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如狂风中翻卷的残叶，在崩塌的熔炉遗迹间跌撞翻滚。
“左满舵！”陈古五指几乎嵌进控制台，“避开那片残骸！”
李晓猛打方向，船身几乎擦着收割者战舰的碎片掠过，金属摩擦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警报！右舷装甲脱落！”残存的AI发出冰冷的警告。
“不管！”陈古盯着后方的监视画面，“黑洞还在扩张吗？”
“扩、扩张速度放缓了……”苏宁紧盯着传感器，“但引力范围已覆盖原本整个星云区域。我们仍处在边缘。”
小黄龙趴在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黑洞方向。
那里早已不见玄龙的身影。
唯有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偶尔坠入的残骸发出的、最后的微光。
“大哥……”它声音小小的，“真的回不来了么？”
无人应答。
赤龙的虚影飘到它身旁——如今只剩一团拳头大小的微光。
“据龙族传承所载，”光团平静道，“龙魂燃至极致，会化作‘星尘’，回归洪荒本源。玄龙它……不过是先归家了。”
“那俺往后还能见到它不？”
“……或许。待你也化为星尘时。”
小黄龙眼眶又湿了：“那得等好久好久……”
“所以才要好好活着。”陈古转过头，眼眶同样赤红，“替它多看看这宇宙。”
飞船继续逃亡。
熔炉崩塌后的空间极不稳定。
空间裂隙会毫无征兆地绽开，重力场时常突兀反转。
有一回船体整个倒悬了三秒，所有未固定的物件噼里啪啦砸向“天花板”。
“我的扳手！”李晓惨叫。
“顾什么扳手！”苏宁死死抱着控制台，“前面！空间乱流！”
正前方，虚空如被揉皱的纸页，扭曲成诡异的螺旋。
穿过去，船体怕是要被扯成碎屑。
“绕行！”陈古下令。
“绕不得！”李晓指着导航图，“左右皆高能辐射区，护盾撑不住。后方是黑洞引力圈。唯有……硬闯。”
船舱内一片死寂。
硬闯空间乱流？
与寻死何异？
“其实……”赤龙的光团忽道，“有个理论上的法子。”
“讲！”
“空间乱流本质是时空构造失稳。若能在船首造一‘时空锚点’，暂稳前方小片区域，或可挤过去。”
“时空锚点？以何物造？”
“盘古殿。”赤龙看向陈古，“你意识中尚有盘古殿投影残印吧？纵使虚影已崩，本源印记应仍在。以此为基，或可撑起十秒锚点。”
陈古闭目凝神。
确然。
盘古殿虽崩，四柱印记仍在意识深处泛着微光。
尤以东柱、北柱——青龙与玄武之印，光华略明。
“小黄。”他睁眼，“助我。”
“怎、怎么助？”
“将你余下的青龙之力，尽数渡我。我要以四象印记强稳时空。”
“可俺如今……”小黄龙看看自己黯淡的鳞片，“没剩几分力气了……”
“有多少，给多少。”
小黄龙咬牙，飞至陈古肩头，两只前爪按住他太阳穴。
翠绿微光流淌而出。
虽弱，却纯净。
陈古同时催动体内残存的四象印记。
东柱亮。
北柱亮。
南柱、西柱亦勉力绽出微芒。
四色光华于他掌心汇聚，凝作一颗……弹珠大小的混沌光球。
“就这？”李晓瞪眼，“够用？”
“浓缩方是精华。”赤龙解释，“掷出后，它会自行展开锚点领域。”
陈古行至船首——其实如今已难辨首尾，姑且算是前进方向。
他抬手，将光球掷向那片扭曲螺旋。
光球没入乱流。
刹那——
绽开。
非是爆裂，而是舒展。
如透明气泡，在狂暴乱流中撑开一隅安宁。
区域不大，直径较飞船仅宽二十米许。
“冲！”陈古低吼。
引擎全开。
飞船一头扎入气泡。
外间，是撕裂一切的空间乱流。
内里，是诡异的平静。
气泡壁剧烈波荡，清晰可见，如暴雨中飘摇的皂泡，随时将破。
“十秒倒计。”赤龙数道，“九……八……”
气泡在收缩。
乱流在挤压。
“……七……六……”
船尾已擦及气泡边缘，装甲瞬间被削去一层！
“……五……四……”
气泡仅余船体大小！
“加速！”李晓将推进杆一推到底。
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三……二……”
气泡碎裂的刹那——
飞船破出！
重回稳定空间。
众人瘫坐于地，大口喘息。
“成、成了？”苏宁犹不敢信。
“暂安。”赤龙的光团黯淡数分，“然吾等能量……将竭。引擎至多再撑五分。”
陈古看向导航图。
距最近的可能安全跳跃点，尚有……三十分航程。
五分对三十分。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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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小黄龙忽地小声道，“俺有个念头。”
“说。”
“方才那气泡，既能稳住时空……那要是俺们自造个小气泡躲在里头，让黑洞将俺们‘吐’出去咧？”
赤龙一怔。
“你是说……借黑洞引力弹弓之效，然藏于时空锚点内免遭撕碎？”
“俺不晓啥弹弓……”小黄龙挠头，“就想着，儿时打水漂，石片能在水上跳。俺们能不能也在黑洞边上……跳一下？”
陈古眼眸一亮。
“理论上可行！”他飞快思忖，“黑洞引力场边缘确有‘引力透镜’效应。若能精准切入某角度，借引力加速，再以锚点相护……”
“可锚点仅能撑十秒。”李晓提醒。
“十秒足矣。”赤龙已开始演算，“若切入角度偏差不逾0.3度，十秒内便可完成加速，甩出引力圈。”
“成算几何？”
“百分之六点七。”
“干了！”陈古拍案，“胜于等死。”
飞船调转方向。
非是远离黑洞。
而是……朝着黑洞驶去！
“疯了……”苏宁喃喃，“吾等定是疯了……”
“早便疯了。”李晓咧嘴，“自打跟了老板来此，便疯了。”
黑洞在视野中愈显庞大。
那纯粹的暗，如巨兽之口。
引力读数疯涨。
船体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备锚点！”陈古双手再凝四象光华。
此番更为勉强。
光球仅及前次之半。
“切入倒计。”赤龙报数，“五……四……三……”
黑洞边缘，已近在咫尺。
可见被引力拉伸成细线的光，如瀑坠入黑暗。
“……二……一！”
“掷！”
光球掷出。
气泡展开。
飞船冲入气泡，同时切入黑洞引力场某特定角度——
刹那，加速！
非是引擎之速。
乃引力之速！
如坐上寰宇级过山车，众人被死死按于座椅。
气泡之外，景象诡谲。
光线弯折，时空扭曲，连时间流速都似缓滞。
“锚点稳度降！”赤龙急报，“六秒……五秒……”
气泡开始变形。
自浑圆而椭圆，再作诡异漏斗状。
“……四秒……”
船尾已戳破气泡，暴露于引力场中。
装甲如剥洋葱般层层撕离！
“……三秒……”
“撑不住了！”李晓盯着结构损坏警报。
便在此刻——
黑洞中心，忽绽微光。
非是坠入物质所发之光。
是自黑暗深处，自行亮起的光。
金色的，温煦的，如……初升之阳。
“那是何物？！”苏宁瞪大双眼。
光点迅速扩大。
化作一道……人影。
模糊的，着古朴长袍的人影。
它抬手。
朝飞船方向，轻轻一点。
嗡——
行将破碎的气泡，蓦然稳固。
不，是整个引力场，皆暂归平稳。
飞船被一股柔和之力托住，如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推——
“咻！”
划出优美弧线，甩出黑洞引力圈。
飞向远空星辰。
气泡消散。
飞船重归稳定空间。
众人面面相觑。
“方、方才那是……”李晓结舌。
“播种者。”陈古凝视那道渐散的金色虚影，“或曰……播种者所留最后一道保险。”
虚影似朝他们微微颔首。
旋即，化作光尘，散于黑洞深处。
而黑洞，开始……收缩。
非是崩塌。
如花苞合拢，缓缓闭合。
最终，于原本之位，留下一物……
种子。
拳许大小，表面布满古老纹路，泛着淡金微光。
静悬虚空。
“那是……”赤龙的光团剧颤，“‘起源之种’！播种者文明传说中的……宇宙重启之钥！”
种子似有所感。
它动了。
非是飞离。
而是朝着飞船……飘来。
缓而不移。
“它、它要做甚？”小黄龙紧张。
“不知。”陈古握拳，“全员戒备。”
种子飘至舷窗外。
停驻。
随后，轻轻“叩”了叩窗。
如敲门。
“……开否？”苏宁看向陈古。
陈古凝视那种子。
他感受不到恶意。
唯有……某种古老的、沉眠十二万载的期待。
“开。”
气闸开启。
种子飘入。
它悬于舱室中央，缓缓旋动。
表面纹路流淌金光。
一道温和的、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盘古印记……”
“检测到……文明火种协议重写完遂……”
“检测到……三百万文明意识已释……”
声稍顿，似有……欣慰？
“使命……毕。”
“播种者文明最终遗志……已偿。”
“今……”
种子忽然绽裂。
非是破碎。
如花分十二瓣金叶。
瓣心托着一滴……晶莹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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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珠，然内中倒映着整条星河。
“此乃……”陈古感到其中磅礴能量。
“宇宙原初之液。”赤龙声线激动得发颤，“开天辟地时残存的……本源之物！一滴便可重塑星辰！”
水滴飘向陈古。
悬于他面前。
“予……汝。”种子的声音愈轻，“新协议之……守护者……”
“请携……后来者……”
“行向……吾辈未抵之……未来……”
最后一字落定。
种子彻底消散。
唯余那滴悬垂的流质。
与舱中目瞪口呆的众人。
良久，小黄龙方小声道：
“所以……俺们这是……中彩了？”
“似是。”李晓咽了咽口水。
陈古伸手，轻触那滴流质。
刹那——
嗡！
流质没入他掌心。
磅礴却不暴烈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合。
损耗的四象之力，疾速恢复。
甚而……更强了。
“老板你……”苏宁瞠目。
陈古抬手。
掌心四象纹路，已化作淡淡金色。
他感到，如今一拳便可崩碎战舰。
“这下……”他望向舷窗外，那片渐散的黑洞残迹，“真有复仇之资了。”
飞船调转方向。
朝着希望哨站的坐标，启程归航。
舱中气氛仍沉。
却多了些什么。
多了……希望。
小黄龙趴在舷窗上，望着那种子消逝的方向。
“小红龙，大哥……”它轻声，“你们瞧见没？俺们……赢了。”
窗外，星河寂寂。
然在某个遥远维度。
两颗微弱星尘，轻轻闪烁了一霎。
如作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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