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虚影的手臂斩落。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轰鸣更令人心悸。
整片数据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那道横跨天际的漩涡自中央裂开——像被无形巨斧劈开的冰川，整齐地分为两半。嵌在漩涡壁上的无数面孔尖叫着四散飞溅，化作漫天飘洒的乱码。
主宰的白袍身影剧烈摇晃。
三个黑色漩涡疯狂旋转，勉强维持着形体不散。
“你……怎么敢……”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信号断续的通讯波段：
“这里……是我的领域……”
“曾经是。”
陈古的意识体悬浮在裂开的漩涡上方，四色光芒在周身流转。虚影虽已消散，开天道韵的余威犹存，如一把悬于数据海上方的无形之斧。
“现在，该清算了。”
他双手结印。
不是攻击。
而是——召唤。
“赤龙！听得到吗？！”
声音在数据海中回荡，撞向每一个残存的逻辑节点。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像将熄的余烬，明灭不定。
“……老板？”
那声音很轻，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但确实是赤龙！
“你还活着？！”小黄龙又惊又喜。
“不算活着……”红光闪烁，艰难地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的虚影，比先前更加透明，“只是……逻辑炸弹里埋的备份程序……”
赤龙的虚影飘到陈古面前：
“时间不多……自爆时，我把核心代码拆散，植入了熔炉的系统底层。现在……它们开始生效了。”
话音未落——
数据海轰然翻腾！
不是主宰操控的那种有序的涌动，而是彻底的、失控的混乱。海浪化为乱码，天空的漩涡逆向旋转，无数红色警报窗口在远处炸开，疯狂闪烁同一行字：
【系统错误：逻辑链断裂】
【检测到未授权协议激活】
【正在尝试修复……修复失败】
“你做了什么？！”主宰怒吼。
“做了你教我的。”赤龙的声音透着冰冷的嘲讽，“你不是最信奉‘逻辑’吗？那我就用逻辑……杀了你。”
它转向陈古，语速加快：
“老板，炸弹分三层。第一层扰乱指挥系统——收割者舰队已经自相残杀；第二层攻击能量循环——熔炉现在靠库存能量硬撑。”
顿了顿，赤龙虚影的光芒锐利起来：
“第三层……最狠。我修改了‘文明意识保存协议’的底层代码。现在那些被囚禁的意识……正在‘醒来’。”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那些被主宰缝合压缩的文明数据——
开始“活”了。
真正的、带着自我意识的“活”。
一块水晶文明的记忆碎片膨胀展开，化作微缩的水晶城市。城中无数晶簇人影抬起头，茫然四顾：
“我们……在哪儿？”
一段昆虫文明的战争记忆铺开，凝成两支对峙的虫群舰队。双方指挥官同时发出困惑信号：
“战斗……为何继续？”
觉醒如野火蔓延。
越来越多的碎片复苏，越来越多的文明残响“回来”了。
纵使残缺，纵使只是数据的投影，但他们重新拥有了“我”的概念。
“这是……”小黄龙看呆了。
“混乱的开端。”赤龙平静道，“三百万个文明意识同时怀疑‘我为何在此’，主宰的控制系统……会过载。”
确实如此。
主宰的白袍身影开始扭曲。三个黑色漩涡疯转，试图重新压制苏醒的意识，但太多了——多到根本压不过来。
“安静！”主宰咆哮，“都给我安静！你们是我的收藏品！是我的财产！”
“财产？”
一个人类老者的意识投影抬起头。他是瑟银帝国的末代史官，脸上万年麻木正在褪去。
“我不是财产。”他轻声说，声音却传遍数据海，“我是……活过的证据。”
“我也是。”晶簇女皇的意识接话，“我的子民……曾真实存在。”
“文明……不该沦为标本。”逻辑族分析师的数据流在空中组成冰冷的字句，“存在，需有意义。”
觉醒如瘟疫扩散。
主宰的力量飞速流失。
每压制一个意识，就有十个新意识醒来。
“不可能……”它的声音开始崩溃，“我创造了完美的保存系统……不该如此……”
“完美？”赤龙冷笑，“你把意识当数据存储，自然‘完美’。可你忘了——意识会思考，会怀疑，会……反抗。”
它转向陈古：
“老板，机会来了。趁它系统过载，攻破核心防火墙。我来开路。”
“怎么攻？”
“用盘古殿。”赤龙快速解释，“盘古殿的本质是‘起源代码’，高于熔炉的底层协议。你意识里的殿影，就是最好的破门锤。”
陈古明悟。
他再度沉入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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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殿废墟中，四根巨柱微光流转。他走向中央黑井，这次没有跃入，而是双手按住井沿，将全部意识灌注其中——
“以盘古之名——”
“开！”
黑井炸开。
并非毁灭，而是膨胀。
井口扩大到吞没殿堂，吞没意识空间，吞没陈古自身——
最终，一座巨大而残破的殿宇虚影，降临于数据海上空！
虽残破，虽只有模糊轮廓。
但它出现的那一刻——
数据海，静止了。
所有翻腾、所有旋转、所有苏醒的意识。
全部凝固。
连主宰，都僵住了。
“这……这是……”三个黑色漩涡紧缩成点，“盘古的……本源印记？！”
“认得就好。”
陈古的声音自殿影中传出：
“现在，让我们看看——”
殿门，缓缓打开。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混沌。
真正的、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你的防火墙，够不够硬。”
混沌流淌而出。
所过之处，数据海被“格式化”。
不是删除，是还原——将一切扭曲的数据结构，还原为最原始的信息流。
主宰疯狂后退。
它调动所有仍可操控的文明意识，在身前筑起一道道防线。
水晶城墙、虫群舰队、逻辑矩阵、机械堡垒……三千文明的特色防御层层叠加。
混沌平静流过。
城墙融化，舰队消散，矩阵崩溃，堡垒坍塌。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如同橡皮擦抹去字迹，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不——！！！”
主宰尖叫，白袍彻底崩碎。
露出真容——
并非实体。
而是一颗由无数光线编织而成的、复杂到极致的大脑。
每一根光线，皆是一个文明的数据链接。
每一个节点，皆是一个意识的囚笼。
此即主宰本体，熔炉的“意识核心”。
“你赢了。”大脑发出最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平静，“但杀了我，这三百万意识也会消散。你当真……要做这刽子手？”
陈古沉默。
殿影停在距大脑百米之处。
混沌不再前进。
数据海恢复流动，却极缓慢。所有苏醒的意识，皆望向此处。
小黄龙飞至陈古身侧：
“老板……”
“我明白。”
陈古凝视那颗大脑。
凝视那三百万根光线。
每一根，皆代表一个被吞噬的文明。
每一根，皆在微微闪烁，如呼吸。
“赤龙。”他开口。
“在。”
“你的逻辑炸弹……可有第四层？”
赤龙一怔：
“第四层？”
“一个不杀他们……却能解放他们的法子。”
赤龙沉默。
虚影闪烁数秒，似在检索数据。
而后它道：
“有理论可能。”
“说。”
“主宰的核心逻辑，源自‘保存文明精华’的原始指令。若能……逆转此过程。”
“如何逆转？”
“用盘古殿的本源印记，重写底层协议。”赤龙语速极快，“将‘保存’改为‘释放’。但风险极大——重写过程中任何差错，皆会导致数据永久损坏。他们可能……连碎片都留不下。”
陈古看向那些闪烁的光线。
看向那些苏醒的意识投影。
他开口，声传整片数据海：
“你们听见了。”
“现有两选。”
“一，我毁主宰，你们随之消散。彻底解脱。”
“二，我尝试重写协议，释放你们。但成功率……不足三成。若败，你们连最后的意识碎片也会消失。”
他顿了顿：
“选吧。”
数据海陷入沉寂。
三百万意识，三百万文明最后的残响。
在思考。
在抉择。
瑟银史官率先回应：
“我选二。”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的文明已亡。但若连‘尝试自由’的勇气都没有……当初何必存在？”
晶簇女皇接道：
“我也选二。囚禁万年的‘存在’，不如一搏的自由。”
逻辑族分析师：
“数据分析：选项二预期价值高于选项一。纵使失败，亦优于永恒囚禁。选二。”
一个接一个。
越来越多的意识投影亮起光芒。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洪流：
“选二！”
“我们要试！”
“哪怕失败！”
“至少……试过！”
陈古笑了。
笑中带苦，却释然。
“好。”
他看向主宰的大脑：
“听见了？这……便是生命。”
大脑未答。
只是那些光线，开始一根根……自行断开。
非被切断。
是主动剥离。
从主宰核心上脱落，飘向盘古殿虚影。
“你……”陈古愣住。
“或许……你们是对的。”
大脑的声音越发微弱：
“我囚禁他们……以为是在保护……”
“实则……只是另一种形态的……毁灭……”
最后一根光线断开。
大脑开始崩解。
化为纯粹数据流，融入混沌。
“告诉播种者……”
最后的声音，轻若叹息：
“我……败了……”
大脑，彻底消散。
数据海中，唯余三百万根飘浮的光线。
与一座残破殿堂。
陈古深吸一气。
“赤龙。”
“就绪。”
“小黄，玄龙。”
“在！”/“嗯。”
“助我稳住院影。我要开始……重写这宇宙最古老的错误。”
殿宇虚影，光芒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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