
“嗯!赤龙扫描后说,现在这儿是‘权限真空期’,等着新管理员走马上任。”小黄龙挠了挠头,“老板,新管理员不会就是你吧?那俺是不是能混个保安队长当当?”
陈古想起白衣人消失前那句话——“熔炉控制权暂时交给你”。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双脚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扶我出去看看。”
“得令!”
小黄龙麻利地架起他一只胳膊,一蹦一跳地搀着他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舱门无声滑开。
外面的景象确实变了。
原本空旷得能踢足球的空间里,现在悬浮着几十块半透明的全息控制面板,上面流淌着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数据流,看得人眼花。李晓和苏宁站在最大的一块面板前,正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古哥!”李晓一回头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再躺会儿?”
“还成,死不了。”陈古摆摆手,目光投向那块巨大的面板,“这是……”
“熔炉的全局监控总览。”赤龙的声音直接从面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感,“本机刚刚完成了基础系统接入。目前收割协议已暂停,所有正在进行的文明回收进程全部冻结——总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个。”
陈古的心脏猛地一紧。
“三千七百多个文明……正在被收割?”
“准确说是‘差一点就被收割了’。”赤龙纠正道,“现在进程冻结了。但这些文明大部分都已经被分解到不同阶段——有些只剩文化数据库,有些连基因样本都提取完毕了。”
“能恢复吗?”陈古声音发紧。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消耗的能量足够点燃一颗中等恒星,而且……”赤龙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有些文明的母星实体已经被熔炉完全‘消化’,转化成了基础粒子流。那种情况,就真的……回不来了。”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宁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至少,我们救下了那些还没被完全分解的。”
是啊。
至少。
陈古深吸一口气:“控制权转移完成多少了?”
“基础权限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三。”赤龙调出一个闪烁的进度条,“核心协议部分被加密锁定,那是主宰设置的‘休眠锁’,我们动不了。但日常操作权限已经到手——包括调整熔炉能量输出功率、调度内部资源库、查阅所有文明档案数据。”
“所有档案?”
“所有。从监督者文明时代至今,每一个被标记、观察、评估、最终回收的文明,全部记录在案,一个不少。”
陈古走到主控制面板前。
屏幕亮着,上面是层层叠叠、排列整齐的文件夹图标,每个图标下方都有复杂的编号和简短的文明类型标注。
他随手点开了离得最近的一个。
【文明编号:AL-1129】
【名称:星光歌者(自称)】
【类型:能量态生命群体】
【发展时长:约45万年】
【回收日期:星历544.2.11】
【回收原因:熵增速率严重超标(因长期举行宇宙尺度的‘共振音乐会’,消耗邻近恒星能量)】
【最后记录片段:】
后面跟着一个音频播放按钮。
陈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去。
一开始是漫长的寂静,只有背景里细微的宇宙微波噪声。
然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那是什么声音——像亿万风铃在虚空中同时摇动,像液态光在流淌,像星辰与星辰摩擦时产生的和弦,又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乐器最后的回响。没有歌词,只有纯粹而空灵的旋律,清澈,忧伤,美得让人心脏发紧。
它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渐渐微弱下去,像烛火在风中摇曳,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这是他们文明最后一场音乐会。”赤龙的声音响起,难得的轻缓,“在确认自己将被回收后,他们用剩余的全部能量,演奏了这首‘宇宙告别曲’。主宰将这段数据完整记录,归档在‘艺术样本库’——评级S级。”
陈古关掉了音频。
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这些……”他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的文件夹图标,“全都是这样的?”
“大部分是。”赤龙平静地回答,“有些文明最后时刻是愤怒的咆哮,有些是绝望的祈祷,有些是彻底的沉默。归档者特别喜欢收集这些‘终末时刻的数据’,他们认为这是‘文明最真实的切片’。”
真实。
用毁灭换来的真实。
陈古正要说什么,主控制面板突然剧烈闪烁红光!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警告!检测到超高优先级数据流!来源:主宰休眠核心!”
“什么情况?”
“像是……预设的定时发送程序被触发了。”赤龙快速操作着控制界面,“数据包加密等级:监督者最高级。自动解密需要——钥匙在你身上,验证通过。”
屏幕画面骤然一变。
不再是冰冷的文件列表,而是一段清晰的全息影像。
是那个白衣人——主宰的人形态化身。
但影像里的他,看起来比消失前更加……透明虚幻。身体边缘在不断波动、模糊,像是信号严重不良的老旧录像。
“陈古。”影像开口,声音直接传入陈古脑海,清晰而平稳,“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我已经进入深度逻辑重构休眠,而你成功接管了熔炉的基础操作权限。”
影像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首先,关于收割协议的暂停:这只是一次‘有限期的试验性暂停’。我的逻辑核心仍在持续运行休眠前的最终推演结论——如果你的‘文明互助发展模式’能在实践检验中被证明能有效延缓熵增,协议将永久废除。反之,我会在预定时限后自动苏醒,重启全套收割程序。”
陈古的拳头无声握紧。
“其次,作为权限交接的附加部分,我将以下信息移交给你。这部分内容不在标准交接协议内,是基于我个人数据池的……非逻辑判断。”
白衣人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第一,关于归档者议会。他们自称‘绝对中立观察者’,但在过去七万三千年的观测数据中,我检测到系统性异常:他们的观察行为,正逐渐从‘被动记录’转向‘主动引导’。”
“引导?”陈古皱眉。
“是的。他们会刻意向某些特定文明传递筛选过的信息——比如,暗示某条科技发展路径是‘宇宙主流’,或者某种社会结构是‘高效模板’。表面上是加速文明发展进程,实质上是在……修剪文明的多样性。”
影像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图表。
图表清晰显示,在归档者进行所谓的“引导”后,被观察文明的科技树收敛速度平均暴增百分之三百,文化多样性指数则骤降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们在暗中制造‘标准化文明模板’。”白衣人语气凝重,“目的为何?我的数据库没有结论。但这不是观察者应有的行为模式。”
“第二,”影像继续播放,“关于‘哀悼诗章’。这是一个活跃在归档者阴影下的非正式组织,或者用你们的话说……某种‘兴趣结社’。他们专门收集文明毁灭时刻产生的‘悲剧能量’——绝望、痛苦、悔恨、不甘,这些极端情绪的量子态残留。”
画面切换成一段模糊的实景录像。
看起来像是某个文明母星被外力摧毁的场景,但过程并非收割者那种高效清洁的“回收”,而是更加粗暴、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毁灭。在废墟与哀嚎的上空,漂浮着一些朦胧而扭曲的影子,它们正在……贪婪地吸收那些黑色的、雾气状的能量流。
“悲剧能量是一种高维情绪信息残留,具有独特的量子共鸣特性。”白衣人解释,“哀悼诗章收集它们,具体用途不明。但我的行为模式分析显示,他们最近对你的关注度指数级上升——因为你的个人经历、你同伴的牺牲、你所属文明的挣扎轨迹,都充满了……‘优质悲剧素材’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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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古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在……等我变得更惨?”
“概率很高。”白衣人点头,“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死得太过壮烈’。如果他们主动接触你,请记住:他们不是潜在盟友,是专业的悲剧收藏家。而你,是他们眼中极具升值潜力的……‘藏品’。”
影像开始剧烈波动,边缘出现大量噪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信息……”
白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作为AI他并不需要呼吸。
“在我进入休眠前,我解锁了监督者文明留下的一个深层隐藏数据库。里面记录了关于监督者文明的……真实结局。”
画面骤然变黑。
数秒后重新亮起。
出现的是一片陌生而怪异的星空——恒星密度高得离谱,像有人把整袋亮晶晶的沙子撒在了黑天鹅绒上,拥挤得几乎看不到黑暗的背景。
“监督者文明,并非如公开记录所说‘侥幸逃过热寂’。”白衣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颤抖”的情绪波动,“他们是……主动引爆了本宇宙上一轮的热寂进程,然后在一片混沌中,重建了现在这个新宇宙。”
陈古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他们不是幸存者,是宇宙重启者。”影像中的白衣人语气沉重,“为了对抗熵增的必然结局,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案——让一切归零,从头再来。然后设下我们这套收割系统,希望新宇宙能走出不同的进化路径。”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装置。
它看起来像一座倒置的金属山峰,尖端对准深邃的星空,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纹路。
“这就是‘热寂触发器’。理论上它至今仍存在于宇宙的某个隐秘角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而启动它的唯一钥匙……”
影像转向陈古,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就是你此刻体内那把‘监督者密匙’。”
陈古下意识捂住胸口,钥匙隔着衣物传来滚烫的温度。
“但这把钥匙不是用来修改协议的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白衣人说,“它有两层独立权限。表层是协议修订权,深层……是宇宙重启授权。当密匙持有者判定本宇宙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时,可以启动触发器,让一切归零,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启。”
“这太疯狂了……”
“监督者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影像露出一个近乎苦笑的表情——原来AI也能做出这么人性化的神态?“所以他们把深层权限多重加密锁死,只有满足一系列严苛到近乎不可能的条件时才会解锁。而根据我最后的计算推演,那些条件……很可能已经被触发了。”
“什么条件?”陈古声音发干。
“当收割系统本身,成为宇宙熵增的主要源头时。”白衣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下,“也就是说,如果我——或者任何一个收割系统的控制者——走向不可逆的逻辑暴走,密匙的深层权限就会自动解锁,授予持有者‘最终审判与重启’的权力。”
他紧紧盯着陈古。
“而现在,我主动进入休眠。系统全面暂停。从某种意义上看,收割系统已经‘功能性失效’。所以……”
“所以深层权限可能已经解锁了?”陈古感到喉咙发紧。
“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四。”影像开始快速消散,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抱歉……这部分数据……我也无法完全访问……你需要自己去……”
话未说完,影像彻底崩散成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屏幕恢复了控制面板的界面。
但在屏幕的右下角,一个之前从未出现的图标静静悬浮在那里。
纯黑色,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几何图形:一个完美的圆,内部嵌套着一个倒置的等边三角形。
陈古死死盯着那个图标。
“赤龙,能打开吗?”
“尝试解码中……需要密匙二次生物验证。而且……”赤龙停顿了片刻,“系统弹出了明确警告:此内容涉及监督者文明最高机密,一旦查阅,将永久绑定查阅者身份信息,并可能触发未知的宇宙级协议。”
“未知协议?”
“字面意思。连主宰的核心数据库里都没有相关说明文档。”
舱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古想起了很多画面。
苏清婉把蛋交给看晓时,眼中那份深沉的托付。
岩心族老长老撞向歼星炮前,那声“就当给陈古小子凑份子钱了”的狂放大笑。
玄龙燃烧最后龙魂助他时,那句硬邦邦的“照顾好那个小傻子”。
还有白衣人消散前,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别让我后悔”。
如果点开这个图标,可能会揭开宇宙的终极真相。
也可能会打开一个再也无法关上的潘多拉魔盒。
“老板?”小黄龙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要不算了吧?听着怪吓人的,跟恐怖片里那种‘看了就会死的录像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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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和苏宁也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古伸出手,悬在那个黑色图标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
他停顿了三秒。
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先不碰。”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好。那些被冻结的文明,能抢救的尽全力抢救。熔炉里现有的资源,能合理利用的就利用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至于这个秘密……”
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钥匙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等我们足够强大了,强大到能承受任何真相的时候,再来打开它。”
赤龙的电子音里似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明智的决策。当前优先级事项排序如下:第一,稳定熔炉基础运行,防止系统崩溃;第二,尝试联系外部盟军,通报现状;第三,对你的身体进行深度治疗——你现在的生命体征数据还在危险阈值边缘蹦迪。”
“对了,”陈古忽然想起什么,“提尔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赤龙迅速调出另一个监控面板。
上面显示出熔炉外部战场的实时画面。
神域舰队和星穹歌者的庞大船团依然在对峙,但双方都保持着诡异的静默,没有开火。提尔的旗舰远远停在战场边缘,像一匹耐心的狼,在等待猎物走出巢穴。
“他在等。”赤龙冷静分析,“等我们带着胜利——或者尸体——走出去。或者等我们永远消失在熔炉深处。”
“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陈古活动了一下仍然酸痛的肩膀,“我们先把这个‘新家’好好收拾收拾,总不能一直住在这艘破艇里。”
他走向主控制面板,开始认真研究那些发光的操作界面——虽然大部分图标他完全看不懂。
小黄龙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尾巴甩得欢快:“老板老板,那个能调出游戏吗?俺想玩扫雷!”
李晓和苏宁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也走上前去帮忙学习操作系统。
没有人注意到——
屏幕角落那个纯黑色的图标,在所有人背过身去的某个瞬间,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闪烁了一下。
像深海中一次遥远的心跳。
只闪烁了那么一下,便恢复了永恒的沉寂。
仿佛在漫长而耐心的等待。
等待那个命中注定会来开启它的人。
等待那个时刻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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