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儿原本淡淡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苏添娇一直都是她的逆鳞。
欺负她,嘲笑她都可以,但没人能说娘一个不字。
以前以为她娘就是一个普通的寡妇,她都尚且维护她娘,没让那些瞧不起她娘的人好过。
现在知道她娘就是长公主,有了权势,她更不可能让她娘再遭到欺负。
苏秀儿撸起了袖子。
沈回瞧见苏秀儿的神色变化,既了解又尊重她,高大的身躯侧了侧,给苏秀儿让开了路。
苏秀儿一下子就朝镶阳冲了过去。
方才过嘴瘾贬低苏秀儿和苏添娇的时候,镶阳是真的高兴,可轮到苏秀儿反击,她也知道怕了,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目光扫向身后还没有露面的魏明泽。
魏明泽说不怕苏秀儿是假的,以前苏秀儿杀猪时满脸是血、扛着猪去集市上卖的画面,偶尔还会在脑子里闪现,苏秀儿真发起怒来,他觉得苏秀儿能一拳打得他脑浆迸裂。
可他也明白,巴着镶阳母女,让她们觉得自己有用,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拳头,在苏秀儿马上就要冲到镶阳面前时,他鼓足勇气,一个闪身挡在了镶阳面前,抬起那张秀气温润的书生脸,满脸深情地喊:“秀儿,不要!”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苏秀儿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着深灰色的仆从服饰,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被变卖后非但没有因为干重活而变得面黄肌瘦,反而比只读书的时候更加白嫩细滑。
面相倒是不错,可那多情的眼神着实倒胃口。
“魏明泽,你怎么在这里?”
魏明泽没有回答,只是深情款款地看着苏秀儿。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起了附近闲逛之人的注意,大家一下子就聚了起来,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魏明泽身上。主要是魏明泽的容貌和气质跟他的打扮太过违和,而且他看苏秀儿的眼神也格外暧昧。
镶阳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个结果,人多也给了她足够的勇气,所以这会她又迈着自以为优雅的步子,从魏明泽身后走了出来。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鼻子,低低笑着:“秀儿姐姐,瞧你这表情,似乎认识我家……下人?”
说着,目光又落回到魏明泽身上,扯着嗓子大声道:“柳玉,你认识宸荣公主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本郡主看在秀儿姐姐的面子上,也会让府中管事多照应你几分。说说吧,你是如何认识我们家秀儿姐姐的?”
魏明泽像是自卑地收回了落在苏秀儿身上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才别扭地开口:“小的与宸荣公主曾经是夫妻,只是小的惹宸荣公主生气了,所以被宸荣公主变卖了。”
这话避重就轻,很能博取同情,若是不知道苏秀儿和魏明泽过去的人,怕是仅凭这话,就会认定苏秀儿是个斤斤计较、毫无容人之量的刻薄女子。
即便知道魏明泽与苏秀儿那段过去的人,也因为这寥寥几句话,面露鄙夷之色。
苏秀儿虽然贵为公主,但终究是嫁过人的,而且前夫还沦为了遗星公主府的下人。
遗星公主喜好豢养面首,魏明泽长得这般俊秀,恐怕就是被刻意买回府的面首。
苏秀儿今日的回归宴出尽了风头,有人羡慕,有人发自内心的祝福,自然也有人嫉妒。
此时,不知是谁低低笑出了声:“宸荣公主的前夫,不就是前状元吗?状元变成了面首,这一切可都是拜宸荣公主所赐啊!”
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又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对于一件事,最好的态度就是不知全貌、不予评价。
魏明泽现在看起来的确是个弱者,可苏秀儿若是不解释,又有谁知道,魏明泽曾想杀妻以铸就自己的青云之路?
苏秀儿站在原地,已经从刚刚见到魏明泽的惊讶中回过神来。面对魏明泽的避重就轻,她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瞧着他,那眼神看得魏明泽心里发毛。
不过他很快又强打起精神,自顾自诉说着这段时间以来对苏秀儿的忏悔与思念。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为苏秀儿辩解:“大家都不要这么说秀儿……不,是宸荣公主。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
说着,他又难过地看向苏秀儿,深情地诉说:“宸荣公主,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是我没有珍惜你。你对我的好,我每想起来一次,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想起与你初见时,你见我家穷得揭不开锅,就主动站出来,说要和我成亲。我还想起,每晚和你一同入眠的场景,半夜醒来,我都会偷偷看你的睡颜……这一切,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若是一切可以重来,那就太好了。”
魏明泽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都在怀念和苏秀儿的过去,实则每一句都在败坏苏秀儿的名声。
夫妻闺房之事,怎可对外人诉说?更何况苏秀儿还和两位皇子有婚约在身,身边还有沈回一直守候。
这世间男子,怕是无人能接受,自己尚未成亲,就已经被人扣上“绿帽子”的名头。
魏明泽的声音越发哽咽,像是回忆到了情深处,眼底甚至挤出了几滴泪水。那副深情悔恨的模样,看得有些深闺贵女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浪子回头金不换,这魏明泽曾经也是状元,如今这般忏悔,想来是真的知道错了。”
“是啊,连闺房之事都能说出来,可见是真心怀念,宸荣公主要不你就原谅他吧?”
不说谎,不诋毁,只掐头去尾、模模糊糊的诉说,这便是顶级的阳谋——很难抓到魏明泽的错处,却又让人膈应得不行。
魏明泽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越发卖力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苏秀儿的衣袖,语气愈发卑微又暧昧:“秀儿……宸荣公主,我知道你现在身份尊贵,看不上我这个落魄之人,可我不求别的,只求能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最低等的下人,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手刚要碰到苏秀儿的衣角,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两人中间。
沈回眉头紧蹙,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抬手一把挥开魏明泽的手,力道之大,让魏明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放肆。”沈回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公主尊贵之躯,岂容你这卑贱之人触碰?”
魏明泽捂着被挥开的手腕,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镶阳瞧见沈回这副着急护短的模样,心中像是被妒火焚烧,满是不甘。她跟随在太后身边,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可那些人都比不上沈回好看。
而且沈回在北境的英勇之名,她早有耳闻。这样优秀的人,本就该围着她转,怎么能像条狗似的,摇着尾巴跟在苏秀儿这个村妇身边?
镶阳眸中闪过一丝恶毒,娇笑着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故作善解人意地开口:“秀儿姐姐,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愿意成全你,把柳玉的卖身契交还给你。对了,你只需付我一两银子,意思一下就行。”
镶阳这话一出,围观人群不由得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不管苏秀儿接不接魏明泽的卖身契,落在她身上的污点都无法抹除了。
除非能彻底抹去魏明泽这个污点,或是两位皇子都跳出来说,不在乎苏秀儿和魏明泽曾经的点点滴滴。
可在众人看来,这两点想要办到,都难如登天。
毕竟魏明泽看似什么都没做错,总不能无缘无故定他的罪,即便苏秀儿贵为公主。
再者,男人怎会真的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魏明泽也抬眼看向苏秀儿,眼底藏着一丝算计与期待。
他希望苏秀儿此刻能气得转身离开;若是她真的选择打他一顿,他也勉强接受——虽然会受伤,但苏秀儿也会因此坐实与他剪不断关系的名声。
此时,苏秀儿只觉得浑身难堪。
她有些心虚地瞥向沈回,她和沈回如今还没有确认关系,可沈回待她好、护她急,两人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他是北境归来的英雄,身姿挺拔,心性正直,见过那么多好女子,却偏偏甘愿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可魏明泽今日这般胡言乱语,把他们当年的夫妻旧事避重就轻、虚虚实实地当众散播,他会不会介意?
苏秀儿忍不住又在心里问自己:男人真的会不介意吗?
这世间男子,大多好面子,更何况是沈回这般骄傲的人。
他护着她,是因为喜爱,可这份喜爱里,若是掺了介意、掺了膈应,往后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她不敢深想,一想到他可能会用疏离的眼神看她,一想到他可能会后退一步、不再护着她,她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此刻,苏秀儿才算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她再坚强,也会有迷失的时候,没有完美无缺的圣人,此刻的苏秀儿,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自卑。
心头的闷慌与自卑,像一团越烧越旺的火,裹着魏明泽的虚伪、镶阳的恶毒,还有周遭看热闹的目光,一点点灼烧着苏秀儿的理智。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否则当初魏明泽想要休妻再娶时,她也不会拼着性命去敲登闻鼓,只为出那口恶气。
如今虽然贵为公主,但骨子里的刚烈与冲动,半点没变。
魏明泽眼底的算计与期待,太过刺眼;镶阳嘴角那抹虚伪的娇笑,太过刺耳;还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最让她崩溃的,是心底那份患得患失。
她怕沈回介意,怕沈回疏离,可魏明泽偏要一遍遍提起那些过往,一遍遍往她身上泼脏水,分明是要把她和沈回之间那点隐晦的情谊,彻底搅碎。
“行了。”苏秀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戾气——不是害怕,是被彻底惹急了的决绝。
方才压在心底的难堪、心虚与自卑,此刻全都化作了怒火,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等沈回反应,也不等魏明泽再装模作样地卖惨,身形一错,就绕开了挡在身前的沈回,朝着魏明泽冲了过去。
那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风,眼底的凌厉,和当年在集市上杀猪时的狠劲,如出一辙。
魏明泽早已料到苏秀儿会对自己动手,可当苏秀儿真的带着一身怒火朝他冲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害怕,尤其是苏秀儿那双凌厉的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
当年苏秀儿杀猪时满脸是血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吓得他双腿一软,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双眼紧闭,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已然做好了被苏秀儿举起来摔在地上的准备,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
他疑惑地慢慢睁开眼睛,就见苏秀儿在最后关头被沈回从身后拉住了胳膊,定在了原地。
沈回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指尖紧紧扣着苏秀儿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暖意,此刻落在苏秀儿身上,却像是火上浇油。
“放开我!”苏秀儿猛地挣了挣,语气里满是戾气与委屈,“沈回,你放手,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伪善的小人不可!”
她的挣扎越来越用力,眼底的凌厉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好像从进京开始,无论她做什么事,沈回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侧,陪着她、帮助她。可现在,明明魏明泽在当众胡说八道、故意抹黑她、挑衅她,他却偏偏要拦着。
难道,他真的介意了?
介意魏明泽说的那些过往,介意她这般冲动失态,介意她和魏明泽曾经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苏秀儿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心底的自卑与恐慌,混杂着怒火,化作了尖锐的质问,朝着沈回倾泻而出。
“你拦我干什么?”苏秀儿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地瞪着沈回,眼眶却微微发红,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是不是觉得我丢人?是不是觉得我这般动手,配不上你的身份?还是说……”
你真的信了魏明泽的话,介意我和他曾经的过往,介意我脏了,配不上你护着我?——这一句话,苏秀儿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眼神无声地向沈回控诉。
她突然就后悔了。
果然还是赚银子适合自己!
感情两个字,容易让人变得弱智,也容易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这种感觉她非常的不喜欢,她觉得,如果不喜欢到踩到自己心中那条底线,她就真的会选择毫不犹豫的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