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七十二小时,是张艳红生命中最漫长、也最寂静无声的七十二小时。她几乎住在了那个堆满设备和资料的临时监控中心,靠着浓缩咖啡和高度集中的精神,维持着不间断的扫描。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社交媒体动态、航班信息、乃至一些特定邮箱的登录异常提醒。韩丽梅给她的权限达到了最高级别,可以接触到部分经过脱敏处理的、来自更隐秘渠道的信息片段。她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最微弱的电波,寻找任何可能预示偏离航向的杂音。
“信达”方面,资金调集的频率和规模在最后一天达到了顶峰。张艳红追踪到,其核心控股平台在离岸金融中心完成了一笔极其复杂的、涉及多层嵌套的过桥贷款协议签署,资金规模庞大,足以覆盖收购“绿源”的全部现金对价以及后续初步的运营注资。这笔资金的来源和结构都显示,陈立信为了这次收购,几乎动用了“信达”体系内最灵活的杠杆和最快的通道,其决心和急切可见一斑。同时,针对“绿源”的尽职调查团队,在提交了一份厚厚的、看似详尽的最终报告后,于签署日前夜匆匆撤离,报告中充满了对“绿源”技术前景和市场潜力的乐观描述,对那份被巧妙隐藏的《情况说明》中的风险提示,仅以“已知风险可控,后续可通过持续研发优化”一笔带过,而对韩丽梅“意外”泄露的、指向更严重隐患的线索,报告竟只字未提,或是被“信达”内部出于某种原因选择性忽视了。
“绿源”现有的管理层和技术骨干,在得知交易即将达成、且“信达”承诺了优厚的留任激励和发展规划后,普遍表现出振奋和期待。毕竟,对一家长期受困于资金和市场的中小型技术公司而言,被“信达”这样的资本大鳄收购,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和更充足的资源。没有人察觉,或者即便有极少数人心中存有对那“长期稳定性”问题的疑虑,也在即将到手的财富和许诺的未来面前,被轻易打消或自我说服了。
张艳红将这些信息,连同“信达”方面几位核心高管在签署日前一天,于私人会所举办小型“庆功宴”的模糊情报(仅有消费记录和车辆信息佐证),一并汇总,加密发送。她没有做任何分析,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同一个信号:猎物已经彻底放松警惕,正欢天喜地地走向陷阱中心。
签署日当天,天气晴朗。签约仪式安排在“信达资本”总部一间气派非凡的签约大厅。巨大的背景板上,并列着“丰隆集团”与“信达资本”的Loo,中间是“战略合作暨股权转让签约仪式”的字样。现场布置得隆重而喜庆,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双方邀请的嘉宾、合作伙伴代表济济一堂,等待着记录这场被外界解读为“强强联合”、“资本赋能技术”的盛事。
韩丽梅带着精简的团队准时出席。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庄重而典雅,脸上带着得体的、公式化的微笑,与陈立信在镜头前亲切握手,交换文件,然后分别落座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签约长桌两侧。
陈立信志得意满,笑容满面,不时与身旁的副手低语,显得成竹在胸。他看向韩丽梅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优越和怜悯——或许在他心中,这位曾经强势的女企业家,终究还是在现实压力下,将一只潜力无限的“金鸡”拱手让出,只为了解决集团眼前的资金压力。
韩丽梅则平静得多。她翻阅着面前厚厚一沓最终交易文件,动作不疾不徐,偶尔与身旁的法务总监低声确认某个条款。她的目光专注而冷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商业手续,而非一笔涉及数亿资金、可能决定“绿源”未来命运的重大交易。
台下,张艳红以“丰隆”随行行政人员的身份,坐在会场靠后的位置。她没有资格上前,只能远远地望着。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姐姐此刻的平静之下,是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和对每一个细节的反复确认。当韩丽梅拿起那支沉甸甸的定制钢笔,准备在最终的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时,张艳红几乎屏住了呼吸。
笔尖落下,流畅地签下“韩丽梅”三个字。接着,是交换文件,陈立信签字,双方交换签署完毕的协议文本,再次起身握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香槟塔被侍者推上来,晶莹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陈立信发表了简短的致辞,盛赞“绿源”技术的卓越和“丰隆”的远见,描绘着“信达”入主后,将如何整合资源,加速“绿源”技术产业化,打造环保新材料领域的标杆企业。他的话语充满激情和信心,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轮到韩丽梅时,她只是简单地感谢了“信达”的认可,祝愿“绿源”在新的平台上取得更大发展,并再次强调了“丰隆”聚焦核心主业的战略决心。她的发言简短、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符合“出售方”身份的怅然若失,在陈立信光芒四射的演说对比下,显得颇为“低调”,但这反而更符合外界对一个“无奈出售潜力资产”的企业的想象。
仪式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陈立信热情地邀请韩丽梅一行参加接下来的庆祝午宴,被韩丽梅以“集团另有要务”为由,礼貌而坚定地婉拒了。她与陈立信最后握了握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踌躇满志的脸,然后带着团队,在更多记者围上来之前,从容离开了会场。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一刻还保持着得体微笑的韩丽梅,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周秘书和法务总监坐在前排,同样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启动的轻微嗡鸣。
“回公司。”韩丽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车辆平稳地驶入车流。韩丽梅睁开眼,拿出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三个字:“签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明白。资金流向已锁定。‘包裹’会在约定时间启动。”
挂断电话,韩丽梅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明媚,城市依旧繁华喧嚣。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场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仪式背后,一笔巨额的、承载着陈立信无限野心和贪婪的资金,正按照协议约定,开始从“信达”复杂的资金网络中被调动,通过预设的、受到严密监控的路径,分批汇向指定的托管账户,最终将流向“丰隆”指定的收款主体。而与此同时,一个无形的倒计时,也随着资金的划转,悄然开始。
回到“丰隆”总部顶楼,韩丽梅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私人休息区。她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周秘书。
“资金交割预计需要三个工作日完成全部流程。”&bp;周秘书低声汇报,“第一笔,占总额40%的款项,根据协议会在24小时内完成支付。法务和财务团队会全程紧盯。欧洲那边,最终报告已经发出,预计明天下午能到郑主任手上。我们准备的‘补充说明’和‘技术风险提示备忘录’也已经就位。”
韩丽梅点了点头,走到酒柜前,倒了两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将其中一杯递给周秘书。“这第一笔钱到账,陈立信的心,就算落下一半了。他会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整合’和‘升值’大计。”
周秘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担忧地看着韩丽梅略显苍白的脸色。“韩总,您需要休息一下。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
“我知道。”&bp;韩丽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刺激着疲惫的神经。“告诉张艳红,监控不能停,而且要更紧密。重点从‘信达’的资金和‘绿源’本身,扩大到‘信达’旗下相关的上市公司、他们可能计划对接的下游合作伙伴、以及……财经媒体圈。尤其是那些和陈立信关系密切的‘喉舌’。我要知道,他拿到‘绿源’后,第一步准备怎么吹嘘,怎么包装,怎么把故事讲给市场听。”
“是。”&bp;周秘书领命而去。
韩丽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脚下庞大的城市。她知道,从协议签署、资金开始划转的这一刻起,计划就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陈立信已经将巨额的赌注,押在了一个被他严重低估了风险、或者说被他选择性忽视了风险的“问题项目”上。这笔资金,不仅仅是收购款,后续必然还有更多的投入计划,用于扩大生产、市场推广、技术“优化”以及资本运作。他投入的越多,陷得就越深,未来暴雷时的反噬就越猛烈。
她的目光冷静而幽深。这第一枪,已经无声地击发。子弹(那份有瑕疵的技术和随之而来的巨额资金投入)已经出膛,正沿着预定的轨迹,飞向目标。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子弹命中目标、造成最大伤害的瞬间,准备好第二枪、第三枪……直到将对手彻底击垮,并趁机夺回失去的市场和尊严。
“陈立信,”&bp;她对着窗外的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好好享受你的‘胜利果实’吧。希望它……足够甜美。”
在她身后,城市依旧运转,车水马龙,无人知晓,一场关乎巨额财富转移、企业命运更迭、乃至个人荣辱的无声风暴,已经在平静的表象下,掀起了第一个致命的浪头。对手公司,已然将巨额资金,投入了那个被精心伪装过的、充满致命诱惑的“问题项目”之中。只等那根早已埋设好的引信,被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