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蒙。柳玉京站在囚音部残破的屋檐下,手中那条咸鱼已被雨水打湿,腥咸之味却仍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他一口一口地嚼着,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咀嚼一段早已凝固的过往。敖恒立于不远处,眸光沉静,望着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如今只剩断墙颓垣、焦土枯木,连风过时都带着死寂的呜咽。

    “先生……”芦宁的声音再度响起,微弱如游丝,“我……真的能融进这湖中,继续‘活着’吗?”

    柳玉京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已不再年轻,发间霜雪斑驳,眼角刻着岁月与悲苦交织的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见时的明月湖水。

    “你早已活在这湖中了。”他轻声道,“百年来,你守此一方,祭亡魂、护遗民、镇邪祟,心念未断,意念不灭。你不是要‘成为’明月

    湖,而是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芦宁身子一颤,似有所悟,又似不敢信。

    “可若真融为一体……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还能记得……你吗?”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声吞没。

    柳玉京沉默片刻,将最后一口咸鱼咽下,舌尖残留的苦涩让他微微皱眉。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角,一道幽光自眉心浮现,旋即化作一枚虚影古印??敕灵玺的轮廓若隐若现,其上符文流转,似有万籁低语。

    “此乃天道权柄所化之印,掌敕令群灵、调和阴阳。”他低声说道,“我以自身气运为引,借敕灵之力,为你重铸识海根基。你入湖之后,非但不会迷失,反而能借此契机,超脱寻常魂灵之限,得享一方湖域之主位格。”

    敖泓听得此言,瞳孔猛然一缩:“湖域之主?!这……岂非等同于一方地??”

    “正是。”柳玉京颔首,“明月湖虽小,然承载百族遗恨、千载血泪,早已孕出灵性。今有芦宁以识念相融,正可成就‘人湖合一’之局。自此以后,湖即是她,她即是湖;风吹草动皆为其感知,雨落雷鸣皆为其意志。若有外敌侵扰此地,便是触其神识,必遭反噬。”

    敖旭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她日后……近乎不灭?”

    “近乎。”柳玉京纠正道,“非真不死。若有人能毁尽明月湖万顷水域,抽干地脉龙气,斩断天地联系,仍可使其消散。但那样的代价,足以震动四海、惊动天庭。寻常修士,哪怕金仙临凡,也难做到。”

    众人闻言皆默。

    唯有芦宁怔怔望着柳玉京,眼中泛起水光:“你……为何待我如此?”

    柳玉京笑了笑,笑意却极淡:“你不记得了?三百年前,我在雪岭濒死,是你用最后一点元气替我续命,把我背到山神庙前。那时你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后来我活了下来,也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今日,我也想让你活着??哪怕只剩一缕识念,也要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愿她死去。”

    雨声淅沥中,芦宁终于落下泪来。

    敖恒上前一步,沉声道:“既然如此,便请柳道友施法吧。我与七兄在此护法,绝不容任何干扰。”

    柳玉京点头,缓步走入湖心浅滩。脚下泥泞不堪,但他恍若未觉,只将双手缓缓抬起,敕灵玺虚影在他头顶越发明亮,渐渐化作实质般的青金之印,悬浮空中,垂落万缕霞光。

    “芦宁,闭目凝神,放开识海屏障。”他低喝。

    芦宁依言照做,盘膝坐下,双手交叠于膝上,呼吸渐缓,神情归于空明。

    刹那间,柳玉京掐诀引印,敕灵玺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一道纯净至极的灵流自印底倾泻而下,直贯芦宁天灵!与此同时,整个明月湖开始震颤,湖面翻涌起层层波澜,原本浑浊的湖水竟逐渐变得澄澈透明,隐约可见无数细碎光影自湖底升腾??那是埋藏于湖中的亡魂残念,在此刻被唤醒、被净化、被引导!

    “轰??”

    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仿佛某种古老契约正在重新缔结。湖岸边的土地裂开缝隙,涌出汩汩清泉,泉水所过之处,焦黑草木竟生出嫩芽,残垣断壁之上亦浮现出淡淡的符文明灭闪烁,如同远古铭文重现人间。

    “这是……地脉共鸣!”敖泓震惊道,“明月湖的地脉竟然因这一融合而复苏?!”

    “不止。”敖旭脸色凝重,“我看这趋势,怕是要演化成一方‘灵域’!一旦成型,此地便不再是凡土,而是受天道承认的独立界域,类似洞天福地,却又更具灵性自主权!”

    话音未落,天空乌云骤然撕裂,一道金色光柱自九霄降落,不偏不倚照在明月湖中央!光柱之中,似有无数星辰旋转,隐隐传出钟磬齐鸣之声。

    “天象示兆!”敖恒仰头望天,神色肃然,“这是天道认可之相!”

    柳玉京面色微白,显然催动敕灵玺代价极大,但他仍咬牙支撑,口中诵念古老咒言:

    > “敕令昭昭,灵归其所;

    > 湖映人心,魂承万苦。

    > 以吾权柄,代天行旨??

    > 赐尔名号:明月之主!”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敕灵玺轰然炸裂成漫天光点,尽数融入芦宁体内。她全身骤然绽放银辉,发丝无风自动,双目睁开之时,已不见瞳仁,唯有一片浩瀚湖光,倒映星河。

    下一瞬,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投入湖心最深处。

    湖面顿时平静如镜。

    然后??

    一圈涟漪扩散开来。

    紧接着,整座明月湖同时升起千万道水柱,每一根水柱中都映出一幅画面:有的是昔日部落欢宴,孩童嬉戏;有的是战火焚城,妇孺哀嚎;有的是暴雨倾盆,族人跪拜祈雨……万千记忆交织流转,宛如一场跨越百年的史诗回放。

    “她……在说话。”敖岚喃喃道。

    果然,一个温柔而辽远的声音自湖面荡开,传入每个人耳中:

    > “我记得每一个人。

    > 记得阿娘做的咸鱼,记得父亲教我的第一句祷词,记得妹妹失踪那夜的雷声……

    > 我记得你们所有人。

    > 从此以后,明月湖不会干涸,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里的故事,我就永远存在。”

    声音落下,湖水缓缓回落,恢复宁静。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座湖已经不同了。

    它有了灵魂。

    它有了名字。

    它是“她”。

    柳玉京长舒一口气,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敖恒眼疾手快扶住他肩膀,沉声道:“你耗损太大了。”

    “无妨。”柳玉京摆摆手,勉强一笑,“敕灵玺虽碎,但它本就是借来的权柄,早晚要还。只是没想到,会在今日用于一人一湖之间。”

    敖泓走上前,深深一揖:“柳道友大恩,南海铭记。他日若有召,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敖旭亦郑重拱手:“东海同誓。”

    敖恒看着柳玉京,久久未语,终是低声道:“你救的不只是她,也是我心头一块死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敖恒生死之交。”

    柳玉京望着他们三人,忽然笑了:“你们啊……一个个都是四海之主,何必对我一个散修如此折节?”

    “因为你不一样。”敖恒认真道,“你能让一个将死之人重获新生,能让一片废墟重燃希望。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一个‘散修’。”

    柳玉京怔了怔,随即摇头苦笑:“罢了罢了,你们愿意抬举我,我也就不推辞了。不过眼下还有一事未了。”

    “何事?”敖泓问。

    “麒麟族。”柳玉京眸光一冷,“他们既敢屠我人族部落,毁我文明火种,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今日明月湖重生,明日,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地天通’。”

    三人闻言俱是一凛。

    尤其是敖泓,更是瞳孔剧震:“你……真要重启‘绝地天通’之阵?那可是上古禁忌,连天庭都曾因此动荡千年!”

    “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帮助。”柳玉京平静道,“单凭我一人,无法调动四方龙脉之力。但若有四海之主联手,再加上明月湖新生成的灵域为基,未必不能布下雏形。”

    敖旭皱眉:“可一旦开启,势必引来天罚,甚至可能引发天地失衡……”

    “那就一边承受天罚,一边改写规则。”柳玉京淡淡道,“我不求永绝六道往来,只求划出一条界限??从此以后,神不得滥杀凡人,圣不可践踏众生。若有违者,自有阵法反噬。”

    “你这是要立‘律天’之约!”敖恒震惊道。

    “不错。”柳玉京抬头望天,雨滴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天不管,我来管。天不公,我来正。既然身负天道权柄,那就索性??替天行道!”

    silence 般的寂静笼罩湖畔。

    良久,敖泓忽然朗声大笑:“好!好一个替天行道!我南海愿为先锋,引南海龙脉之气入阵!”

    “东海亦不退缩!”敖旭豪气顿生,“就让他们看看,龙族怒吼时,天地都要抖三抖!”

    敖恒握紧拳头,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至于西海……哼,就算大哥反对,我也要干这一票!”

    柳玉京看着三位龙君,心中暖意涌动。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雨渐渐停了。

    东方天际透出一抹微光,晨曦初露,洒在明月湖上,湖面如镜,倒映朝霞,宛若新生。

    而在湖底最深处,芦宁静静悬浮,感受着每一滴水流的脉动。她听见远方的脚步声,听见孩子的笑声,听见风吹过新生的草叶。

    她轻声呢喃:“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麒麟圣地,一座高台上,老麒麟猛然睁开双眼,浑身毛发炸起。

    “不好!”他嘶声道,“明月湖……复活了!而且……比从前更强!”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雷霆劈落,正中圣地禁地??那里封印着一具染血的人族战甲,此刻竟微微震颤,似要破封而出。

    天地,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