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69章 半口咸春雪(完)

    在巨大的悲痛之下,祁言被岁月裹挟着向前,待他再睁眼,眼前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不知过了多少年岁。

    祁言怔愣,借这一双眼睛看向地上蓬头垢面的人。

    那是祁正光。

    可他身后却无声立着两个人,一人是舅母温淑,另一人则是表哥祁语。

    两人无声站在祁正光身后,祁语穿的只是一件单衣,就是上一幕之中他上吊时穿的衣裳。

    祁言骇然:表哥不是死了吗?!

    祁正光毫无所觉,他痴笑着捧起手里的一只鸟,那只鸟儿时不时眨动眼睛,扭动头颅:“阿阳,你瞧这是能活的,到时候我先将小语复活过来,你以前也是很喜欢这个表弟的,小语活过来后,阿淑才愿意回来……”

    他状若癫狂,大笑出声:“到时候我一点一点将每一个人复生!我们祁家一定再现往日风光,你说是不是啊?阿阳。”

    祁家灭了?!

    表哥死后,舅母也死!!

    那身后两人又是怎么回事?

    祁言借这双眼睛看着祁正光,对方疯癫的模样,让这具身体心中升起荒谬之感。

    祁阳毫不留情:“祁语死了,他那一次求到我头上,我放他出去的,我听到消息还没能赶回来,他就上吊死了,他为什么要死,你清清楚楚。

    温淑郁郁寡欢之时,你没看好,她也撕了衣裳悬梁自尽。

    你就算将人复活,只要你在那,他还能再死一次你信不信?”

    祁正光摇头,他拼命摇头:“不,不会的,我这一次,能当一个好父亲的!”

    “你是曾经说过,你这全身上下也就一张好皮,里头烂透,撕开就发烂流脓,也许该说你不要胡乱许愿,老天平日不长眼,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睁眼。”祁阳笑起来“这一睁眼找的准准的,就是你!祁正光!做不好丈夫!做不好父亲!换你如今一无所有!”

    “啊!”祁正光惶恐捂住耳朵,尖叫道“不准说!”他惊慌失措双手挥舞着,看模样像在驱散什么东西“散了,都散了!我能改!我都能改!!!我要阿淑回来!我要小语回来!”

    眼中倒映着的是对方疯癫的模样,祁言自己心头都不由升起悲凉,他能从祁阳心头感受到恨,这么多年以来祁阳稍加回忆,就会想起自己父母与妹妹最后狼狈不堪的收场。

    他记不清自己至亲的模样,最后留在心间的只有那腐朽的血肉白骨。

    祁正光哭喊的模样与曾经的他如出一辙,祁言恍惚间都忘了曾经的他与现在的他是同一个人。

    忽然那哭声停止,祁正光咯咯笑起来,他捧起手里眼珠转动的鸟雀,献宝似的给祁阳看:“阿姐阿姐!你瞧!雀儿活了!我从书上发现了法子,让它活了!阿姐你说我是不是天才?”

    祁阳没有说话,他手腕转动,将一直放在身侧的剑高高抬起。

    “杀了他!”

    谁?!

    祁言跟随身体左顾右盼,却没有看见人,而那声音却密集的在耳畔回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放我出来,安阳。”

    最后一句出奇的平静,祁阳猛然抬头直视祁正光,对方陡然清醒过来,在触及他的目光之时近乎惶恐的往后爬。

    祁言想:这时的目光,大约与当年隔着院落铁栏祁阳望向祁正光的目光相差无几,只是如今两人再没隔着什么东西。

    “阿阳,我不想死!你念在我曾是你舅舅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吧...”

    祁正光抬起双手,汗水泪水糊满脸:“阿阳我如今敌不过你了,可--”

    “我,我还要复活阿淑还有小语!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呃啊!!!!”

    祁阳抬手将他举起的双手连根切断!

    祁阳只是道:“好,那打人的手不能要。”

    在双手血流如注的瞬间,喷涌而出的还有祁语数之不尽的痛苦,那喷涌的血液之中,祁言竟在其中看见曾经种种画面。

    他看见曾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祁正光,又看见被祁正光打得起不了身的祁语。

    一双手“啪嗒”落地。

    祁正光惊恐万分,拼命摇着头,用手肘与双腿向后退去:“不...阿阳...”

    “腿,不能要。”

    祁阳快步上前,脚踩上他的腿,只稍稍用力耳畔就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之声。

    “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祁言耳畔朦胧间响起,曾经祁雅黛与祁安阳哀求磕头,可换来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

    “舌头,不能要。”祁阳哂笑。

    明月映照之下,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抬起手将长剑捅入对方口舌之间!

    “呜呜呜!!!!”

    祁正光闷声痛呼之中,祁言听见曾经那名老者的唾骂,紧接着是祁正光一字一句。

    “安阳,体面些。”

    “阿姐,我没法子。”

    最后,是祁正光厉声诉责祁语。

    隐约的,那清亮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放我出来,安阳。”

    不是时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祁阳手腕翻转,将剑刃对准下方的人,眼中发狠,高高举起猛得落下!

    鲜血溅到脸上,如今没了尖叫只有闷哼,他一剑接着一剑,几乎是凌迟。

    到最后,祁阳罕见的轻声开口,对着几乎变成肉泥却还有呼吸的人道:“我撒完气,就给你一个痛快吧。”

    剑光一闪,他划开祁正光的脖子。

    “安阳。”

    这一次那道声音无比清晰。

    在脖颈被划开的一瞬间,大片的雾气涌出其中包裹祁正光的一生,雾气变化着,最终化作年轻的祁正光,他笑着乐着,逃脱那具躯体,身上套着层层枷锁,他一挣动,那层层的枷锁齐齐断裂。

    “谢谢。”

    而一直立在祁正光身旁的祁语与温淑,开始缓慢消散,雾气散去,最终留在原地的是两三岁的祁语与正值风华正貌的温淑,年轻的祁正光义无反顾向着他们奔去,三人手拉手齐齐向祁阳一笑,随后背过身一同离开。

    一如曾经年岁。

    祁阳闭上眼,再睁眼时,一切消散不见,他低头看着地上血肉模糊淡淡道:“烂了就是烂了,他们不会等你的。”

    没人会等着烂透的祁正光。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祁言跟着再次闭上眼睛,一切都陷入黑暗,他不知道这些何时才是尽头,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何等的景象。

    他睁开双眼。

    这一次祁言看到年长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那是如出一辙的疯癫。

    “堂哥,我这般一次便成功了!我可以将表哥复活过来!我要将所有人都复活过来!哈哈哈!”

    年长的祁言双手捧着一只蝴蝶,蝴蝶只展翅却不飞走,他身侧黑气缠绕,那是已经入了邪魔歪道之途。

    祁言从自己的面庞上看出执拗疯魔。

    他拾了祁正光的遗物。

    祁阳眨眼瞬间,面前的人变幻为前不久见过蓬头垢面的祁正光,再一眨眼,他又变幻为少年时捧着雀的祁正光,最后一眨眼,再次变回年长疯狂的祁言。

    祁言听到刀剑出鞘声,看着与自己相似的头颅砸落到地上。

    他已经麻木,随着自己所在的身体对这一切都感到麻木。

    闭眼再睁眼。

    痛苦到极致的感受,祁言感受着被砍断的双腿,空空荡荡的左手,鼻尖满腔的血腥味,他同样感受不到自己的舌尖,熟悉的寒冷席卷。

    这是初春的一场雪,雪轻巧落下,覆盖在身体上。

    发生了什么?

    视线被血液所覆盖,丹田处空空如也,祁言恍惚间看见这具身体伸出一只手,仅剩的一只手,冻得通红的手抓了一把雪。

    他张张嘴,口中的血溢出,痛的难以张口,只咬下半口,没了舌头感受不出任何味道。

    可祁言听到祁阳想:这次,应该是咸的。

    因为他在哭。

    时间好似在眼前倒回,祁言看着这具身体那只血淋淋的手变换着。

    变成年轻时,衣袖为青玄宗服饰的一只手,手上的血痕象征着他年少时在宗门也不是特别好过,手中的雪上也带着血迹。

    这次的雪是咸的。

    变成少年时,祁家院落中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手上遍布着细小伤痕,被冻得直颤抖,泪水砸在手中的那一把雪上。

    这次的雪是咸的。

    朦胧视线之中,抬起头来,雪的尽头有三道人影。

    “安阳!回家!”纪随安高喊道。

    “安阳,回家。”祁雅黛唤道。

    “哥哥!回家啦!”祁乐安远远向他招手。

    恍惚之中,少年祁安阳挣脱出身体,奋力向他们奔去!

    四人手拉手,走上离开的道路,恍如隔世。

    祁阳头一歪栽到地上,没了生息。

    哪来的父母妹妹,只是他死前的幻觉。

    他早就记不得他们的容貌了,多年以来闭眼就回忆起那腐烂的枯骨。

    祁言以为到这里一切就结束了,说不定下一次睁眼就是他醒来的时刻。

    可祁言错了。

    他最后一次睁眼,没有在任何人的身体之中。

    他以魂魄的形态,目睹一场交易。

    “风禾尊者,这便是妄语尊者的头颅,他与小的打了交易,若是他那赌约输了,就费尽一身的修为,左臂双腿口舌以及一只眼睛,归小的所有,他一个废人在凡间躯体让流民吃了个干净,小的特意保住了他的骨头,你看...”

    尊者?风禾?

    风禾尽起,盈车嘉穗,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顾芊轻轻点头,将面前的匣子抱入怀中:“都要,他曾是我的师兄,纵然最终面目全非,连与你做交易的我都要换来,他父母亲人早早离去,想来死后也愿与亲人同葬,我总得让他完完整整见父母才是。”

    对面商人打扮的陌生人,嘿嘿一笑:“只是一具尸骨罢了,纵然生前修为不俗,可最后他也废去了,尊者如此大费周折,耗尽代价,倒是不禁让小的想的多了些...”

    “我的师兄师姐多数亡于魔域,他们为人如何不多做表述,可曾经都对我好过,我只身闯入数十年,将他们的尸骨背回人间,一一在各大家族祖坟之中安葬,无父无母,无背景者则在宗门落脚。”

    “林师姐生来多受人误解,我愧于她,她却在我法力尽失之时,以命相护,我没有法力傍身,只能寻一块木板,我一双布鞋带着她的尸身行走数千之里,只想为她寻到一处僻静优美之地,好好安心。”

    “他们生前待我好,我也知道其中许多人并非好人,结局咎由自取,可于我而言,我至少要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计代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可我终有一日,我会为他们报仇。”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