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京,天空是一种高远而疏朗的湛蓝,空气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却又有种属于北方的、爽朗的劲道。由国家某部委牵头、多家顶尖高校和公益机构联合主办的“新时代乡村教育振兴与女性发展”高端论坛,在位于海淀的一所著名大学的百年礼堂里举行。礼堂庄重典雅,穹顶高阔,此刻坐满了来自学界、政界、公益界和商界的代表,空气中弥漫着学术与思辨的气息,以及一种关乎重大社会议题的、沉静而专注的能量。
张艳红作为“建国基金”的代表,同时也是近年来在乡村女童教育领域做出显著实效、模式得到一定认可的新兴力量,受邀在论坛的“社会力量参与”分论坛做主题发言。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米白色丝质衬衫,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既显专业干练,又不失女性特有的柔和。坐在嘉宾席上,她一边听着台上其他嘉宾的发言,一边不时低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神情专注而沉静。这是“建国基金”首次在如此高规格、专业化的平台上正式亮相,她既感到责任重大,也怀揣着一份将她们在实践中摸索的经验与思考分享出去、与更多同行交流切磋的期待。
她的发言被安排在分论坛下半场。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和“建国基金”时,张艳红深吸一口气,从容起身,走向讲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专注的面孔。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会场,没有刻意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张艳红,来自‘建国基金’。今天站在这里,与其说是‘分享经验’,不如说是向大家汇报我们这支年轻的公益力量,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深入中国西南、西北、藏区等地的贫困乡村,试图去理解、并尝试用系统性的方法,回应一个最朴素也最艰难的问题:如何帮助那些身处困境的乡村女孩,通过教育,抓住改变命运的微光。”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和,却又有着一种经过历练的笃定。她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和数据,而是从“建国基金”设立的初心——“帮助曾经的自己”讲起,简要介绍了“基石奖学金”、“追光计划”、“心灯支持”三大板块的设计理念与实操要点。她重点分享了“成长导师”制度在防止辍学、提供心理支持方面的关键作用,也坦诚了在西北地区推动“技能变现”与“观念转化”并举的挑战,以及在牧区解决“安全寄宿”与“家校信任”难题的探索。
“……我们认为,慈善不仅仅是给钱,更是给人希望,给方法,给陪伴,给尊严。我们资助一个女孩,不仅要让她能继续坐在教室里,更要帮助她在内心长出‘我值得’、‘我能行’的力量,并尝试去松动她周围环境中那些名为‘偏见’和‘宿命’的巨石。这是一场需要耐心、需要专业、更需要谦卑地与当地社区共同学习的漫长旅程。”
她展示了阿夏、古丽、卓玛等几位受助女孩(均已化名并征得同意)的案例片段,没有过度渲染苦难,而是聚焦于她们自身的努力、改变与希望。最后,她谈到了“建国基金”正在进行的内部管理升级,强调透明、专业、可持续对公益项目长久生命力的重要性。
“我们知道,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模式也远未成熟。但我们相信,每一个女孩的梦想都值得被看见,每一份改变命运的努力都值得被支持。‘建国基金’愿与在座各位前辈、同仁一道,继续在这条路上探索、学习、努力,为更多乡村女孩的人生,铺下一块或许微小、却足够坚实的‘基石’。谢谢大家。”
发言结束,会场内响起了真诚而热烈的掌声。张艳红微微鞠躬,走回座位,手心竟有些微湿。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基本满意,既表达了核心观点,又没有过度张扬。
茶歇时间,人群涌向礼堂侧厅的自助餐饮区。张艳红被几位对“成长导师”模式感兴趣的学者和公益机构负责人围住,交换名片,简单交流。她正耐心解答着一位来自西部某高校教育学院的教授关于导师培训体系的问题,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与不远处另一道视线短暂相接。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气质儒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沉静,透着一种书卷气与历经世事的通透感交织的独特韵味。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聚拢过来,只是站在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清茶,似乎也在留意这边的讨论,当与张艳红目光相触时,他并未闪躲,而是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含蓄的微笑。
张艳红也下意识地点头回应,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交谈中。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像一枚羽毛,轻轻落在了心湖,没有激起波澜,却留下了细微的痕迹——那人的眼神,很静,很深,没有常见的探究、好奇或评判,更像是一种……安静的倾听与理解。
茶歇结束,下半场论坛开始。张艳红发现,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竟然坐在了她斜前方的嘉宾席。主持人介绍,他是陆怀瑾,某985高校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研究贫困、教育公平与社区发展,是业内颇有建树的学者,同时也是多个国家级扶贫与教育政策咨询专家组的成员。他即将就“乡村振兴中女性人力资本投资的长效机制与政策创新”做主旨演讲。
陆怀瑾的发言,逻辑严密,数据详实,视野宏阔。他不仅从经济学、社会学角度阐述了投资乡村女性教育的巨大社会回报,更深入剖析了当前政策与实践中的瓶颈与误区,提出了几条颇具建设性的、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政策创新思路。他的语言平实而有力,没有学究气的晦涩,却处处闪烁着理性与智慧的光芒。尤其让张艳红印象深刻的是,他在分析基层执行难点时,特别提到了“观念的水位”和“信任的建立”这两个非技术性、却至关重要的因素,这与“建国基金”在田野中摸爬滚打得出的体会不谋而合。
“真正的、可持续的改变,”陆怀瑾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坚定地回响在礼堂,“往往发生于外来智慧与本地经验的真诚对话与融合之中,发生于对受助者主体性的充分尊重与赋能之中,发生于对复杂社会系统耐心而细致的理解与干预之中。这要求我们这些所谓‘介入者’,放下身段,保持谦卑,学会倾听,并与社区结成真正的‘发展同盟’。”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张艳红的心上。她想起在云岭、在西北、在藏区走访时,那些起初带着戒备或茫然的村民眼神,想起李老师、马校长、扎西校长们扎根当地数十年的坚守与无奈,也想起自己和团队从最初的“我想帮你”,到后来逐渐学会的“我们能一起做什么”的心态转变。陆怀瑾用精准的学术语言,道出了她们在实践中艰难领悟的真谛。
论坛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张艳红收拾好资料,正准备离开,一抬头,却看见陆怀瑾正向她走来。
“张总,您好。”陆怀瑾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脸上带着那抹含蓄而真诚的微笑,“刚才听了您的分享,很受启发。‘建国基金’的实践,特别是将经济支持、心理陪伴和社区倡导结合起来的系统思路,非常有价值,也很有温度。”
张艳红连忙与他握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陆教授过奖了。您的演讲才真是高屋建瓴,把我们实践中许多模糊的感觉,都点透了。尤其是关于‘观念水位’和‘发展同盟’的提法,我深有同感。”
“实践出真知。你们在一线的探索,往往比我们书斋里的理论更鲜活,也更能触及问题的内核。”陆怀瑾语气诚恳,“我对你们在牧区尝试的‘安全寄宿+家校沟通’模式很感兴趣,我们团队最近也在藏区做一些相关研究,不知是否有机会,向您和您的团队多请教一些细节?”
“当然可以,陆教授。我们也很需要学界前辈的指导。”张艳红爽快地答应,从包里取出名片夹,递了一张给陆怀瑾。
陆怀瑾也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两人就站在逐渐空荡下来的礼堂过道里,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牧区教育特殊性、以及“成长导师”可持续性的话题。陆怀瑾提问的角度很专业,但态度始终谦和,是真正的探讨,而非考问。张艳红发现,与他交谈很舒服,他不仅能听懂她的实践描述,还能迅速抓住关键,提出有见地的看法或补充相关的学术背景,让她的思路也为之开阔。
“时间不早了,耽误您了。”陆怀瑾看了看表,适时地结束了交谈,“期待后续与您和‘建国基金’有更多交流合作的机会。这是我的微信,方便的话可以加一下,有些资料我可以分享给您参考。”他指着名片上的二维码。
“好的,陆教授,我加您。”张艳红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泊和远山,昵称就是简单的“陆怀瑾”。
互相道别后,张艳红走出礼堂。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却让她因长时间室内会议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坐进等候的车里,脑海里还回响着论坛上的各种观点交锋,以及……与陆怀瑾那短暂却令人印象深刻的交谈。
她点开刚刚添加的微信,陆怀瑾的朋友圈很简单,几乎没有个人生活展示,大多是分享专业文章、学术会议信息、以及一些关于教育、贫困、乡村发展的深度观察随笔,文字理性平和,却常能见微知著。最新一条,是关于今天论坛的简短感想,其中提到了“有幸听到来自实践一线的宝贵声音”,并附了一张论坛现场的照片,恰好有她发言时的侧影。
张艳红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在过往的人生中,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男性,商业伙伴、追求者、竞争对手……但像陆怀瑾这样,初次接触,便能在专业层面与她产生如此深刻共鸣,态度又如此谦和真诚、不带任何浮夸或目的的,实属罕见。他像一本沉静而内容丰厚的书,初看平淡,细读却引人入胜。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并尊重她所投身的事业的价值,这种精神层面的“同频”与“认可”,对她而言,比任何外表的吸引或物质的炫耀都更为珍贵。
车子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张艳红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中那片因事业与家庭步入“制度化保障”阶段后一度感到有些“空”的领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她知道,这仅仅是一次邂逅,一次基于共同关切的专业交流。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她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并肩作战的姐姐、志同道合的团队伙伴,或许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一个能够理解她全部过往、支持她当下选择、并能在精神深处与她平等对话、共同望向远方的……伴侣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期待。她将手机收好,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深秋的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也似乎吹散了心中某些积存的迷雾。前方的路,在专业上、在个人生活中,似乎都因为这次意外的邂逅,而隐约透出了一丝新的、令人心安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