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兵冢”的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肃杀和苍凉。
当王小仙带着黑爷和鸡哥，按照银色令牌传来的模糊指引，穿过几条曲折、布满战斗痕迹和干涸血迹的甬道，最终抵达这片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是一片异常开阔的地下空间，比之前那个殿堂大了数倍不止。地面不再是整齐的石板，而是坑坑洼洼，布满了各种兵器劈砍、法术轰击留下的痕迹，有些深坑里还积蓄着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兵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肃杀之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片开阔地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墓碑般林立的“兵冢”。
说是兵冢，其实大多是半截插入地面、或者斜倚在岩石上的残破兵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绝大多数早已锈蚀不堪，刃口崩缺，柄杆断裂。有些兵刃上还残留着暗淡的灵光，显示出它们生前绝非凡品，但如今都成了这片古战场遗迹的陪葬品，沉默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残兵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具相对完整的、身披残破铠甲的枯骨，保持着战斗或倚靠的姿势，早已在岁月中化作了遗迹的一部分。整个空间光线昏暗，只有少数插在地上的残兵尖端，或者某些特殊矿石，散发着微弱的、各种颜色的荧光，将这片兵冢映照得光怪陆离，更添几分阴森。
“汪呜……好重的杀气、怨气、死气……”黑爷一进入这片区域，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幽蓝眼珠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双谛听之耳更是完全竖起，“不过，这些气息大部分都沉寂了，像是被这片土地‘吸收’或者‘镇压’了。只有少数几处，还有很微弱的、混乱的‘活性’波动，可能是残存的兵器灵性，或者被吸引来的弱小邪秽。”
“咯哒……因果线……好多！好乱！”鸡哥也瞪大小眼睛，金红光芒扫过，看到的是一幅极其复杂混乱的景象，“几乎每一把残兵，每一具枯骨，都连着或多或少的因果线，大部分都断了，或者指向虚无。只有少数几条还在微弱地延伸、纠缠，指向这片区域的深处……还有，令牌指引的方向也在那边，和其中几条活跃的因果线有交叉！”
王小仙握紧手中的银色令牌。令牌此刻微微发热，指向正是这片百兵冢的深处。而令牌内部传来的、关于欠债者“千面”的气息烙印，也隐隐与鸡哥所指的那几条活跃因果线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看来，咱们的欠债人，就躲在这片坟堆里，而且……似乎还不止他一个‘活物’。”王小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讨债嘛，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说不定还能发展点“新客户”。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先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被几把巨大断剑遮挡的角落蹲下，将银色令牌贴在额头，集中精神，再次仔细感应“千面”的气息烙印和那份“欠条”副本。
气息烙印很模糊，变幻不定，仿佛有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气质在飞快切换，但核心深处，有一种独特的、带着欺诈和隐匿特质的灵力波动。而“欠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千面，于一百七十年前，以“提供三条关于‘幽冥裂隙’稳定节点的隐秘情报”为条件，从“万界奇物交易市场”代理人（即那位神秘女子）处，预支报酬“幻形秘典·残卷”一部及“匿息灵玉”一枚。约定五十年内还清等价情报或灵石。逾期未还，利滚利，至今本息合计，需偿还一件金丹期精品法宝，或等值之物。
“幽冥裂隙的情报？幻形秘典？匿息灵玉？”王小仙摸着下巴。这“千面”借的东西倒是专业对口，看来是个专精情报和隐匿的家伙。拖了一百多年不还，利滚利到一件金丹精品法宝……这利息，比自己那“九出十三归”也差不了多少了，那位“姐姐”果然也是个狠角色。
“黑爷，鸡哥，干活了。”王小仙低声道，“黑爷，仔细听，这片坟堆里，除了那些沉寂的‘死物’，还有哪些‘活物’的心跳、呼吸、灵力流动声？尤其注意那种变幻不定、刻意隐藏的。鸡哥，盯紧因果线，找出和令牌气息、‘欠条’有联系，同时又比较‘新鲜’、‘活跃’的线。”
“汪呜！明白！”黑爷立刻将耳朵贴在地面，幽蓝眼珠半闭，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双谛听之耳中。刹那间，无数细微的声音涌入它的感知：远处地底暗河的潺潺水声，近处风吹过兵刃缝隙的呜咽，角落里小虫爬过碎石的窸窣，更深处一些微弱灵力波动的嗡鸣……以及，在所有这些背景音之下，几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并且带着“生机”的韵律。
“左前方三百步，那块像卧牛的大石头后面，有两个心跳，一强一弱，强的约莫筑基后期，弱的筑基初期，呼吸有点急促，像是在调息或者疗伤，灵力波动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不是目标。”黑爷快速过滤、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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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后方两百步，一柄插在地上的巨大战斧后面，有一个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的、极其缓慢悠长的心跳，修为可能接近金丹，但气息很古怪，带着金属的冰冷感，不像活人……可能是某种尸傀或者兵器通灵形成的精怪，暂时没动。”
“正前方偏右，大概四百步，那片插满了断枪的区域……有动静！”黑爷耳朵猛地一动，“心跳声很飘忽，时有时无，位置也在轻微地、毫无规律地变化！呼吸声几乎听不见，灵力波动……在变！一下是火属性，一下是水属性，一下又变得很晦涩！和令牌里那个模糊气息很像！但不止一个点，好像……同时在好几个位置有类似的轻微动静，像是幻影，又像是分身！”
“咯哒！因果线对上了！”鸡哥也立刻锁定，“正前方那片断枪区，有三条比较‘新鲜’的因果线在闪烁，都和令牌里的‘欠条’气息有共鸣！但这三条线彼此也在轻微纠缠、变幻，像是同一个人分化出来的！线的另一端……没入地下？不对，是连接着那几杆特定的断枪！他在借助那些残兵的残余气息和地脉煞气遮掩自身！”
借助残兵和地气隐匿？还能分化出带有自身因果气息的幻影或分身？果然是个擅长藏匿和变化的滑头。
王小仙眼睛微眯，心中快速盘算。硬闯过去，容易打草惊蛇，对方在这片经营了不知多久的“主场”，肯定有更多逃遁和阴人的手段。自己虽然有“因果贷”的能力，但刚觉醒不久，对付这种滑不留手、因果线都懂得伪装分散的家伙，直接“算账”可能效果不佳，需要先锁定其“真身”核心的因果。
“得把他从老鼠洞里揪出来……”王小仙目光扫过那片插满断枪的区域，又看了看手中的银色令牌，忽然灵机一动。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因果之力，注入银色令牌。令牌微微一震，表面那个天平图案亮了一下，似乎与他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共鸣。紧接着，他脑海中关于“千面”的那份“欠条”虚影，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份“欠条”本身，就与欠债者之间，存在着一道虽然隐秘、但无法彻底斩断的“契约因果”联系！只要“欠条”还在，“契约”未消，这笔债的因果就始终连着！
“有门！”王小仙心中一喜。他立刻集中精神，以“欠条”为媒介，以自己新得的“因果贷”能力为引，尝试着去“触碰”和“感知”那道连接着“千面”的、属于“债务”的因果线。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牵引感传来。方向，赫然指向断枪区域偏左一点，一杆斜插在地、枪头断裂、枪杆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长枪下方！那里的因果线，虽然也和其他几条一样闪烁变幻，但其根源深处，与“欠条”的联系最为直接和牢固！
“找到你了！”王小仙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对黑爷和鸡哥传音：“黑爷，锁定那杆暗红色断枪下方一丈范围的地面，仔细听，真身应该就藏在那下面，用某种土遁或者幻阵结合的方式隐匿。鸡哥，盯死那几条变幻的因果线，尤其是它们汇聚的根源点，准备标记！”
“汪呜！明白！地下有极其微弱的、带着刻意压抑节奏的心跳和灵力流转声，就是他！”黑爷确认。
“咯哒！根源点就在那杆枪正下方！标记好了！”鸡哥眼中金红光芒凝聚，一道无形的因果标记已然打在了那处。
“好！看我的！”王小仙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隐匿身形，反而大大方方地从断剑后走了出来，脸上挂起那副职业化的、人畜无害的“讨债专用”笑容，朝着那片断枪区域，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用上了一丝刚恢复的灵力，确保能清晰地传到那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咳咳！里面的道友，请了！在下王小仙，受‘万界奇物交易市场’委托，特来清理一笔陈年旧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是躲不掉的。道友若是手头方便，不妨现身一叙，咱们把账目对一对，利息算一算，也好让你早脱‘债海’，重获‘新生’嘛！”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万界奇物交易市场”和“陈年旧账”这几个字，明显让那片断枪区域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那几杆被“千面”借用的断枪上流转的晦涩气息，也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紊乱。
但对方没有回应，也没有现身。显然还在观望，或者打算继续装死。
“唉，看来道友是打算装聋作哑了。”王小仙遗憾地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那就别怪小弟我，用点非常手段，帮你‘回忆回忆’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一缕淡灰色的因果之力缠绕，不是指向那杆暗红断枪，而是……虚虚点向自己手中银色令牌上，那份关于“千面”的“欠条”虚影！
“因果为凭，欠约为据！债务缠身者——‘千面’！汝之‘隐匿之果’，已预支太久！今日，当偿还‘显露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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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随着王小仙的低喝，他指尖的因果之力与银色令牌、与那份“欠条”虚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无形的、专门针对“债务契约”的波动，以“欠条”为桥梁，无视了空间距离和那些幻影分身的干扰，瞬间“撞”在了“千面”真身所背负的那道“债务因果”之上！
“噗！”
断枪区域，那杆暗红色断枪下方一丈处的地面，猛地隆起一个小土包，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紧接着，土包炸开，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光影碎片拼凑而成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地下窜了出来，落在旁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身上的光影剧烈闪烁、扭曲，显然王小仙这一下“债务追溯”，直接作用在他与“欠条”的因果联系上，强行干扰了他赖以隐匿的某种“契约神通”或者“因果遮掩”，让他被迫现出了部分形迹。
虽然依旧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能看出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轮廓，周身气息混乱，充满了惊怒。
“你……你是谁？！怎敢动用‘契约追溯’？！”一个尖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光影中传出，带着难以置信。
“都说了，讨债的。”王小仙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指，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看着对方，“‘千面’道友，你这躲债的本事不错，可惜，欠的债，总是要还的。你看，是你自己把东西拿出来，咱们好好算算本息呢？还是……让我帮你‘算’？”
“混账！就凭你一个刚入金丹的小子，也配替‘万界坊’收债？”‘千面’厉声尖叫，似乎被王小仙的修为和年轻刺激到了，觉得受到了侮辱。他身形一晃，周围那几杆断枪上残留的煞气和灵性被他引动，瞬间凝成数道凌厉的枪影，夹杂着迷惑心神的幻象，朝着王小仙爆射而来！同时，他本体光影再闪，似乎又想融入环境，故技重施。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小仙摇头，对那袭来的枪影幻象看都不看，只是对黑爷和鸡哥道：“锁死了吗？”
“汪呜！锁死了！他想往东北角那块石碑后面钻，地下有三条备用的逃生暗道，但心跳和灵力流动轨迹被我看穿了！”黑爷立刻报点。
“咯哒！因果标记还在他身上，跑不了！他正在尝试用分身因果混淆标记，但主次线我分得清！”鸡哥也自信道。
“很好。”王小仙点点头，面对已经近在咫尺的枪影幻象，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六块因果碑碎片自动浮现，绕着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灰白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凌厉的枪影如同撞上无形墙壁，纷纷溃散，幻象也如泡影般破灭。
“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老实还债了。”王小仙看着那再次模糊、想要遁走的光影，右手再次抬起，这次，指尖的因果之力浓郁了许多，而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属于“债务”的强制意味。
“你的‘幻形匿息’之能，根基于当年借贷所得的‘秘典’与‘灵玉’。此乃‘预支之果’。如今债务逾期，此‘果’当暂作抵押，以示惩戒。”
“因果贷·能力抵押！”
“嗡！”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灰色因果之线，从王小仙指尖射出，无视了“千面”体表的光影防护和遁术灵光，直接没入其体内，精准地“缠”上了他修炼“幻形秘典”和催动“匿息灵玉”所形成的那部分核心道基与神通本源！
“啊——！！！”
“千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光影瞬间崩溃、消散，露出了一个面色苍白、长相普通、但眼神充满惊骇的干瘦中年男子。他此刻感觉自己与“幻形”、“匿息”相关的能力，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运转不灵，甚至开始逆向抽取他自身的灵力来维持某种诡异的“抵押”状态！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幻象和隐匿，身形、气息彻底暴露在这片百兵冢中。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千面’惊恐地看着自己无法调动分毫的隐匿神通，又看向步步逼近的王小仙，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这种直接针对、剥夺某种特定能力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没什么，就是暂时收了点‘抵押物’，防止你继续赖账逃跑。”王小仙走到他面前，笑容和煦，但在‘千面’眼中却比恶鬼还可怕，“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怎么还债了吧？一件金丹期精品法宝，或者等值之物。你看，你是自己掏呢，还是我帮你‘估价’一下，看看你身上哪些零件值这个价？”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不怀好意地在‘千面’腰间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以及他手指上两枚看起来就不凡的戒指上扫来扫去。
“汪呜！他左边第三个储物袋里有好东西，能量波动很强，还有淡淡的药香！”黑爷鼻子抽动。
“咯哒！他右手那枚黑色戒指，因果线很深，连接着一个不小的储物空间，里面东西不少！”鸡哥也补充。
‘千面’脸都绿了，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狗一鸡的组合，尤其是王小仙那看似无害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那悬在掌心、虎视眈眈的六块诡异碎片，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我还！我还还不成吗！”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摘下右手那枚黑色戒指，抹去自己的神识烙印，又解下左边第三个储物袋，一并捧到王小仙面前，“这……这里面有我这些年在遗迹里收集的一些材料、丹药，还有两件得自古修遗骸的法宝残器，虽然不全，但应该……应该能抵债了……”
王小仙笑眯眯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扫。好家伙，这‘千面’不愧是专精隐匿和寻宝的，存货还真不少。各种年份不错的灵草、矿石，几十瓶品相不一的丹药，几件灵气盎然的残破法器，甚至还有两件保存相对完整、只是灵性受损的刀剑法宝，看波动确实达到了金丹期水准。
“嗯，马马虎虎，折个价，勉强够本息了。”王小仙将东西一股脑收进自己怀里（实则是灰色斗篷的储物空间），然后拍了拍‘千面’的肩膀，一副“你很上道”的表情，“行了，这笔债，两清了。以后长点记性，欠债要还，不然利滚利，很吓人的。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欠‘万界坊’的钱。”
‘千面’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朝着百兵冢外跑去，连头都不敢回，生怕王小仙反悔。
看着‘千面’消失的背影，王小仙掂了掂手中的银色令牌，发现令牌微微发热，里面关于‘千面’的欠条信息正在缓缓消失，同时传来一道满意的意念波动，以及……一个新的指引。
“任务完成。效率尚可。可持此令，返回‘市场入口’（原储物间坐标），进行‘入职考核’下一步。注：路上可能会遇到其他‘潜在客户’或‘不良资产’，可视情况‘预接触’或‘评估’。”
王小仙挑了挑眉。
入职考核下一步？潜在客户？不良资产？
看来，那位“姐姐”的考验，还没完呢。
“有意思。”王小仙咧嘴一笑，收起碎片和令牌，招呼黑爷和鸡哥，“走，回去交差，顺便看看……路上还有没有‘外快’可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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