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之数，分作“生”与“成”，乃是筑基修行的道秘奥旨。在场诸多真传，个个都是宗字头里头的顶尖道材，却无一人可得传授，悉数掌握。原因无他。五行之数蕴涵大小衍变之意，生数为先天，成...青崖山巅，云雾如沸。林砚盘坐在断剑峰顶那方寸青石上，脊背挺直如松，呼吸绵长而无声。身下青石被千年寒气沁透，寒意顺着衣袍渗入皮肉，却未在他眉梢凝出半点霜花。他闭目，耳中却无风声、无鸟鸣、无远处药田里弟子们翻土的窸窣——唯有一线极细、极冷的剑意，在识海深处游走，似银针穿络，又似冰蚕吐丝，一寸寸缠绕、收束、淬炼着他神魂最幽微处那点灵光。这是《九渊蚀骨诀》第三重“凝魄”境的关隘。修魔者不炼气、不筑基、不结丹，反以神魂为炉，以心火为薪，以万般执念为引，将一缕先天魔种，硬生生锻成蚀天噬地的本命魔刃。此法凶险绝伦，稍有不慎，神魂便如琉璃坠地，碎成齑粉，连转世轮回的余地都不留半分。前日宗门刑律堂长老亲至断剑峰，袖口拂过石壁，留下三道焦黑指痕，只说一句：“林砚，你若再强催魔种破窍，下回来的，就不是我，是镇魔塔第七层的锁魂钉。”可林砚不能等。他睁开眼。左瞳幽暗如墨，右瞳却浮起一线赤金纹路，形如逆鳞，微微搏动，仿佛活物。那是魔种初生之相，亦是他三年前在北邙古战场废墟中，从一具半朽的元婴魔修尸骸掌心剜出的那枚黑卵所化。卵壳裂开时，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他指尖一滴血落下去，瞬间蒸干，腾起一缕腥甜青烟。烟散后，左眼已盲。而右眼，从此能看见“气”。不是灵气，不是煞气，不是天地间游荡的万千杂气——而是人身上那一点“将死之气”。此刻他目光扫过山腰药圃，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童正踮脚采紫阳草，额角沁汗，颊边沾着泥点。林砚视线微凝，她脖颈后一缕灰白气息正丝丝缕缕逸出，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如蛛网般粘稠、滞涩，末端还拖着极细的黑丝，像被无形之手攥紧了咽喉。是瘴毒。北邙古战场残余的阴瘴，随雨季潜入山泉，浸润了这片百年紫阳草田。寻常修士服食此草疗伤，不过略感胸闷；但幼童脏腑未固，毒气入脉，七日之内必发高热、抽搐、昏厥，十日之后，五脏俱腐，尸身泛青，状若活尸。林砚缓缓起身，玄色广袖垂落，袖口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却洗得极净。他步下断剑峰，并未御剑，也未踏云，只沿着嶙峋山径缓行。山风卷起他半长不短的黑发，露出耳后一道陈年旧疤——细长、扭曲，像是被什么活物啃噬过，又强行愈合。途经山门执事堂，几个外门弟子正围着新挂的告示指指点点。告示朱砂字迹凛冽：“即日起，断剑峰辖下三处药田、两口灵泉，暂禁采撷。违者，罚入寒潭饲蛟三日。”“啧，又是林师兄。”一个瘦高弟子嗤笑，“上月禁东坡灵芝，上上月禁西岭雪参，这回连紫阳草都不让碰？他当自己是药王谷老祖？”“嘘！”旁边同伴忙拽他袖子，“你忘了去年冬猎，他独自截下那头暴走的八臂魔猿？猿血溅了他半张脸，他面不改色，一刀剖开猿腹，掏出三颗未化的‘赤髓胆’，全给了重伤的丙字班师弟……”“那又如何？”瘦高弟子梗着脖子，“魔修就是魔修。我亲眼见他昨夜在后山焚尸坑边站了半个时辰，火堆里烧的……是半截断臂，指甲盖上还嵌着咱们内门弟子的玉牌碎片！”话音未落，众人忽觉脊背一凉。林砚已立于阶前。他并未看那瘦高弟子，目光只落在告示右下角一枚暗红指印上——那是刑律堂长老亲自按下的封印，印泥里混了镇魂砂，寻常人触之即晕。可林砚伸指，轻轻抹过那枚指印。指腹未见灼伤，可那朱砂印竟如遇滚油，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烟，迅速黯淡、龟裂，最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行更早的、几乎被覆盖的墨字：“癸卯年秋，泉眼异动，疑有阴脉上涌——药堂主事·沈槐”。沈槐。林砚指尖一顿。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铜钉，猛地楔进他太阳穴。三年前，正是沈槐带人闯入他在山脚租住的茅屋，掀翻药炉，砸碎所有瓶罐，指着地上一株刚采回的“鬼面兰”厉喝：“此乃北邙禁植，惑人心智，乱人神魂！林砚，你私藏魔种，勾结外域，证据确凿！”——那时他左眼尚存，右眼却已开始灼痛，整夜整夜梦见自己站在血海中央，手中握着一柄没有刀鞘的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是融化的青铜。而沈槐，当时亲手将那株鬼面兰碾入泥中，鞋底沾着的泥浆里，分明混着一点暗金色的鳞屑。林砚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腹一道细微裂口——那里渗出的血珠，竟泛着极淡的青灰色。他未言语，径直穿过执事堂，走向山腰药圃。小女童还在采草，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林砚走近，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细如尘，却隐隐透出铁锈般的腥气。“阿沅。”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女童闻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林师兄！你来啦？我今日采了十七株，比昨日多三株！”林砚点头，指尖捻起一撮粉末，轻轻弹向她颈后那缕灰白气息逸出之处。粉末未落地，已在半空化为无数微不可察的银芒，如活物般钻入她皮肉。女童只觉后颈一凉，打了个小小喷嚏，揉揉鼻子，继续低头去掐草茎。林砚却盯着她耳后——那里，原本该有的一颗浅褐色小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隐。那是瘴毒寄生的锚点。痣褪，则毒根断。他起身，目光掠过药圃边缘一株歪斜的枯松。树皮皲裂处，隐约有暗红纹路蜿蜒而下，形如泪痕。林砚缓步上前，伸手抚过那树皮，指尖触到一处微凸——是树瘤，内部却空。他屈指一叩，空洞之声沉闷如鼓。咚。刹那间，整片药圃的紫阳草叶缘齐齐泛起一层惨白霜色，簌簌震颤。远处，一只正在啄食的山雀忽然僵直坠地，羽翼尚未触地，便化为一捧灰烬，随风飘散。林砚收回手，转身离去。身后，枯松树瘤无声炸开，飞出数十粒赤红虫卵，如血珠迸溅，尽数没入泥土。泥土翻涌，瞬间隆起数十个细小土包，又迅速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林砚知道，那些虫卵，是活的。是沈槐当年留在这里的“守脉蛊”。它们不吃血肉，只噬灵气与生机，将药田灵气一丝丝抽干，注入地下那条沉睡的阴脉。阴脉苏醒越深，瘴毒便越盛，而瘴毒滋养的，是更深的地底——那里，埋着北邙古战场真正的核心：一座倒悬的青铜魔冢，冢门朝下，门楣刻着八个大字：“九渊之下，万劫归墟”。林砚回到断剑峰顶，天已近暮。他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片，边缘锋利如刀，正面蚀刻着繁复魔纹，背面却光滑如镜。他以指尖血在镜面写下一个字——“沈”。血未干，镜面骤然沸腾，映出的并非林砚面容，而是一片混沌血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画面：沈槐跪在刑律堂密室，额头抵着冰冷地砖，背上鞭痕纵横，而堂上端坐的，并非刑律长老，而是一个戴着青铜鬼面、身披暗金蟒袍的枯瘦老者；老者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竟是半截扭曲的人指骨；沈槐喉头滚动，艰难吐出三个字：“……找到了。”镜面猛地一颤，血字“沈”如活蛇般扭曲、拉长，化作一道细线，直直刺入血雾深处。雾中，那青铜鬼面老者似有所觉，缓缓侧首，鬼面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镜面，直直望向林砚右眼。林砚右眼赤金逆鳞骤然灼痛，一滴血珠自眼角滑落，滴在黑铁镜上。嗤——血珠蒸腾，镜面血雾轰然溃散。镜中只剩林砚自己苍白的脸，以及右眼那道搏动的逆鳞，愈发鲜红欲滴。他放下铁镜，取过案头一盏粗陶灯。灯油浑浊，灯芯却是新换的，通体漆黑，如凝固的墨汁。他点燃灯芯。灯焰无声燃起，幽蓝中泛着青灰，跳跃不定，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这灯，名唤“烬心”，燃的是他每日割下的三钱心头血混以阴沉木屑所制灯油。灯不灭，则魔种不躁；灯若熄，则魔种反噬，蚀尽神魂，只余一具空壳。林砚静坐灯前，闭目。识海中，那线剑意愈发凛冽，已不再游走，而是悬停于神魂核心之上，如悬顶之剑。剑尖所指，并非丹田，而是他左眼所在的位置——那早已失明、空洞漆黑的左眼眶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剑意，微微搏动。咚……咚……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子时将至。山风突止。断剑峰顶的云雾如被巨手拨开，露出一线清冷月光。月光恰好照在林砚左眼之上。那一瞬，他左眼空洞的眼眶里，竟有幽光一闪。不是血光，不是魔光，而是一种极纯粹、极古老、极漠然的——银光。如寒潭映月，如古镜照影，如万载玄冰深处，一缕不肯融化的霜。林砚猛地睁眼。左眼依旧漆黑，空无一物。可就在他睁眼的刹那，峰下传来一声凄厉长啸，撕裂夜幕——是守山灵犬“墨虬”。它通体乌黑，额生独角，能嗅百里妖气，此时却哀鸣不止，四肢痉挛，口鼻溢出黑色涎液，涎液落地，竟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林砚霍然起身，掠下断剑峰。墨虬倒在山门石阶旁，独角已断，断口处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液体。它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林砚，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一只前爪拼命刨着地面，爪尖在青石上刮出刺耳锐响，最终，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石阶上划出三个歪斜却力透石髓的字：“它……醒了。”字迹未干，墨虬头颅一歪，彻底不动。可它身体并未僵冷，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皮毛脱落，露出底下森白骨骼——那骨骼表面，竟浮现出与林砚黑铁镜上一模一样的蚀刻魔纹！林砚蹲下，手指拂过墨虬额骨。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仿佛触到了某种巨大而沉睡的脉搏。咚……咚……与他左眼深处的搏动，同频。他缓缓抬头，望向山门之外。浓墨般的夜色里，远处青崖山脉的轮廓，似乎比往日……矮了一寸。不是错觉。是整座青崖山的地脉，在下沉。而下沉的方向，正是北邙古战场废墟所在——那片被宗门列为“永寂禁地”、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死寂荒原。林砚站起身，解下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黑鞘长刀。刀鞘粗糙，毫无纹饰，只在鞘尾嵌着一枚黯淡的灰白色骨片，形如鱼鳞。他拔刀。没有金铁龙吟，只有一声极轻、极涩的“吱呀”，仿佛锈蚀千年的门轴被强行推开。刀身出鞘三寸。幽光如水漫溢。那不是刀光，而是无数细碎、冰冷、旋转的银色光点，自刀身浮现，悬浮于空中，缓缓流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残缺星图——北斗七宿，唯缺天枢、天璇二星；南斗六司，亦隐去两颗主星。星图中央，一个模糊的漩涡缓缓转动，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青铜剑柄。林砚凝视着那星图，右眼逆鳞赤光暴涨，左眼空洞深处，银光再次一闪而逝。他忽然抬手，将刀尖指向自己左眼。刀尖距眼球仅有一线。山风再起，吹得他衣袍猎猎，黑发狂舞。远处，青崖山护山大阵的灵光，不知何时起，竟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而涟漪扩散的方向，正指向断剑峰。峰顶那盏“烬心灯”，灯焰剧烈摇曳，由幽蓝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渐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熔金般的赤红。赤红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终于，轰然爆开！不是火焰的爆裂，而是某种无形之物的……苏醒。林砚左眼眶中，幽光大盛。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那幽光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断剑峰顶，所过之处，青石表面浮起细密霜花，霜花之下，竟有无数微小的、银色的符文一闪而没，如同沉睡万载的铭文，被这幽光一一唤醒。林砚缓缓闭上右眼。只余左眼。那只空洞、漆黑、本该一无所有的左眼，此刻，正静静凝视着前方虚空。而在那幽光映照的虚空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凝聚。人影高瘦，穿着与林砚相似的玄色劲装，却更显陈旧，肩头缀着几块暗红色补丁。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幽暗如渊，右眼却燃着一簇小小的、跳动的银色火焰。他抬起手，指向林砚，嘴唇开合，无声。林砚却听清了。那声音，竟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冷，更沉，带着一种穿透万古时光的疲惫与了然：“你终于……找到钥匙了。”话音未落，人影如烟消散。而林砚左眼眶中，那幽光骤然内敛，沉入眼底最深处，化作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银星。与此同时，他右手握刀的手腕内侧，皮肤之下，一条细长的银色纹路悄然浮现，蜿蜒向上，隐入袖中——那纹路的形状，赫然与墨虬骨骼上浮现的魔纹，完全一致。山风呜咽。断剑峰顶，那盏“烬心灯”的灯焰，已彻底化为熔金之色，稳定燃烧，无声无息，却将整个峰顶映照得一片赤金。林砚收刀入鞘，转身，一步步走上峰顶最高处的断崖。崖下，云海翻涌，如沸如煮。他俯瞰着脚下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河，玄色衣袍在赤金灯火与幽银月光交织下，仿佛随时会融于这光与暗的边界。远处，青崖山主峰之巅，警钟忽然撞响。第一声，悠长而沉重，震得云海翻涌。第二声，急促而尖利，撕裂夜幕。第三声，尚未响起，林砚已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无数细碎、密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冻土开裂，又似万骨齐折，正从青崖山最幽深的地底，层层叠叠，汹涌而来。他右眼逆鳞，无声搏动。左眼深处，银星微闪。林砚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滴血，正从他指尖缓缓渗出，悬而不落。血珠之中，倒映着整座青崖山的缩影。而在那缩影的中心，北邙古战场废墟的位置，一点微不可察的幽光，正悄然亮起，如同亘古长夜中，第一颗……苏醒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