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梅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京城那边要的货,第一批已经按照你给的地址寄走了。沪市现在的订单量不大,咱们还应付得来。”
“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要是再来几个大订单,就靠咱们满山去采,肯定供不上。一想到这个,我就发愁。”
林风闻言,忽然凑过去,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轻轻亲了一下。
“呀!你干嘛……”周雪梅脸一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林风看着她,“别总愁眉苦脸的。”
周雪梅心里甜丝丝的,却故意撇撇嘴:“你是不是……觉得山货这买卖不长久,心思都转到砖窑上去了?”
“当然不是。”林风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她透点底。
他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往外传。我舅妈……是北京农业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这个的。”
“我已经在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政策,把她请到咱们这儿来,帮咱们搞山货的人工培育。”
周雪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林风继续道:“这事正在办,得等批文。我让你准备这些种子植株,也是想先自己琢磨琢磨,看看本地这些品种的习性。”
“没跟大家说,是怕万一中间环节出岔子,事情没成,反而让大伙儿空欢喜一场。”
“真的?!”周雪梅一把抓住林风的胳膊,脸上瞬间绽开明亮的光彩,“要真能请来专家,把山货种成了,那……那咱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断货了!”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盘算着库存和订单,心里压力有多大……”
林风亲了亲周雪梅的额头,带着歉意:“对不起,这事儿我该早点跟你商量的,让你一个人担着心。”
周雪梅摇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想起什么,抬起头,“那……安安是不是很快就能和他妈妈团聚了?”
“嗯。”林风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不过,如果舅妈过来,可能得暂时跟咱们住一起。”
“以后……说不定舅舅、姥爷他们也会来。你……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周雪梅听了,反倒一脸疑惑:“介意?介意什么?”
“一家人住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带孩子、过日子都能搭把手。”
林风被她说得微微一怔。
随即释然,心里那些后世关于独立小家庭和婆媳距离的顾虑,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多余了。
是啊,这时候,谁会嫌家里人多呢?
周雪梅看着他恍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
佯怒地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好哇你!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
林风赶忙笑着讨饶,两人在仓房门口笑闹了一阵。
林风将周雪梅送到周家院门外,正待告别,却见周卫东慌里慌张地从院里冲出来,差点跟他们撞个满怀。
“大哥,咋了?这么急?”周雪梅连忙问。
周卫东脸色发白,额上都是汗:“是你大嫂!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在炕上打滚呢!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得赶紧去找王大娘来瞧瞧!”
他说完,也顾不上多解释,转身就往村外头跑。
林风听得眉头一皱,下意识道:“肚子疼?不该先去卫生所找七叔看看吗?王大娘是……?”
周雪梅拉住他,快速解释道:“王大娘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我娘生我,我嫂子生小石头,都是她给接生的。”
“七叔是治头疼脑热的,这妇人生产的事……还得找王大娘。”
林风心里却是一沉。
他来自后世,深知这个年代农村的接生现状。
大多依靠口耳相传的“经验”,缺乏科学的卫生知识和医疗手段,接生婆往往凭感觉和蛮力,剪刀不消毒、产后感染、处理不当导致产妇或婴儿伤亡的情况屡见不鲜。
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一来他是个未婚的年轻男人,对生产之事不该懂得太多;二来,在眼前周雪梅和周卫东看来,找接生婆是天经地义、唯一的选择。
林风到底没走,心里记挂着前世那桩悲剧,李秀娟正是因难产去世,时间虽还没到,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便跟着周雪梅进了周家院子。
一进堂屋,浓重的旱烟味扑鼻而来。
周家几个男人,包括周大山和周志勇,都眉头紧锁地在屋里踱步转圈,地上掉了不少烟灰。
没人说话,只有东屋传来李秀娟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痛呼和呻吟,夹杂着王桂枝、王春梅压低声音的安慰。
“秀娟,再忍忍,卫东去请王大娘了,马上就到……”
“吸气,呼气,跟着妈说的方法来……”
那声音里的痛苦越来越清晰剧烈,听得林风心里发紧。
难道有些事情,即使重来一次,还是无法改变?
前世周家的悲剧,他都是后来从舅舅的叙述中得知大概,具体的日期、细节、过程,他一无所知,此刻只能干着急。
正当屋里屋外的人急得火烧火燎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周卫东背着个身材肥胖、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气喘如牛地冲了进来。
他几乎是半蹲着将老妇人放下,自己累得差点瘫倒在地。
那老妇人正是接生婆王大娘。
她脚一沾地,就扶着门框,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发白,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她指着周卫东骂道:“你个冒失鬼!黑灯瞎火的,冲进我家门,二话不说扛起老娘就跑!”
“我这把老骨头,经得住你这么折腾?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架咯!”
周卫东顾不上自己累,连忙倒了一碗热水,双手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脸上全是汗:“对不住,对不住王大娘!我……我媳妇叫得太惨了,我实在慌了神……”
周大山也赶紧上前,赔着笑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敬:“她婶子,您多担待,孩子也是急的。您先喘口气,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