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没有再继续逼迫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朝着立在船头的福生，轻轻使了一个眼色。
福生跟随李景隆多年，最是懂主子的心意。
立刻心领神会，面露担忧之色。
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开口说道：“王爷，眼下海上一片平静，连半艘倭寇的小船都见不到。”
“会不会是他们听闻您来了，早就吓得躲起来了？”
“若真是如此，陛下交给您的剿倭重任，怕是短时间内，很难顺利完成啊。”
“王爷”二字，如同惊雷一般，在老者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斜倚在栏边的李景隆。
整个人瞬间呆立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气度沉稳的年轻公子，竟然是一位王爷？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艘破旧的小渔船上，居然载着一位从天而降的皇室贵胄。
李景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福生的话，依旧自顾自地轻酌慢饮。
可老者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之所以一开始不主动表明身份，就是怕突兀的自报家门，让老者心生怀疑，不敢轻信。
而借由福生之口“无意”间透露，反而更显真实，更能让这位饱经世事的老渔民信服。
老者愣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颤抖着嘴唇，脚步踉跄地朝着李景隆走近两步，声音哆嗦着问道：“您...您是京都来的王爷？”
“正是。”李景隆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
一旁的福生适时上前一步，抬手对着李景隆恭敬一礼，朗声宣告：
“坐在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前朝天子亲封的安定王，更是当今天子最信赖、最倚重的重臣！”
“安定王...北境战神李景隆？！”老者彻底懵了，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船上。
这个名字，在沿海一带早已如雷贯耳。
北境大破敌军、威震四方的安定王，是百姓口中保家卫国的战神。
是乱世里的靠山，是黑暗中的希望。
他一个底层渔民，哪怕远在浙江沿海，也无数次听过这位王爷的传奇事迹。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在自己的小破渔船上，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小人...小人见过安定王！”
老者再也没有半分迟疑，“扑通”一声跪倒在粗糙的船板上。
对着李景隆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惶恐与愧疚：
“方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王爷恕罪！”
“不必行此大礼，本王向来不讲究这些虚礼。”李景隆连忙伸手，亲自将老者搀扶起来。
语气诚恳，神色认真。
“相比于那些虚浮的恭维，本王现在更想知道，你刚才没说完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说海盗抢掠渔船，不为渔获，而是为了抢人，到底所为何事？”
“老丈不妨如实相告，不必隐瞒。”
再次被追问，老者脸上依旧满是迟疑，神情变幻不定。
他眉头紧锁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心中的恐惧与忌惮，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李景隆看得明白，知道他心有顾虑。
当即挺直身躯，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
“你尽管放心！本王此番奉旨南下，就是为了彻底剿灭沿海倭乱，肃清海盗，还百姓一片安宁！”
“无论你说出什么惊天内幕，有本王在，就无人敢动你分毫，更无人敢报复你的家人！”
铿锵有力的承诺，在海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底气。
老者望着李景隆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心中的防线，终于一点点崩塌。
他犹豫了许久，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终于颤巍巍地开口，道出了那个让沿海百姓闻之色变的真相：
“海盗抓人...既不是为了收作奴隶，也不是为了杀人取乐...”
“而是为了赎金...”
“为了赎金？！”听到老者的回答，李景隆不由得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没错。”老者用力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可渔民都是寻常百姓，如何能出得起高昂的赎金？！”
李景隆不解，于是继续追问。
“官府会给...”老者缩了缩脖子，迟疑着回答。
说话间，头已经深深地低了下去，不敢再看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是朝廷的人，他不知道面前的战神是不是跟那些官府的人一样，官官相护。
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继续说下去。”李景隆沉着脸，淡淡的说了一句。
言语之间，已经充满了杀意。
“是...”老者颤颤巍巍的答应了一声，再次开口。
“每当倭寇在海上抓了渔民之后，布政司就会收到书信...”
“再由布政司的人出面，替渔民出银子把人从海上赎回来。”
“但官府不会平白无故出银子，他们会跟渔民签订契约。”
“赎金有多少，就得还多少，就算运气好，捡条命回来，也得一辈子为布政司当牛做马...”
“老朽早就告诉了家里人，万一我要是被海盗抓了，家里就拒绝签订契约。”
“总好过一辈子熬不出头...”
随着话音落下，老者低垂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惨笑。
那笑容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和绝望。
道尽了最底层百姓的惨状。
李景隆紧握着双拳，久久没有说话。
两只眼睛变成了通红一片，眼底深处的杀意几乎藏不住。
看来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样，布政司司使早已与海盗勾结！
他们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恶意敛财！鱼肉百姓！
而朝廷为了保障沿海安定，每年都会给浙江府拨一大批钱款来剿灭倭乱。
可这些银子想必早已被官府和海盗瓜分了！
只是他不确定，按察司和都指挥使司有没有参与其中！
想必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老者也害怕的闭上了嘴，一颗心始终提在嗓子眼，根本无法预料自己的下场。
“今日不捕鱼了，带本王在海上转转。”良久，李景隆终于再次开口。
“平时海盗都出现在什么地方，老丈应该有所耳闻吧？”
“我们就去那儿。”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再次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金饼，递给了老者。
不同的危险程度，当然是不同的价钱。
可是老者却毫不犹豫的推开了李景隆的手。
“老朽不能太贪了。”老者摇着头，神情复杂。
“若不是家里实在是穷，第一块金饼老朽也不该拿。”
“我知道，您是好官，是真心真意来帮助我们铲除倭寇的！”
“既然如此，您就算要去龙潭虎穴，老朽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说完，老者直接转舵，驾驶着渔船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李景隆缓缓起身，迎风而立，望着浩瀚无际的大海，将所有的杀意全都散在了海风里。
福生和云舒月依旧站在一头一尾，眼睛里充满了坚定。
刚刚老者的那番话，已经将他们的战意激发到了顶点。
现在他们心里想的，不光是要铲除盘踞在海上的倭寇。
更多的，是将沿海百姓救于水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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