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召集了所有的将官,商讨接下来的出路。
本就是徐州官军出身的王顺率先开口:
“将军,咱们要不往西走,去投东京的杜留守!”
“杜留守手握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咱们弟兄们不能再当孤魂野鬼了,得找个大树靠着!”
“对!王将军说得对!”
“逃累了,打不动了,找个安稳地方喘口气吧!”
“我反对!”副将李江“噌”地站了起来,双眼通红,“杜充?那个掘开黄河大堤,淹死几十万自家百姓的屠夫?你们也信得过?”
李江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性:
“他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下得去手,咱们这三千残兵过去,怕不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王顺脸色一僵:
“李江!你少在这妖言惑众!那是为了保全大局!现在除了他,我们还有得选吗?”
“有!”
李江斩钉截铁。
“淮东,洛家军!”
“洛家军?”王顺闻言嗤笑出声:
“就那个泥腿子拉起来的队伍?满打满算万把人,够金兵塞牙缝的吗?咱们这三千弟兄送上门,不就是给人家当炮灰的?”
“洛家军人少,可他们专打金兵!屡战屡胜!”李江据理力争,“我听说洛帅爱民如子,秋毫无犯,那才是真正的仁义之师!”
“仁义能当饭吃?”王顺一拳砸在桌上:
“这世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爹!与其给个毛头小子卖命,不如去杜留守那保条命!”
“你……”
“够了!”
赵立一声爆喝,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声音。
他缓缓站起,身上甲胄的划痕在灯火下狰狞可怖。
“向西还是向东,都他娘的给我闭嘴!”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赵立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两个字上。
“淮阴!”
“过不了这一关,我们都是死人!死人,有资格选路吗?”
……
翌日清晨。
赵立大军沿着泗水河岸,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向淮阴摸去。
越是靠近,气氛越是诡异。
太安静了。
淮阴这样的军事重镇,方圆几十里,别说金军的游骑,连个暗哨的影子都没见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立命令全军收缩,弓上弦,刀出鞘,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临近中午。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声音都变了调。
“将……将军!不好了!下游……下游发现大批金兵!”
众人齐齐变色。
来了!
“多少人?骑兵还是步兵?”赵立手已按在刀柄上。
那斥候大口喘着气,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几……几百人!可……可他们……”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王顺急道。
“他们在逃!像死了爹娘一样往我们这边逃!”斥候终于吼了出来,“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好像身后有鬼在追!”
逃?
从淮阴方向逃出来的金兵?
赵立和所有将官都懵了。
淮阴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机会!”赵立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杀气毕露。
“传令!全军在前方河谷设伏!给老子抓几个活口回来,我要知道,淮阴城里到底闹的是哪出!”
河谷两侧的密林中,杀机四伏。
赵立亲自带队,趴在草丛里,死死盯着下游的河道拐角。
没多久,人影出现。
三三两两,接着是成群结队。
果真是金军的溃兵!
一个个失魂落魄,武器盔甲丢得七七八八,只顾着埋头狂奔,对两岸的杀机毫无察觉。
当最后一批溃兵也踏入伏击圈时,赵立猛地挥下手臂。
“杀!”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只有箭矢破空时,那令人牙酸的“咻咻”声!
箭雨覆盖而下,河滩上的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紧接着,埋伏的徐州军将士从林中杀出,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憋屈、仇恨,尽数化作刀锋,狠狠劈下!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本就是惊弓之鸟的金兵,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只剩下更加凄厉的尖叫。
不到一刻钟,河滩上已是尸横遍野。
几个被特意留下活口的金军军官,像死狗一样被拖进了临时帐篷。
一个叫图古的百夫长被踹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问,你答。”赵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是什么人?淮阴城怎么了?”
图古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魔鬼……是魔鬼……”
“说清楚!”李江上前一步,刀鞘重重敲在地上。
图古一个激灵,像是被噩梦惊醒,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那些人……不是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中箭了不吭声,被刀砍中了还往前冲!我亲眼看见,一个人的肚子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还在笑!他还在笑啊!临死前,他一口咬断了我兄弟的喉咙!”
“还有一个,被滚石砸烂了半个脑袋,后面的人眼都不眨,踩着他的脑浆继续往上爬!”
图古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用头撞地,涕泪横流。
“我们用长枪把他捅下城墙,他掉下去的时候,死死抓着枪杆不放,硬是把我们三个弟兄一起拽了下去!同归于尽啊!”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在争吵的王顺和李江,此刻脸色煞白,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他娘的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是谁?打的什么旗号?”赵立追问,声音也有些干涩。
“洛……”图古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们自称……洛家军!”
洛家军!
这三个字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图古彻底崩溃了,他猛地扑过来,对着赵立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将军,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杀了我!千万别把我交给他们!他们不留活口!他们会把人撕成碎片的!求求你了!”
一个凶悍的金军百夫长,此刻竟乞求着敌人杀死自己。
只为了,不落到另一群敌人手中。
赵立蹲下身,盯着图古那双被恐惧撑大的眼睛。
“你说,淮阴城被他们攻下了?”
“是……是……”图古点头如捣蒜,“主将第一个跑了,城墙一丢,全完了。那些恶鬼冲进城,见人就杀……”
“不对。”赵立捕捉到了一个疑点,“若他们不留活口,你们这几百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图古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
“他们……他们好像只杀穿军服的。冲进城后,没管我们这些逃兵,全都疯了一样去抢仓库、抢军营了……我们是趁乱从水门跑的……”
只杀兵,不追逃兵?反而先去抢东西?
这支军队,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古怪!
“将军,”李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会不会是金兵胡言乱语?”
“不像。”赵立站起身,扫了一眼帐外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俘虏。
一个人可以说谎,但几百人脸上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做不了假。
还有金人不是进攻方,洛家军是防守方吗?
怎么现在防守方都把进攻方的城池给打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