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跟着叶轻语走进她那间挂满账簿的房间。
门在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只有几盏嵌在墙上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照在满墙层层叠叠的账簿和算筹上，让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书卷气和……金钱的冰冷感。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王小仙说不出名字的、似乎有宁神效果的熏香气息。
叶轻语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那双仿佛永远在计算着什么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落在王小仙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王小仙老老实实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很乖我很老实”的模样。黑爷蹲在他脚边，鸡哥落在椅子扶手上，都识趣地没出声。
“说说吧，今晚怎么回事。”叶轻语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从你离开‘万珍阁’开始。”
王小仙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从“百草堂”买药开始说起，到被人跟踪，甩掉一部分，然后巷口遇到“老鬼”摊主，对方说了番莫名其妙的话，最后是那个黑衣劫修突然袭击，被他用“因果牵引”的漏洞配合“金刚符”和黑爷鸡哥反杀。
他讲述得还算客观，没有刻意夸大自己的英勇，也没隐瞒“老鬼”说的关于“听雨轩地下室”和“小心尾巴”的话，只是隐去了自己用灰扑石头尝试激活的细节，只说觉得那石头可能不简单，想研究一下。
至于白煞执事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暂时还是不说为妙。那位巡查司的大佬显然有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可能会让情况更复杂。
“……事情就是这样。”王小仙说完，偷偷观察叶轻语的脸色，“叶掌柜，您说，我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就因为我砍价狠了点？”
叶轻语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算盘虚影似乎闪烁得更快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王小仙的问题，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一点。
玉简上方，立刻投射出一片小小的光幕，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影像片段和一些简短的文字备注。
王小仙眼尖，看到其中几条记录，赫然是他今天在“万珍阁”和“百草堂”的交易详情，连他砍价的过程、最后成交价、购买物品清单都一清二楚。还有几条，是他在坊市几个路口被不同人影跟踪的模糊影像，虽然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种窥探的感觉很清晰。
更让他心惊的是，光幕上还闪过几个画面——正是“老鬼”的摊位，以及那个黑衣劫修在巷子阴影里潜伏、最后被他“反杀”的瞬间！虽然角度有点远，画面也做了模糊处理，但关键信息都能辨认。
“万界坊”的监控……这么无孔不入？王小仙后背有点发凉。他之前虽然知道坊市有阵法监控，但没想到连这种偏僻巷口的冲突，还有摊主的具体样貌都能记录得这么清楚！叶轻语的权限，看来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盯上你的，不止一拨人。”叶轻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从你离开‘万珍阁’开始，至少有三股不同的势力在关注你。”
她的指尖在光幕上划过，点出几个被标红的人影。
“这一拨，修为驳杂，行动散漫，像是本地的地头蛇或者情报贩子，应该是你在‘万珍阁’显露眼力，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想看看你有没有更多‘价值’。他们跟踪技术一般，被你轻易甩掉了。”
她又点向另一组更模糊、气息也更阴冷的影像。
“这一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气息收敛得很好。他们从你离开住处就若即若离地跟着，目标明确，很可能是专业的盯梢者，来自某个有组织的势力。你甩掉他们花了不少功夫，但他们很可能还有后手。”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那黑衣劫修最后暴起攻击、然后被王小仙“阴死”的画面上。
“至于这个……是临时起意的劫修，见你从两家店铺出来，又看似落单，修为不高，便想捞一笔。算是意外，但也不完全是意外——如果没有前两拨人的跟踪扰乱你的注意力，你或许能更早发现他。”
王小仙听得头皮发麻。三拨人！自己还以为就一两个尾巴！
“叶掌柜，您知道后面那两拨……是什么来头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叶轻语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指，光幕随之消失。
“第一拨专业盯梢的，手法很像‘天机阁’的外围探子。天机阁是诸天万界一个神秘的情报组织，号称‘算尽天机，买卖命运’，行事亦正亦邪，只要代价足够，什么生意都做。他们盯上你，要么是你身上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要么……是你被某个雇得起他们的大客户列为了目标。”
天机阁！王小仙心里一震。天机子！难道是他？那个一直神神秘秘、在命运层面和自己有某种“博弈”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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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个摆摊的老头呢？他什么来路？”王小仙急忙问。
“他？”叶轻语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他叫‘鬼叟’，是‘万界坊’的老租客了，在坊市摆摊超过三十年。没人知道他具体来历，修为也看不透。他卖的东西……十件里有九件是破烂，但偶尔也会流出点真正的好东西，全看运气和眼力。坊里对他有点关注，但只要他不违反规则，也不会多管。”
“他今天卖给你的那块石头，”叶轻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王小仙的衣服，落在他怀里的位置，“我调取了交易记录和当时的能量波动残留。那石头不简单，内部有很隐晦的因果封印和……一丝幽冥气息。鬼叟特意把它卖给你，还点出‘听雨轩’这个地方，显然不是巧合。”
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小仙的眼睛：“王小仙，你老实告诉我，除了这些，你是不是还惹了别的麻烦？或者……身上还有别的‘特别’的东西？”
王小仙心里咯噔一下。叶轻语这眼神，太锐利了，仿佛能把他看穿。他怀里的六块因果碑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窥探，传来微弱的、带着警惕的波动。
“没……没什么特别的啊。”王小仙强作镇定，脸上挤出笑容，“我就是个普通小稽查员，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说麻烦……之前矿坑的事算吗？可能得罪了墨渊那边的人？”
他试图把水搅浑。
叶轻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小仙，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这个稽查员，还默许你一些……不那么合规的小动作吗？”
“因为……小弟我机灵？能干？讨人喜欢？”王小仙眨眨眼，开始习惯性拍马屁。
“因为你有‘价值’。”叶轻语直接打断了他的插科打诨，语气重新变得清冷而务实，“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漏洞’和‘瑕疵’，你能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方式解决麻烦。虽然根基不稳，手段取巧，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很有用。”
“而‘万界坊’，或者说我，需要各种各样‘有用’的人。”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的价值，目前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些。能同时引来天机阁探子的关注，让鬼叟那种老怪物亲自‘下饵’，还身怀能引动幽冥气息的因果异物……”
王小仙听得心头狂跳。叶轻语果然知道了！她知道灰扑石头是“幽冥信标”？还是说，她通过监控，也察觉到了石头激活时的异常波动？
“叶掌柜，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弟我听不太懂。”他继续装傻。
“不懂没关系。”叶轻语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或者说，她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很显眼，也很危险。天机阁的探子只是盯着，暂时不会动手。但鬼叟既然下了饵，就肯定会收线。而你身上那东西……”她瞥了一眼王小仙的胸口，“就像黑夜里的灯火，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飞蛾’。”
“那……那我该怎么办？”王小仙这次是真的有点慌了。被叶轻语这么一点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比想象中危险得多。
“两个选择。”叶轻语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第一，乖乖待在坊市里，哪里也别去，等风头过去，或者等鬼叟、天机阁那些人失去耐心。但这样，你也就失去了利用这段时间提升自己、弄清真相的机会。而且，坊市也不是绝对安全，总有规则照不到的角落。”
“第二，”她放下手指，目光变得深邃，“主动一点。既然有人给你指了路，不妨去看看。‘听雨轩’地下室，或许真有线索。但去之前，你需要做些准备，也需要……得到坊里的‘许可’和支持。”
王小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去当探路的卒子，但会给他一些保障？或者说，把他纳入“任务”的框架里？
“叶掌柜，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探查‘听雨轩’？”他试探着问。
“不是我让你去，是你自己‘接取’了一个调查任务。”叶轻语纠正道，手指在桌面某处一按，一份卷轴状的虚拟任务文书出现在王小仙面前。
【丙级调查任务：探查“西市旧货区-听雨轩”异常能量波动及潜在风险】
【任务描述：近日监测到“听雨轩”地下室区域有异常因果及幽冥能量波动，疑似与近期“丙字矿坑”污染事件有关联。需派遣稽查员前往查明波动源头、评估风险等级。】
【任务报酬：200贡献点（基础），视探查结果及风险评估准确性追加。】
【任务风险：丙级（可能遭遇未知危险、残留禁制、或与污染相关的诡异存在）】
【接取条件：丁等及以上稽查员，建议具备一定因果感知或幽冥抗性。】
【发布人：叶轻语（万界坊丙等管事）】
王小仙看着这份“恰好”出现的任务，心里五味杂陈。这摆明了是叶轻语临时弄出来的，目的就是把他接下来的行动“合法化”，顺便把他绑上她的船。
“这任务……听着挺危险的。”王小仙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丙级风险，还有幽冥能量波动……小弟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
“任务报酬可以提到250点。”叶轻语打断他，直接加价，“并且，我可以提前预支你50点，用于购置必要的防身物品和破禁符箓。另外，任务期间，你可以调用坊市部分区域的低级监控权限，用于预警和记录。”
250点！还预支50点！王小仙眼睛一亮。这比他之前完成矿坑任务的报酬还高！而且还能买装备！
“但是，”叶轻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你必须每天汇报进展。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立刻撤离并求援。更重要的是……”
她盯着王小仙，一字一句道：“无论你在‘听雨轩’发现什么，拿到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包括那块石头的任何变化，以及……可能出现的，任何与‘天机子’或‘幽冥殿’高层相关的线索。隐瞒或私自处理，后果自负。”
王小仙心头凛然。叶轻语这是在明确划分利益和权限了。她出钱出名义提供一定程度保护，但要拿走大部分情报和潜在收益的控制权。
“当然，如果你的发现价值足够大，坊里不会亏待你。贡献点、权限提升、甚至是某些特殊资源的兑换资格，都可以谈。”叶轻语补充道，给出了胡萝卜。
王小仙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其实没太多选择。被多方盯上，怀揣着烫手山芋，靠自己一个人硬扛，风险太大。借助叶轻语和“万界坊”的势，是目前最稳妥，也是收益可能最大的路子。
“行！”他一拍大腿，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惫懒又精明的笑容，“叶掌柜这么照顾小弟，小弟再不识抬举就说不过去了。这任务，我接了！保证完成任务，及时汇报！”
他伸出手，在虚拟任务文书下方按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文书化作一道流光，分别没入他和叶轻语的令牌中。
“很好。”叶轻语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王小仙。“这里面是五十贡献点，和一些基础的匿迹、防护符箓。省着点用。给你一天时间准备，后天入夜后，开始行动。”
王小仙接过布袋，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有五十点灵光，还有几张品相不错的符箓。
“多谢叶掌柜！”他眉开眼笑。
“去吧。记住我的话。”叶轻语挥挥手，重新低下头，开始翻阅桌上的账簿，不再看他。
王小仙识趣地起身，带着黑爷和鸡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叶轻语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几息之后，她抬起头，看向王小仙离开的方向，眼中算盘虚影缓缓旋转，低声自语：
“因果异物，幽冥信标，天机窥视，鬼叟落子……还有他体内那股奇特的、能抚平混乱的因果道韵……”
“王小仙，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但愿这次‘听雨轩’之行，能让我看清一些……”
她收回目光，看向桌面上另一份刚刚送来的、密封着的绝密卷宗，卷宗封皮上，印着一个诡异的、仿佛由无数命运丝线纠缠而成的徽记。
徽记下方，有两个小字：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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