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虹撕裂云海,气浪翻滚,将漫山白雾生生向两侧挤压出一道深痕。
树梢微颤,一青年已踏在枝头。
他并未落地,只是垂下眼帘,目光在父子二人满是尘泥的衣袍上扫过。
劲气带起的罡风尚未散去,刮得中年人面皮一阵抽搐。
“天枢宗封山,擅闯者死。”
守山弟子拇指推开剑格半寸,雪亮寒芒一闪即逝。
“滚。还是把命留下?”
中年散修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却一把将尚在发愣的儿子死死拽到身后。
他慌乱地从怀里抠出那封烫金信札,双手哆嗦着举过头顶,汗水顺着鼻尖砸在手背上。
“前辈明鉴!犬子……犬子有幸得丁瑞长老垂青,持信物特来拜师!这是凭证,万望前辈通融!”
守山弟子眉头一皱,隔空虚摄,信札瞬间脱离中年人掌心,飞入他手中。
神识触及信札上那抹独属于宗门的灵力印记,他扣在剑柄上的手指这才松开。反手一弹,指尖激射出一道赤红火光。
火光如蛇,钻入翻涌的云海大阵,眨眼不见踪影。
不过盏茶功夫,更深处便传来衣袍猎猎之声。一名黄袍修士踏空走出,脚下有点点灵光托举。
他悬在半空,视线甚至懒得扫过那中年人,只是捏着信札反复查验。确认无误后,他才将目光移向少年,表情柔和了几分:“师尊确有交代。既然是师弟来了,那便随我进来。”
两人刚一只脚踏入山门,头顶虚空猛地发出一声嗡鸣。
百丈方圆的玉面古镜挤满了视野,镜面上道纹疯狂游走,正中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缝隙。
粗大的金光兜头罩下,将父子二人乃至神魂都照得纤毫毕现,连骨骼脏腑都似琉璃般透明。
少年牙关打颤,本能地死死按住胸口。
亵衣之下,那面冰凉的铜镜此刻竟变得滚烫。
那道巡视的金光流转全身,最终像是嗅到了什么,死死凝固在少年胸口的位置。
一息,两息。
金光终究缓缓散去,古镜重新隐没入虚空
胧天镜内,周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指缝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晦涩波动。
“区区一座护山大阵,也想看穿本座的手段?”他轻笑一声,“若是连这第一关都过不去,这《妄天诀》未免也太废了些。”
“真身无误,走吧。”黄袍修士大袖一甩,灵力匹练卷住少年腰腹,化作惊鸿掠向群峰深处。
山门大阵重新合拢,罡风倒卷,吹得中年人须发乱舞。
他死死盯着那道消失的流光,直到脖颈发酸才收回视线,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嘴角咧到了耳根,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转身下山。
凡俗散修只当是鲤鱼跃了龙门,却不知送进这天枢宗的,不是拜师的童子,而是一张催命的阎罗帖。
……
杜楚瑶收回视线,金瞳中流转的辉光黯淡下去,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璇玑玉环。
“以夫君的神通,骗不过大阵和上面的镜子吗?”
周开指尖捻起一颗葡萄递到她唇边,漫不经心道:“我修习《妄天诀》时日尚短,隐匿身形改变气息倒是信手拈来,但影响法则层面,只有数百丈远,变数太大。隔着胧天镜,安稳一些。”
外界,光影一定。
那黄袍修士领着少年步入一清净洞府,灵气倒是浓郁。
内里一名颧骨高耸的老者眼皮耷拉,一身灰袍显得有些宽大,正拿着一块丝帕擦拭手边的茶具。
丁瑞说本想过些时日再派人接他入宗,不料他神识习惯性地一扫,擦拭茶具的手猛地顿住。
察觉少年衣襟内藏有重宝,当即说道,“你怀中宝镜,拿出来给为师一观。”
少年不疑有他,只道师尊关爱,忙不迭地从亵衣里掏出那面还带着体温的铜镜,恭敬奉上:“师尊请看……”
丁瑞指尖刚触碰到镜面,那股惊喜甚至还没来得及传达到眼底。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半点杀意。
镜面毫无征兆地炸裂,一道白玉流光撕裂空气,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空气被瞬间挤爆,金色臂刀寒芒一闪,直接碾碎了护体灵光。
天旋地转。
丁瑞发现自己飞了起来,视线翻滚间,他看到下方有一具熟悉的无头尸身,脖颈断口平滑如镜,正向外喷出一丈高的血泉。
那尸体的手,依旧保持着接镜的姿势。
断颈处血泉未落,一点金芒已撕裂血雾冲天而起。
那三寸高的小人面容与丁瑞一般无二,此刻却五官扭曲,身形一阵模糊,眼看便要遁入虚空。
“走得了?”
一只晶莹如羊脂白玉的手掌凭空探出,五指微曲,对着那处波动的虚空猛然一握。
丁瑞的元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瞬移被打断,随后被那只玉手牢牢捏住。
任凭他身上金光爆闪,那白皙的手指却如浇筑的仙金,连一丝颤动都未曾有过。
一旁的黄袍修士吓得肝胆俱裂,牙关剧烈打颤。他刚欲催动遁术逃离,一股源自洪荒凶兽般的暴戾气息骤然降临,将这方寸洞府彻底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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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下。”
“噗!”
黄袍修士脊背一弯,张口喷出一道血箭。
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拍在地面,骨骼爆鸣声连成一片,身下青石地板寸寸崩裂,碎石崩飞。
白玉看都未看这蝼蚁一眼,只是随意向后一弹。
两道劲气射入黄袍修士与那懵懂少年的眉心,两人连闷哼都未发出,身体一软,当即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虚空波纹荡漾,周开负手走出,垂眸看向白玉手中挣扎的元婴,语气平淡:“镇守星辰泉眼者,几人?何种修为?”
“前辈……前辈留手!”丁瑞的元婴双手作揖,跪在白玉掌心疯狂磕头,“晚辈知无不言,只求一条生路!”
周开眼皮都没抬一下。阶下之囚,也配谈条件?
“聒噪。”
一声枯寂苍凉的蝉鸣直接在丁瑞的识海深处炸响。
那元婴小脸瞬间扭曲,双目中的灵光迅速溃散,“一化神中期师叔,领七名元婴师弟结阵镇守……非长老令牌,不得入内。”
周开抬手虚摄,那具无头尸身上的储物袋自行飞落掌中。
造化之气缠绕而上,禁制连半息都未撑住,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直接崩解消散。
神念一扫,一枚紫金令牌翻转而出。
周开双指夹住令牌,亮在元婴呆滞的眼前。
“此物?”
“正是……”
“九宸在天上哪一座宫殿?”
“……老祖清修之地……隐于万丈罡风层……云海漩涡之内。”
闻言,周开微微仰首。
瞳孔深处,蓝芒流转。
厚重的山岩壁垒透明如水,目光如利剑出鞘,毫无阻碍地穿透万千阻隔,直刺苍穹。
只见极高空处,狂风呼啸,一团覆盖十里的七彩云旋正缓缓转动,云层表面阵纹交织,化作一条条枷锁,将那方天地死死箍住。
而在那旋涡百丈外,一名修士正盘膝悬空。
那人周身气息晦涩,任凭罡风吹打,衣角却纹丝不动。
返虚中期,如一颗生了根的钉子,牢牢钉在云旋边缘。
周开收回目光,看门的狗找到了,那里面关着的,自然就是他要杀的人。
光影摇曳,两道倩影自镜中踏出。银发如水银泻地,浮玥足尖轻点;杜楚瑶抚平鹅黄裙摆,眸光扫过满地狼藉。
“浮玥。”周开目光转向银发女子,“有把握吗?”
浮玥紫眸微眨,声音空灵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化涎果让我的血脉更加纯净了。收取泉眼时的灵力震荡,我也能用天赋神通抚平。”
“很好。”周开微微颔首,神色变得凝重,“切记,全程收敛神识,只借助楚瑶的灵璎圣体感应吉凶。天枢宗毕竟是北域第一大宗,若是放开神识探查,极易触动什么隐秘的探查法宝。被护宗大阵和十多位返虚围杀,加之那么多化神修士结阵,为夫也不敢保证全身而退。”
“夫君放心。”杜楚瑶微微颔首,指尖轻捻,一枚玉环悄然滑落掌心。
浮玥玉手轻扬,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七彩霞气。
那雾气绚烂迷离,拂过二人身躯。
不过眨眼间,浮玥便化作了那颧骨高耸的丁瑞,而杜楚瑶则变成了那名黄袍修士,连身上的法力波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丁瑞抚了抚胡须,发出一声苍老的咳嗽:“徒儿,走吧。”
“是,师尊。”化作黄袍修士的杜楚瑶拱手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顶着借来的皮囊,化作遁光大摇大摆地飞出洞府。
白玉掌心妖力一震,丁瑞的元婴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昏死过去。
她提着那瘫软的元婴,鼻翼抽动,眼中满是馋意,却只能恋恋不舍地将那元婴扔在地上:“主人,真的……一口都不能吃吗?”
“有魂火命牌在,死了便露馅了。”周开伸手弹了弹她脑门,“守好这里,若有外人前来,打晕即可。”
行至洞府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蜷缩在碎石堆旁,亵衣领口还沾着师尊喷溅的血点,眉头紧锁,即便昏迷中也在发抖。
此事终究与他无关,周开对白玉吩咐道,“喂他吃下忘尘丹。”
话音未落,洞口虚空再无波澜。
唯有万丈高空之上,那一团箍死天地的七彩云旋旁,多了一抹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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