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到那一小截养魂木以来,周开便将其栽种到灵田里。
指尖点在一截焦黑枯木上,一缕熔金水光顺着纹理渗入。
枯木毫无反应,既未抽芽,也无生机,宛如顽石。
百年来春桃日日照看,他更是每日耗费造化之气,但这截木头就是不给半点面子。
这百年来,杜楚瑶、历幽瓷等红颜纷纷破境返虚,北域第一宗的名头越发响亮。
周开最想要的,是养魂树中的汁液,借由此物修炼,于自身元神用处颇大,能供应自己所有红颜。
单纯一截养魂木,除了借此修炼元神功法,就是炼成法宝,目前也只有幽瓷能最大程度利用此物。
“还是火候不够。”周开收回手指,拍了拍枯木顶端,“且让你再装死一段时日,待我和月婵的体质进阶,再来试试。”
就在这时,胸口衣襟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颤抖。
周开脸色骤变,急忙探手入怀,捧出了那团瘦小的身躯。
花糕勉强撑开眼皮,眼里的灵光黯淡得几乎要熄灭,细若蚊蝇地叫唤了一声:“主人……我好困,撑不到两百年了……”
周开看着它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手掌翻转,一只玄冰雕琢的玉匣凭空浮现,匣底铺着厚厚的丝绵。他指腹轻轻蹭过花糕干枯的鼻尖,声音低沉下来:“早让你进匣子里睡着,非要赖在我身上,逞什么能?”
花糕伸出爪子,那原本肉乎乎的肉垫此刻干瘪粗糙,死死勾住周开的衣领不肯松开。它把脸埋进周开掌心,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咕噜声,眷恋得像个怕被遗弃的孩子。
周开并指如剑,凌空画出一道符纹。
符纹压下,轻柔地裹住花糕的身躯。玄冰匣中,一股极寒白雾涌出,将它托起,正如琥珀包裹昆虫般,将那小小的身躯凝固在时间停止的一瞬。
看着匣中那个蜷缩成一团、神情终于安详下来的干瘦身影,周开合上匣盖,指尖在冰凉的玉面上停留许久。
“睡一觉就好了。”
周开收起玉匣,眸底的黯然并未散去,直至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才将他的思绪强行拉回。
千里之外。
劫云沉沉压在山巅,几乎要触及那几株枯死的古松,电蛇在云层褶皱间游走。
周开立于危崖之畔,猎猎罡风吹不动他分毫,身旁,苏采苓静默相随。
自转修道门《止水静山诀》,苏采苓原本肆意流淌的媚骨似被封冻。此刻她敛目肃立,周身气息清冽如雪山寒梅,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意味,竟比玄门的道姑还要端庄几分。
只有周开清楚这层庄严下的风景。
越是白日里宝相庄严,夜里在榻上便越是如火蟒缠身,那股压抑后的疯狂索求,甚至能让身为体修的他,次日清晨都感到腰眼发酸。
“夫君。”苏采苓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周开的袖口,“你让小黑和小紫同时化形,这雷劫相互勾连,威力怕是不止翻倍那么简单。”
周开反手将那冰凉的柔荑裹入掌心,拇指安抚般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却漫不经心:“放心。这么多年,我又不是白喂它们的。各种天材地宝当饭吃,准备多年,若是连个化形劫都渡不过去,那也太浪费我那两颗化涎果了,干脆烤了吃肉。”
顿了顿,他又凑近苏采苓耳畔,温热的气息激得她耳垂泛红:“放心,真龙气管够,迟早把你这条小蛇养成真龙。”
苍穹裂开,刺目的白光吞没天地。
一道粗如水缸的雷柱贯穿长空,重重砸入深坑。
大地剧烈颤抖,碎石崩飞如雨。
待那毁天灭地的波动稍歇,余烟未散,周开已然揽着苏采苓,踏碎虚空,落至焦土边缘。
深坑中心,两具如焦炭般的躯体蜷缩着,体表还游走着未散的细碎电弧,生机几近断绝。
但那焦脆的硬壳深处,两团幽光正若心脏般有力搏动,吞噬着残存的雷劫之力。
成了。
周开眸底精芒微闪,大袖一挥,两件法袍飘落遮住残躯。紧接着指尖轻弹,两枚丹药在半空便已化作精纯药液,钻入二人眉心。
“咔嚓……”
死寂的深坑中,脆响声格外清晰。
焦黑的碳壳寸寸龟裂,大块脱落,如同破茧成蝶。缝隙间,新生的肌肤流转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率先震碎体表黑壳坐起的,是那个雄蚁。
那汉子身板挺拔,眉棱骨高耸,肤色深褐,杵在那儿像块生铁。他半张着嘴,神情显得迟钝,唯独瞳孔深处压着抹化不开的戾气,那是还没蜕干净的虫性。
旁边的女子堪堪拉住衣襟,脸蛋透着股惊心动魄的明艳。
两点暗紫色晶甲嵌在耳垂根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眨巴着眼,瞳孔大得占了大半个眼眶,澄澈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狡黠。
小紫迈开步子,双腿却像借来的物件,左脚刚落地,右脚就勾住了脚踝。她身子前倾,背部肌肉本能地剧烈抽动,想要振翅止损,却只触碰到一片细滑的凉意。那里原本厚重的鞘翅,早已化作了温润的背脊。
她止住身形,指尖在腮边反复剐蹭,确认了那份触感后,反手掐向小黑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那层厚实的肌肉里。
“嘶——疼。”小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低头看着那排指甲印,也不躲闪。
“是肉长的!”小紫低声惊呼,眼里冒出亢奋的光,双颊浮起两团异样的潮红。
青色玉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周开敲了敲掌心,语气平淡:“既已化形,日后便是人了。这《止水静山诀》主攻枯木禅定,若是定力不够,由着你们那点天性折腾,用不了几年,我这胧天镜怕是要被你们生出来的蚁潮给啃干净。”
小黑接住玉册,视线扫过开篇的清规戒律,嘴角向下耷拉,宽大的手掌局促地摩挲着大腿根。
小紫凑过去瞧了一眼,鼻翼微皱,声调拔高了几分:“主人,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要让我们去出家当道士。这一坐几十年的,骨头都酥了。”
周开垂下眼帘,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灵兽袋:“不想练?倒也行。回劫渊谷找个坑位扎根,继续当你们的蚁王蚁后。”
小紫大喇喇地斜靠在小黑宽阔的肩头,狡黠地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主人,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怕真龙气不够用?”
“知道就好。”周开坦然受了这句揶揄,“你俩那繁殖能力太恐怖。我和采苓还得借小紫的本命真火修炼,若是真生个万儿八千的崽子出来,那点火星子怕是连烤红薯都不够。”
苏采苓肩头微耸,眼波在小紫和小黑那张憨脸上转了一圈,帕子压在唇角,忍俊不禁。
“真不能生?”小黑把大手按在胯骨轴上,那张刚蜕完皮还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满是纠结,瓮声瓮气道,“一窝几千个也不多啊。”
“不行。”周开眼皮都没抬,回绝得干脆利落。
“主人~”小紫身子像条无骨蛇般贴了上来,刚化形的手臂不太熟练地挽住周开胳膊晃了晃,眼珠子骨碌一转,“一窝,就生一窝!以后崽生崽,孙生孙,拉出去就是漫山遍野的打手,谁敢惹你,我们就啃光谁家的祖坟,多威风!”
“去你的。”
周开屈指在她额头上弹出一声脆响,反手将几瓶丹药抛入她怀中。“既然化了形,就把你们那打地洞的毛病改改。去镜中世界东边寻处山头开辟洞府,就一窝,多生一个我就把公的阉了。”
小紫一把抄过丹药,两眼放光,拽着小黑那条粗壮的胳膊就跑,声音远远飘来:“知道啦知道啦!这镜子里全是主人的妻妾,我们肯定躲得远远的,神识绝对不乱瞟!死鬼快走,别杵着了,找地方干正事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撞入云层,连背影都透着股猴急的躁动。
周开虚眯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搓动着袖口,嘴角抽了抽。
信她才有鬼。
这俩货刚化形,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又是两只不知节制的虫子,真要放开了折腾,地皮都能给掀翻三层。
他反手揽住苏采苓的腰肢,大拇指在她腰侧软肉上轻轻按了按,语气却正经得很:“这事得防一手。你去找娴之,把咱们平日里用的洞府、灵泉,全给我布上隔绝禁制。尤其是这俩货落脚的地方,大阵给我叠上三层。我可不想哪天和你们修练到兴头上,被两只虫子听了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