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儿和沈回走得近,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苏秀儿也不惊讶段诗琪的看破,眼底只轻轻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混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漫过眼底,又飞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手轻轻攥了攥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极致的清醒。
“我知道自己这般想法有些矫情,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他沈回选择我,只是因为我这份未被玷污的清白,那这份所谓的坚定不移,我宁可不要。”
她微微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下的阴影,神色里透着几分疲惫与厌倦,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戳心。
“何况,女儿家的闺房清白,本就是难以启齿的私事,更不好轻易示于人前。这世间人人都在乎这份清白,人人都拿清白来衡量一个女子的好坏,仿佛一旦失了这份清白,女子就低人一等,就活该被人诟病、被人轻视。可我偏偏讨厌这样。”
“讨厌所有人都将这份清白,当成评判的唯一标准,讨厌他们忽略我的心意、我的委屈,只盯着这虚无的名声,来定义我这个人。”
“我想要的从不是‘清白女子’这个标签,也不是因为这份清白才换来的青睐与选择。我只想要一个人,不在乎我是否有过不堪的婚约,不在乎我是否需要用清白来证明自己,只在乎我这个人,在乎我受过的委屈,在乎我心底的欢喜与难过。”
她说着,眼底的酸涩再也藏不住,轻轻眨了眨眼,才勉强将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过,我想清楚了。即便没有这个人,我也不在乎了。天若无情我便休,人若无心,我便舍弃。”
这份清醒,这份韧劲,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段诗琪心上,让她先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有些单薄。
她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撼渐渐化作深深的敬佩“秀儿,你说得对。有没有那个人都没关系,还有我呢!”
“往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我要做你一辈子的跟班。往后就算我们都不成亲也没有关系。”
段诗琪的眼底,没有了先前的单纯懵懂,只剩下与苏秀儿并肩同行的坚定。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苏秀儿从来都不是需要人小心翼翼呵护的菟丝花,她是一株向阳而生的野草,哪怕经历风雨摧残,也能凭着自己的韧劲,活得坦荡而清醒。
苏秀儿看着段诗琪眼底的敬佩与坚定,突地被她感染到了,心底的阴霾彻底没有了。
她修长的食指伸出,用力点了下段诗琪的脑门,调侃道
“行了,你就别和我一起做老姑子了。我怕有些人知道,会找我拼命!”
“什么啊!”段诗琪懵懂地揉了揉被苏秀儿戳痛的脑门,眨了眨眼睛,想到近几日白砚清对她又是送礼,又是让人送书信赔罪,想要弥补的态度,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对白先生是真的冷了心了,就算是山河倒转,我也绝不会回头。”
“我说的不是他。”苏秀儿摇头,瞧着段诗琪那半点没有把苏惊寒放在心里的模样,默默替自己那大表弟捏了把汗,这想要抱得美人归,怕是有点难度。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长乐殿,可却得知苏添娇早已经不知所踪。
苏添娇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萧长衍的身后,不知不觉已经出了皇宫。
皇宫之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萧长衍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身子虽有些微僵,却挺拔如松。他随手将轮椅丢给身后的远明,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温度“不必跟着,在这等着。”
远明浑身一震,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将军,还是让属下跟着吧!”
萧长衍走路虽然还是稍稍有些不利索,但也能够自主行动。
远明不担心萧长衍的行动问题,就是感觉到自家将军情绪波动厉害。
自家将军一边恨着长公主,一边爱着长公主,这么多年不断在爱与恨中来回自己拉扯,现在告诉他,那些恨都是假的,这种打击实在太大。
他就怕将军遭受不住这种落差,这会执意独行,反常得让他心底不安。
“远明,你要违逆本将军?”萧长衍回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戾气与痛楚,却又刻意压制着,只余下一片冰冷。
远明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益,只能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萧长衍舍弃轮椅,穿过喧嚣的人群,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眼底空洞,像是失去了魂魄般,只凭着心底的一股执念,一直往前走去。
苏添娇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素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看着萧长衍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艰难前行,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痛楚,心底那股说不出的复杂之感愈发浓烈。
萧长衍一路前行,终于停在了一处幽静的溪畔。远离市井喧嚣,绿草如茵,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难得清净。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溪流,望着远处的柳林,身子僵硬得如同雕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却丝毫暖不了他眼底的冰冷与痛楚。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双腿,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不甘、痛楚。
他的腿废了这么多年,曾经本有机会完全康复,却因憎恨苏添娇、想让她永远对自己愧疚,刻意选择了暂不医治。
都怪他没有坚定不移地信任苏鸾凤,是他自作自受。
苏添娇悄悄站在柳树后,还是没有上前。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不知道过了多久,萧长衍久站未动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蹲下身体,指尖抚了抚冰冷的河面。河水里就出现了一幅画面。
这幅画面是二十多年前,在边关对抗敌军时候的场景。在边关的那段日子,是他活了十几年与苏鸾凤关系处得最好,两颗心最靠近的日子。
那段时间,她不再与他针锋相对,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商有量,每一次出战,她都会和他说“注意安全,等你回来喝酒。”
“行,想吃烤鱼吗?等我回来,烧鱼就酒,一起畅饮。”而他亦唇角微勾,每句都有回应。
这是她送他出战时的场景,有的时候,也是他送她出战。他会提前替她喂饱战马,然后将战马牵着送到她的手里“一切平安!”
她会接过缰绳,然后飒爽地翻身上马,漂亮妩媚的眉宇间尽是比阳光还要耀眼的明媚“当然会平安,本公主出马,一个顶俩。萧长衍,你就擦亮眼睛好好看着,本公主是如何赢下这一局的!”
他看着她骑马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带队出发,看到她远去一段距离后,还会回头冲他挑眉浅笑。那么的自信,自信中又掺杂着暧昧。让他的心脉位置胀胀的,充满着不知名的甜。
他想要再往前推进一步,可他们之间又像是隔着一层纱,始终没有进展。
他想,没有大胜之前,他们之间怕也只能维持现在这种关系。
但这样他也知足,无论如何,也比在京城时的死对头要好。
做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现在成为朋友到暧昧关系,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都说日久见人心,他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守在她的身边,等回了京,再想办法拉近关系,他们一定会水到渠成。
一次战役,他以为会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在营地等到她凯旋的身形,可等来的却是她遭到埋伏,不知所踪的消息。
即便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年,现在想起来,他还记忆深刻。
他记得那日太阳特别大,可是在边关那种天气诡异的地方,风吹到身上还是觉得特别阴寒。
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了营地,跪在他的面前“萧将军,长公主率五千将士在长林坡遭到伏击,将士死伤过重,长公主现在不知所踪。还请萧将军派人支援。”
他当时只感觉脑袋一片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包围住了他,他不敢去想,如果苏鸾凤真的死了,他要如何独活。
可是彼时营中只有他和苏鸾凤两位主将,苏鸾凤已经出事,为了将士为了百姓,他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立即召来所有将领商量,得出的结论只有一条。
现在战事焦灼,这很可能是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绝不可以为了营救那五千将士因小失大,丢了营地要处。
可也不能不管苏鸾凤。
“萧将军,末将请求率领三千将士前去长林坡支援,寻找长公主!”一位将军出队请求。
他拒绝了“不妥,长林坡这会必有埋伏,现在去支援,只能有去无回!”
“那怎么办?就这样丢下长公主不管吗?萧将军,都说你和长公主不对付,这一段时间明明看着您与长公主关系有所缓和,现在看起来,全是骗人的吗?您这是想要公报私仇。”
这话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进萧长衍的心里,比任何斥责都要刺耳。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眼底翻涌着猩红与隐忍,却没有反驳半句。
他没法反驳。
是啊,在外人看来,他与苏鸾凤斗了十几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此刻不派重兵支援,可不就是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的恐慌早已快要将他吞噬,他比任何人都想冲进长林坡,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找到她。
“将军,末将也请战!”又一位年轻将领躬身而出,语气急切“长公主待我们恩重如山,岂能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就算长林坡有埋伏,我们也能拼死一试,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悔恨终生!”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将领纷纷附和,齐齐跪请“请将军下令,让我等前去支援长公主!”
看着眼前一众赤诚的将领,萧长衍的喉结剧烈滚动,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一边是营地安危、万千将士的性命,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生死未卜的人;一边是主将的责任,一边是藏在心底的执念。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谁都不准去!”
“将军!”众将领齐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萧长衍抬手按住腰间的长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将军自有安排!传我命令,命斥候队乔装成敌军,连夜潜入长林坡,探查敌情与长公主的踪迹,务必隐蔽,不得打草惊蛇!”
“另外,命副将率五千将士,在营地外围布下埋伏,严防敌军趁虚来犯;其余将士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斥候队,待命出征!”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沉一分,眼底的痛楚被层层包裹,只剩下主将的沉稳与果决。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既守住了营地,也给了苏鸾凤一线生机。
他不能赌,赌不起营地的安危,更赌不起万一支援失败,连给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可那名率先质疑他的将领,依旧不甘,抬头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愤然“将军!斥候队人数稀少,即便潜入长林坡,也未必能找到长公主,若是耽误了最佳营救时机,长公主她……”
“住口!”萧长衍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翻涌着戾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本将军说的话,你敢不听?来人,把他给绑了。”
此话一出,两名亲信上前,将人给拉了下去,可那将领却骂骂咧咧,说他排除异己。在外人面前,也更加坐实了,他与苏鸾凤之间的水火不容。
可他心中的苦无法和任何人诉说。
他又迅速做出了几项安排,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颅,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边关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卷着血腥味,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苏鸾凤,你一定要撑住……一定等我,一定要等我……等我稳住营地,一定会亲自去救你,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到了夜里,他亲自带人,出其不备,偷袭了敌军营地,敌军没有料到他们会这个时候选择进攻,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而他带着人一路穷追不舍,迫使在长林坡围攻苏鸾凤的敌军回援,整整三天三夜,他不曾合眼,也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机会,可以安心脱离队伍去寻他的鸾凤了。
他率了几十亲卫往长林坡的方向而去,到的时候正好碰上他派出去的斥候。
那斥候快马加鞭赶回,神色慌张难掩急切,翻身跪地的瞬间,声音都在发颤“将军!报,属下刚到长林坡的时候的确有听到我方将士的厮杀声,还找到了长公主的佩剑,可长公主却仍不知所踪!”
萧长衍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你说什么?只找到了长公主的佩剑,那长公主人呢?人去哪里了?怎么会没有找到她。”
那斥候被他攥得喘不过气,却依旧拼尽全力回话“末将偷偷潜伏到了长林坡内,在附近方圆几百里都寻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怕是已经来晚一步,长公主已经被擒,或是……”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萧长衍便猛地将他松开,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哪怕双腿依旧有些僵硬,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手挥剑,指向长林坡的方向,声音冷厉而决绝,穿透夜色“所有人听令!全速驰援长林坡,凡是阻拦者,格杀勿论!务必找到大长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心情有多难过,万事难两全,可他突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只想着如何守护营地,守护百姓,而选择暂时舍弃苏鸾凤。
可他又没有真的后悔,因为他知道苏鸾凤是大盛的长公主,她的心中有万民,若是他抛弃万民而选择她,她也会怪他。
所以他的心那一晚是撕裂拉扯的。
他不断催促着战马,心中唯有祈祷。
苏鸾凤,你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