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百丽谷,与大军汇合,一切按照他们所设想的发展,没有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之前大家都以为他是失足落下的悬崖,所以没有想到他是为了殉情。
而他也顺着他人的猜测,模棱两可地回答,自己确实是失足,所以大家也不曾多问。
最多将领们在练兵时,悄悄拿他调侃几句。
“没想到萧将军一世英明,竟阴沟里面翻了船。大家都要注意休息,别像萧将军一样,疲劳太过,一头栽下悬崖。你们要是栽下悬崖,可就没有萧将军那样好运气,能平安归来了!”
他听到,却也是微微勾了勾唇不予评论。而远明却像是品出了什么,私下里欲言又止。
他实在看不过去,就主动说了出来“没有错,我就是故意追随她去的。我也庆幸自己跟着她去了,才有了今日的结果。我和她在一起了。她答应等回了京城,就禀明太后,然后公布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可真班师回朝,不过几日她就变了,变得和他疏离,变得否认他们这段关系。
自夜探长公主府彻底决裂后,又有了梅林断腿,时至今日却告诉他,梅林断腿她非主谋,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一阵寒风吹来,吹散了河面呈现的现象,记忆被打断。萧长衍回归现实,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战,蹲着的身体微微一动,那没有好利索的腿小肚子抽筋,人便往河里栽去。
“你做什么?”关键时候,一道身影从身后疾跑而来,拽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栽倒。
力道颇大,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他拽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靠向身后的人。
小腿肚子的抽筋感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着,疼得他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来人的衣袖。
“不是就是知道腿不是我断的,至于寻死么?你要是真这般恨我,那就冲我来啊。毕竟除了梅林断腿,你不是还笃定韶华宫下毒是我所为!”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不是旁人,正是一直暗中跟着萧长衍的苏鸾凤。
萧长衍灰败的眼眸,因为听到苏鸾凤的声音而变得明亮,像是荒芜的寒夜里突然燃起的一簇微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猛地转过头,不顾小腿传来的剧痛,目光死死锁住身后的人。
苏鸾凤此时还是和宫宴上穿的一样,只是鬓边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微微凌乱,眼底藏着关切,只是他早已经变得患得患失,这次重逢,但凡她只要露出任何对他关心的情绪,他都会下意识地选择不相信、怀疑。
怀疑她是否又是想要戏弄他。
就像是在百丽谷一样。
那些甜蜜都是他的自以为是,而他在她的心中,只是孤寂无聊时的消遣。
可是在得知梅林断腿是误会,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跟着我一路从宫里出来?你说我在寻死?你是担心我会出事,所以才一路跟着的吗?”
萧长衍的问题太密,苏鸾凤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确是担心他,所以才会情不自禁跟了出来。
她正要回答,可他却是再一次询问出声,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你说你不记得昭华宫下毒之事了。那你可还记得百丽谷?”
苏鸾凤顿了下,然后点了点头“自是记得,与燕、秦大战时,我被困在了长林坡,然后被困悬岸边。为了不被降,我转身跳下了悬崖。还好命大,掉入了百丽谷的大溪之中捡回了一条命。”
“仅此而已吗?”萧长衍跟着问,那双漆黑的眸中浮现出深深的失望。
苏鸾凤胸口位置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难受,她从萧长衍的口吻中听出,自己在百丽谷中所经历过的事情,不该如此平淡。
她顺着他的提示去想,这才发现,她脑袋空空,根本想不起百丽谷中所识之人的衣着容貌。
只记得自己大概在那里养过一段时间的伤,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线索。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她喃喃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底满是慌乱。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紧紧攥着衣袖,眉头拧成一团,脑海里拼命回想,可无论怎么努力,关于百丽谷的记忆,都只有跳崖、落水、养伤这零星几点,模糊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再无其他。
萧长衍看着她这副全然慌乱的模样,察觉到了异常,方才因她那句“自是记得”所产生的哀伤情绪,冲淡了几分。
他忍着双腿传来剧痛,猛地站起来身来,追着她往前踏了几步“你怎么了?为何表情这般惊慌,告诉我?”
苏鸾凤这会摇着头,没有再隐瞒,一向慵懒娇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助。
“方才你问我百丽谷,我以为我记得,可我顺着你的话去想,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一段记忆被生生挖走了一样,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她难受地看向萧长衍,脸上满是茫然。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谷里待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识什么人?萧长衍,难道我在百丽谷也……做了伤害你的事吗?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再次把伤害他的事忘记了,那自己还真是该死啊。她连道歉都不好意思再说了啊……
苏鸾凤愧疚地低下了头。
往日那荤素不忌,娇媚高傲的长公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又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是真的被自己伤害萧长衍的惯性给整出了阴影。
不敢去想,若是自己真的在百丽谷伤害过他,在伤害他的道路上再加一笔,那个债,就是她想要去还,都还不完了。而她即便去清楚了自己失忆的真相又如何,伤害已经造成!
苏鸾凤的话对于萧长衍来说,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锤在了心里。他身体晃了晃,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风灌入肺腑,冻得他浑身发抖。
可这外力带来的身体不适,远不及心灵上的冲击给他带来的痛苦。
他想起回到京城后,她的骤然转变,想起她的疏离与否认,想起她眼底偶尔闪过的茫然和挣扎。
只当她是变心了,是厌倦了,是从来没有把他放在过心上,却从未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不对劲的地方。
而这些不对的地方,都是人为干预的。
那个人,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分开他与苏鸾凤。
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都是自己活该啊。
怪自己对苏鸾凤不够信任,怪自己不够细腻。
可他爱她,实在是太过卑微了。
“啪!”萧长衍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用了全力,掌落苍白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嘴角更是溢出了鲜血。
苏鸾凤望着萧长衍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呆愣住了,她妩媚的眸子瞪大,里面闪动着不解“你疯了,干嘛自己打自己?”
“苏鸾凤,我错了!百丽谷你没有伤害我。是我误会你了!”
萧长衍胸口闷痛,嘴里像是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难过得快要昏死过去,那双深?的眸子蓄起了水雾,水雾越积越多,眼泪一瞬间流了出来,那像是乌云压顶般的愧疚包围着他。
苏鸾凤瞧所有情绪外泄,脆弱得不成样子的萧长衍越来越懵,也越来越好奇,当年在百丽谷中她与萧长衍发生了什么。她遵从本心的缓缓朝他伸出手,指尖触及那泪水,唇瓣张合。
“你为何要哭?你能不能告诉我,百丽谷我对你做了什么。还有韶华宫,我……除了对你下毒之外,又还对你做了什么?”
“百丽谷中,我向你表达了心意。我们在一起了!”萧长衍说。
随着这句话,苏鸾凤脑中一瞬间闪过在府中谷小屋墙壁中,看到的那张身穿奇装异服,在溪边洗头的画像。
她痛苦地用手指抵住了额头“靛蓝底色裙子……满天萤火虫……我想不起了,为何想不起来了?”
指尖用力掐进眉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脑海中的混沌,那些零碎的画面像是握在掌心的沙,越是用力去抓,流失得越快。
“啊……”苏鸾凤忍不住低低痛呼一声,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指尖却扑了个空。
萧长衍见状,心脏骤然揪紧,所有的愧疚与难过瞬间被慌乱取代,也顾不上小腿的剧痛,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别逼自己!”
“不行……我就算是死,也不想要做糊涂鬼。”苏鸾凤一向倔强,她认定的事情,就算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有再挣扎地靠在萧长衍肩膀,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即便她拼尽了全力,得到的还是徒劳,她根本想不起来。
就在两人纠缠于记忆的混沌与心底的愧疚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寒芒划过,直逼萧长衍后心。
萧长衍多年征战沙场,对杀机有着本能的敏锐,哪怕此刻心神大乱、小腿剧痛,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苏鸾凤往自己身后狠狠一带,另一只手猛地攥住腰间软剑。
剑出鞘,却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挡开了那枚淬毒的银针。
“叮”的一声脆响,银针被弹飞,掉入水中,荡起涟漪。
苏鸾凤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的后背,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萧长衍咬着牙,将她往身后推去,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走!”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树林深处窜出,黑衣蒙面,手中握着锋利的短刀,泛着冰冷的杀意,二话不说,就朝着萧长衍扑了过来。
显然,这些人目标明确,就是萧长衍。
萧长衍踉跄着后退一步,双腿旧伤被剧烈牵动,疼得他额间青筋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嘴角的血迹又渗出几分。
可他眼神一凛,褪去了所有的脆弱与愧疚,只剩下沙场将领的凌厉与狠绝。
“你们是谁派来的?”萧长衍沉声喝问。
刺客们不言不语,招招致命,短刀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直逼他的要害,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
情况危急,可苏鸾凤岂会丢弃萧长衍独自离去。
她身上无趁手可用兵器,左右看了看,就一个错身进入战场,劈手从那刺客手中夺下一把短刀,也趁机将短刀架在了那刺客脖子上,问了和萧长衍同样的问题“你们是谁派来的?老实交代,否则要了你的性命。”
那刺客只是冷漠的抬眼瞥了她一眼,然后脖子就朝着短刀直接撞了过去,鲜血瞬间沿着刀刃滴落到了地上,人也跟着软倒在了地上。
这是死士!
苏鸾凤望着地上尸体,心中有了认知,同时脑中也在飞快运转着,这种时候,最有可能要萧长衍性命的人是谁。
刚刚揭露梅林断腿与她无关,萧长衍就遭到了刺杀,最有动机的人,就只有母后了。
想到这个答案,苏鸾凤心中除了冰冷,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了。
树影晃动,又有七八名刺客闪身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萧长衍也杀了两名刺客。
可他们到底敌多我少,而且苏鸾凤和萧长衍都有旧伤在身,硬拼起来,根本不是这群剑客的对手。
萧长衍攥紧手中带血的剑,再次抽空对苏鸾凤道“苏鸾凤,你先走,别管我!”
“萧长衍,你话怎么这么多,要走一起走!”
苏鸾凤靠了过来,与萧长衍背贴着背,这般场景倒是像极了数年前,战场上,他们将后背互相交给对方时的场景。
这一刻,两人的心不自觉地就近了几分。
“要一起走?怕是没有这么容易!”那领头的刺客侧头吩咐“男的格杀勿论,女的留口抓走!”
原来不是仅冲着萧长衍而来,苏鸾凤抿了一唇,低低笑了起来,这种时候,竟还有心情开玩笑“想留活口呢?万一本宫若是死了,你们岂不是没有办法交代?”
那些刺客闻言瞬间用“你有病”的眼神瞧着苏鸾凤,接着下一息,就看到苏鸾凤不按常理出牌,将原本对着刺客的短刀,唰地一声收回,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你们都给本宫后退,否则本宫自尽,让你们任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