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罕双手撑在沙盘边缘。</br>“既然泗州的危机解除，洛尘和赵立的残部不足为虑，那我们的战略就必须做出调整了。”</br>他指着沙盘上的盱眙，那里插着一面代表洛尘的红色小旗。</br>“洛家军为了打淮阴抽调了主力，他们大后方的盱眙、楚州一带必然极度空虚。”</br>“杜充那个废物手握几万兵马，却龟缩在濠州城里。金兀术已经在对岸集结了重兵。只要我们集中力量，一举突破濠州防线，大军渡过淮河。”</br>粘罕的手指顺着濠州往东划出一道弧线。</br>“渡河之后，直接挥师向东，从南边包抄盱眙和楚州！”</br>“到时候，洛家军首尾不能相顾。前面有拔离速堵着，后面有金兀术抄底，他们飞不出这淮北平原！”</br>一名幕僚上前一步。</br>“都元帅，四太子之前来信，极力主张先打洛家军。还说洛家军的战法极其诡异。我们若是命他强攻濠州，四太子那边……”</br>粘罕冷哼一声打断了幕僚。</br>“金兀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被拔离速那封夸大其词的血书吓到了。他信里还提到了那个叫王磊的汉人女子，说什么那女子的预言分毫不差。简直荒谬至极！军国大事，岂能听信一个女人的胡言乱语！”</br>粘罕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br>“本帅才是这南下大军的统帅！战局的走向由本帅说了算！”</br>粘罕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案前。</br>“赛里！”</br>“末将在！”</br>“你领兵五千，即刻开拔！前往濠州催促金兀术寻机渡河！”</br>……</br>两天后。</br>金军大营。</br>金兀术把刚收到的军令拍在案几上，力道很大，震得酒壶晃了三晃。</br>“去打濠州？”</br>他看向对面的银术可，语气里全是火药味。</br>银术可捡起那团帛书，摊开看了看，眉头拧成个疙瘩。</br>“都元帅的意思很明白，他觉得洛家军已经垮了，剩下的都是流寇。现在正是渡河直取临安的好机会。”</br>“他那是老糊涂了。”</br>金兀术夺过酒壶，对准壶嘴灌了一大口。</br>“王磊那女人说得半点不差。朝堂上坐着的，加上大营里发号施令的，真就凑不出一颗清醒的脑袋。”</br>“洛家军那么狡猾，怎么可能被拔离速轻松击败？”</br>“我猜这事，多半又是跟雍丘那次一样，他们看似溃败，实际上就是在钓鱼上钩。”</br>“粘罕到底在干什么，这都看不出来？”</br>银术可压低声音：</br>“这种话少说。赛里还在营里，传到都元帅耳朵里，你没好果子吃。”</br>金兀术冷笑一声，把酒壶重重掼在桌上。</br>“老东西急了。”</br>“他看到咱们在前线折腾，怕军功全落在咱们手里。他想当第一个进临安的人，想当那不世出的功臣。”</br>“他已经是军功第一人了。”银术可提醒道。</br>“只是军功第一就能满足吗？”</br>金兀术站起身，在帐子里来回踱步。</br>“有一个第一，就想有第二个第一。”</br>“他就是想要成为第一个灭亡夏国的统帅。”</br>“我们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谁打下来领土的就是自己的，若是在他的主导下灭了夏国，他未必不能当一个南金皇帝。”</br>“行了，喝你的酒。”</br>银术可摆摆手：“咱们听命行事就是。”</br>“听命行事，然后看着大军被他带进坑里？”</br>说到这里，金兀术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刀柄。</br>“我以前觉得，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辽国。”</br>“灭了辽国，最大的敌人又成了夏朝。”</br>“然而灭了夏朝以后，夏朝的流亡朝廷又成了心腹大患。”</br>“现在看，我们最大的敌人不在临安，也不在淮东。”</br>“而是在咱们我们自己的高层里。”</br>“跟着这样一群虫豸，如何让大金伟大。”</br>银术可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倒酒。</br>金兀术盯着桌上的残酒。</br>金兀术这时候突然觉得，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只要是为了金国，自己必须想办法成为掌握权力之人。</br>……</br>赵立站在淮阴城门外，看着那坚挺的城墙，心里五味杂陈。</br>他身后是三千多名疲惫不堪的残兵，还有数千名跟着他一路流亡的百姓。</br>“将军，这就是洛家军打下来的城？”</br>副将张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里透着一丝怀疑。</br>他们这一路走来，从俘虏口中听到了太多关于洛家军的传闻。</br>什么天兵下凡、悍不畏死、魔鬼军队。</br>尤其是那个被俘虏的金兵百夫长图古，提起洛家军时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让赵立对这支军队充满了好奇。</br>在赵立看来，能从金人精锐手里夺回淮阴，这支军队必然是纪律森严、杀气腾腾的百战雄师。</br>“通报进去了吗？”</br>赵立沉声问道。</br>“回将军，已经派人去了，我们没有发现守门的。</br>“没有守门的？”</br>这不合常理的一幕，让赵立眉头一皱：</br>“你带人跟我走，其他人安顿好队伍。”</br>赵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旧的甲胄，仅带着十几名亲随策马入城。</br>等他踏入淮阴城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br>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br>或许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城弥漫着大战之后的肃杀之气。</br>又或许是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百姓流离，处处都是战争留下的伤痕。</br>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一头扎进一个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的……菜市场。</br>是的。</br>菜市场。</br>从城门洞口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br>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全是席地而坐的洛家军士兵。</br>他们没有站岗，没有巡逻，甚至连身上的甲胄都穿得歪七扭八。</br>每个人面前都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br>其中一个摊位上，有两个汉子，正抱着一顶完好的千户头盔叫卖：</br>“刚从金狗将领身上扒下来的头盔，只要两袋粮食！或者两百贡献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br>“你这头盔金子做的？要一千贡献点？”</br>“你看散货市场哪有这么帅的铁盔？你嫌贵我还嫌贵呢。”</br>“上好的马刀，砍过两个女真鞑子的脑袋，耐久至少还剩88%，自带价，价高者得！”</br>“盐！上好的精盐！我自己炼制的，一小袋换一把弩，或者换二十支箭也行！”</br>“哥哥，我手里没钱，还是萌新，你这刀我能肉偿吗？”</br>“滚滚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男人！”</br>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br>赵立的目光扫过那些地摊，心脏一阵阵抽搐。</br>粮食、兵器、甲胄。</br>甚至还有盐铁这些朝廷明令禁止私下交易的违禁品，在这里就像大白菜一样被公然贩卖。</br>这哪里是军队？</br>这分明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在销赃！</br>他身后的副将和一众亲随也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张着嘴，半天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