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风带着安安到了周家。
蹭过一顿热乎乎的早饭,王桂枝把早就准备好的干粮、煮鸡蛋和水壶塞了满满一布包,叮嘱又叮嘱。
今天要去哈市,当天肯定赶不回来。
林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周雪梅侧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包裹。
她今天特意穿上了林风给她买的那件呢子大衣,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似乎淡淡匀了点香粉,衬得气色格外好。
春日的晨光洒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鲜活。
到了公社,两人把自行车寄存好,又挤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尘土飞扬的土路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抵达县城后,片刻未停,立刻转乘另一趟开往哈市的长途客车。
又是一路摇晃,当终于看到车窗外出现连绵的俄式建筑屋顶和更宽阔的街道时,周雪梅忍不住趴到车窗边,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哈市的四月,冬寒未尽,春意初探。
路边的榆树杨树,枝头才刚冒出些毛茸茸的嫩芽,远看像笼着一层绿雾。
街上行人穿着厚厚的蓝灰制服或棉袄,脚步匆匆,鼻息间呵出白气。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夹杂着自行车铃和不太响亮的汽车喇叭声,构成了一幅属于这个时代北方重镇的充满生活脉搏的图景。
“我们先去照相,然后带你去逛逛百货商场?”林风提着行李,征询她的意见。
周雪梅却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先逛商场吧!”
林风本想着背着大包小包去拍照不方便,但看她期待的样子,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这点小事,当然听媳妇的。
两人来到哈市最大的百货商场。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布料、肥皂、糕点糖果和淡淡煤烟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宽敞,上方挂着简单的标语横幅,水泥地面被踩得光滑。
一排排玻璃柜台将空间分割开来,里面陈列着搪瓷盆、暖水瓶、布料、成衣、文具、五金件……琳琅满目,在日光灯明亮的光线下,每一样都显得那么高级。
周雪梅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却只是看,也不开口问价。
直到走到男装部,周雪梅的脚步忽然停住了,眼睛一亮,拉着林风就朝挂着几件中山装的柜台走去。
林风这才恍然,笑问:“你非要先来商场,是想给我买衣服?”
周雪梅点点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大钞,又赶紧像藏宝贝一样揣了回去。
她小声说:“我爸偷偷塞给我的……你瞅瞅你,平时穿得灰扑扑的,好不容易照张相,留一辈子的,穿成这样哪行?”
她一眼就相中了挂在那里的一件藏青色毛料中山装,布料挺括,颜色沉稳又不失精神。
她轻轻拉了拉林风的袖子,眼睛盯着那衣服,小声却笃定地说:“你穿那件,一定好看。”
林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觉得不错。
两人凑近柜台,周雪梅踮起脚尖想看清标价牌,等那数字映入眼帘,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元!
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这……这简直是抢钱啊!”周雪梅下意识地低声嘟囔,脸上写满了肉疼。
可看着那件衣服,再看看身边穿着洗得发白旧外套的林风,她咬了咬下唇,对售货员说:“同志,就要这件!”
林风刚要掏钱,周雪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你,我说了是我给你买。”
她先是拿出父亲给的那二十元,又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更小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分票。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数出三十元,和那二十元叠在一起,递给了售货员。
柜台后的中年女售货员,从两人进来时就多看了几眼。
这姑娘俊,小伙儿更精神,站一块儿比墙上贴的宣传画还亮眼。
她倒是难得地有耐心,接过那叠新旧不一的钞票,一张张清点清楚,和气地说:“正好五十元。”
然后将那件中山装取下,递了过来。
周雪梅迫不及待地让林风试试。
林风脱下旧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棉毛衫。
他身形挺拔瘦削,但脱下厚重外衣后,棉毛衫下隐约能看出匀称而结实的肌肉线条,肩宽腰窄,像一棵舒展的白杨。
售货员阿姨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心里赞道:这小伙子,真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周雪梅帮着林风穿上新衣,系好扣子。
藏青色的毛料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显清俊,合体的剪裁完全凸显了他身材的优势。
整个人瞬间从朴素的知青,变成了一个器宇轩昂的英俊青年。
“真好看……”周雪梅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刚才花掉巨款的心疼,此刻全被满满的骄傲和欢喜取代了。
她攒了许久的私房钱一下子见了底,但心里却像灌了蜜。
接下来,就轮到林风“发挥”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周雪梅去了女装部,给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短外套和一条深蓝色的涤纶裤子。
周雪梅自然是百般阻拦,可哪里拗得过林风。
林风自己也添置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和一双黑皮鞋。
他想着往后少不了要出去谈事情,穿着体面些,别人也能多几分重视,这道理在哪个年代都实用。
最后,路过卖箱包和男士用品的柜台,林风又停下了。
他想起周大山常年在外面跑,总是夹着个破旧的布包,便精心挑选了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皮质光滑,样式大方。
“这个给爸用,出门办事也方便。”他说道。
周雪梅看着,心里暖融融的。
两人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走在哈市的街道上,林风提议道:“咱先去开房吧?拿着这么多东西,去哪儿都不方便。”
周雪梅一愣:“开房?”
“就是招待所。”林风反应过来。
他领着周雪梅朝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招待所走去。
心里却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按某些故事的套路,这会儿该只剩一间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