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弥漫,瓦砾横飞。道观在佛魔交锋的余波中轰然坍塌,梁柱断裂之声如雷贯耳。王慎立于废墟中央,赤决刀横于胸前,刀锋上的真火猎猎燃烧,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而慧明大师凌空悬浮,袈裟翻卷,一百零八颗化作鬼面的佛珠环绕周身,嘶吼着盘旋不定。
“你竟已能引动佛意?”慧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转为贪婪,“难怪七僧残魂会选择你……这具身体,比我想的还要合适。”
王慎不语,掌心金光未散,体内那朵莲花缓缓旋转,将方才一击所耗之力迅速补足。他已明白,这一战无法避免??慧明不是来擒他,而是要夺舍!若让他得逞,不仅自己神魂俱灭,连七僧以命封印的因果也将彻底崩坏。
“你说那些‘魔’是守门人?”王慎沉声开口,“可我亲眼见噬心魔吞噬四十四城,血流成河!”
“那是试炼。”慧明淡然道,“唯有执念深重、杀孽滔天者,方能承受道源反噬。他们不是被镇压,是自愿献祭,只为等待重启之日。”
“荒唐!”王慎怒极反笑,“以万人性命换一人超脱,这也叫大道?”
“大道无情。”慧明双目微闭,“就像农夫割麦,哪一茬不是枯萎后才迎来新生?你以为你在降魔,实则你在阻断轮回。”
话音落,一百零八鬼面骤然合围,化作一条漆黑长链,缠向王慎四肢百骸!每一节链条上都浮现出痛苦人脸,发出凄厉哀嚎,竟是以生前怨念侵蚀神识。
王慎心头一震,只觉脑海嗡鸣,无数杂念涌入:有母亲临终前的手、有同门惨死的画面、更有那尸山血海中盛开的血莲……刹那间,竟分不清真假。
“不好!”他猛然咬破舌尖,鲜血迸出,借痛意稳住心神。同时胸口莲花怒放,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侵入识海的阴念尽数焚毁。
“哼,肉身尚可抵御,神魂呢?”慧明冷笑,双手结印,身后虚空中浮现一尊巨像??三头六臂,眼如铜铃,手持骷髅杖、蛇鞭、人心灯等邪器,正是普渡寺暗中供奉的“秽劫明王”!
巨像睁眼,一道黑光自额间射出,直取王慎眉心!
王慎暴退数丈,却仍被余波扫中肩头,登时皮开肉绽,血肉竟开始腐烂发黑,似被剧毒侵蚀。
“这是……秽气蚀体?”他心中凛然。传闻此术专破护体罡气,连元婴修士中招也会经脉溃烂而亡。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真火游走全身,焚烧毒素。与此同时,左手再次掐诀,依昨日推演之法,连续推出三掌!
第一掌,风起云涌;
第二掌,金光凝形;
第三掌,掌影叠合,竟在空中凝聚出一朵半透明的金色莲花!
“佛莲掌?”慧明脸色终于变了,“你竟真的练成了?!”
轰!
金莲炸裂,浩然佛力席卷而出,所过之处,鬼面哀嚎破碎,黑链寸寸断裂。那秽劫明王虚影也被逼退数步,额头出现一道灼痕。
“不可能!”慧明怒吼,“你不过初悟佛缘,怎能驾驭如此纯粹的镇魔之力?!”
“因为你忘了。”王慎缓缓抬头,双眼金芒闪动,“我不是在学他们的功夫……我是继承了他们的意志。”
话音落下,他右脚猛然踏地,身形如箭冲天而起,赤决刀高举过顶,刀身金红交织,真火与佛光融为一体!
“这一刀,代七僧斩你!”
刀光劈落,天地失色。
慧明仓促抬手,唤回所有鬼面结成盾阵。然而那刀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刹那间便将盾阵撕裂,余威不减,直斩其肩!
“啊??!”
一声惨叫,慧明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金光灼烧,竟无法再生!他惊骇欲绝,身形急退,瞬间遁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逃了?”王慎落地,喘息粗重。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全力,此刻双腿微颤,嘴角溢血。
但他知道,慧明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低沉钟声。一声、两声、三声……共九响,悠远绵长,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座锦城开始震动。
街道龟裂,屋宇倾颓,地下传来阵阵闷响,似有巨物苏醒。王慎猛地回头,望向城南方向??那里,正是普渡寺所在。
“他在唤醒什么……”王慎瞳孔收缩。
忽然,怀中魔皮剧烈抖动,自行展开,指向南方。其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九井通幽,秽土现世。”**
王慎心头一震。他曾听虚极提起过,普渡寺地下有“九口古井”,传说是通往阴阳界的裂缝,历代主持皆以此修炼邪法,抽取阴气滋养己身。若真让慧明打通九井,释放秽土之力,整个锦城都将沦为死域!
“必须阻止他。”王慎扶起仍未清醒的虚极道人,将其背起,正欲离去。
就在此时,地上碎石无风自动,缓缓聚拢,竟拼凑成一个人形轮廓。灰石为骨,泥土为肉,枯枝作眼,赫然是七僧之一的残像!
“小施主……”沙哑声音自石像口中传出,“莫去普渡寺。”
王慎脚步一顿:“为何?”
“你尚未圆满。”石像缓缓抬手,指向他胸口,“佛莲初开,根基未稳。若强行对抗秽劫之力,只会被反噬成魔。”
“可若不去,整座城都会死!”王慎怒道。
石像沉默片刻,终是轻叹:“那你便去吧……但记住,真正的降龙者,不在手中刀,而在心中念。刀可斩身,念可镇魂。”
言毕,石像崩解,化作齑粉随风而去。
王慎伫立良久,终是转身,背着虚极,朝着城南奔去。
一路上,天色渐暗,明明才是午后,却如同黄昏降临。乌云低垂,电光隐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偶有百姓躲在屋内窥视,眼神呆滞,面色青灰,显然已被秽气侵染神智。
半个时辰后,普渡寺巍峨山门出现在眼前。
朱漆剥落,金匾歪斜,门前石狮双眼流血,獠牙外露,宛如活物。寺内钟声不断,九响一轮,每响一次,大地便震一下。
王慎放下虚极,取出撼地鼓与散魂铃,又将金甲符贴于胸前。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战,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他一步踏入山门。
殿前广场上,九口古井呈北斗排列,井口冒着浓稠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扭曲人脸挣扎哭喊。慧明立于中央高台,断臂处已裹上黑布,正念动咒语,手中佛珠残珠一颗颗投入井中。
“你来了。”他察觉到王慎,却不惊慌,“正好,做个见证者??今日,便是新纪元开启之日!”
“我来是为了终结它。”王慎冷冷道。
“冥顽不灵。”慧明摇头,“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他猛然张口,竟将剩余佛珠尽数吞下!下一瞬,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龟裂,从中钻出无数黑色触须,连接九井,形成一张巨大蛛网般的能量阵!
“以我身为引,通九井之渊??秽土?现临!”
轰隆隆!!!
九口古井同时喷发,黑雾冲天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片翻滚的阴云。云中雷电交织,竟凝成一座倒悬古城的虚影??楼宇林立,街巷纵横,却无半点生气,唯见无数冤魂在其中游荡哀嚎。
“那是……阴墟投影?!”王慎震惊。
“不错。”慧明狂笑,“这才是真正的钥匙!只要将你献祭于此,便可打通阴阳界限,迎来道源之心!”
说罢,他双手一挥,九道黑柱自井中射出,直扑王慎!
王慎挥刀格挡,却被巨力震退数步。每一根黑柱中都冲出一名僵尸僧,手持骨刃,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某种阵法傀儡。
他且战且退,刀光纵横,焚杀数具,但对方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更糟的是,那阴墟投影不断释放寒气,侵蚀他的真火,压制佛莲光芒。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王慎咬牙。
就在这危急时刻,忽听得一声鸡鸣。
清亮、突兀,却穿透重重阴霾,直入心神。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我说徒儿啊,你能不能等我醒过来再打完?”
王慎惊喜回头??只见虚极道人不知何时已站起,一手拎着烧鸡,一手拿着酒壶,满脸不爽地瞪着他。
“师叔!你醒了?”
“废话,再不醒你都要被人当贡品煮了。”虚极啐了一口,将鸡骨头随手一扔,竟精准插入一口古井边缘,顿时黑雾退散三尺。
他走上前来,拍拍王慎肩膀:“干得不错,至少没死。”
“现在怎么办?”王慎问。
虚极眯眼望向高台上的慧明,忽然笑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帮他一把?”
“帮他?”王慎愕然。
“对啊。”虚极咧嘴,“他不是想通阴阳界吗?那就真给他打开??然后,把他也送进去。”
王慎瞬间明白,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借力打力?”
“聪明。”虚极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向空中,“准备好了吗?这一次,可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
铜钱悬停半空,滴溜溜旋转,竟与王慎胸口的莲花产生共鸣。
与此同时,七僧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自废墟中浮现淡淡光影,虽无声无息,却齐齐望向王慎,目光慈悯而坚定。
王慎深吸一口气,将赤决刀插于地面,双手结印,依石像所授之意,缓缓推出那一式尚未圆满的佛莲掌。
虚极则踏罡步斗,口中念咒,引导铜钱之力融入其中。
刹那间,天地寂静。
九井黑雾停滞,阴云凝固,连慧明的动作也为之一顿。
下一瞬??
金光自王慎掌心爆发,如朝阳初升,驱散万丈阴霾。那光不止来自他一人,更源自七僧残魂、源自古书遗泽、源自这片土地上所有被守护过的生灵!
佛莲掌?圆满!
掌风所至,九口古井齐齐爆裂,黑柱崩断,僵尸僧灰飞烟灭。阴墟投影剧烈扭曲,最终轰然炸开,反噬之力直冲慧明!
“不??!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大叫,却被自己召唤的力量拖拽着,一点点扯入虚空裂缝!
“这就是你的结局。”王慎冷冷道,“妄图操控因果者,终被因果吞噬。”
“你们会后悔的!”慧明嘶吼,“道源之心必将现世,新的守门人会归来,你们谁都逃不掉??啊!!!”
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身影彻底消失于虚无。
天地恢复平静。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残破的寺庙之上。风吹过,带来一丝春意。
王慎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衣衫尽湿,几近虚脱。虚极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喝点?提提神。”
“不了。”王慎苦笑,“我现在只想睡三天。”
“行吧。”虚极耸肩,“等你醒来,咱们还得收拾这摊子。毕竟……”他望向远方,“这只是第一个缺口。”
王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际尽头,一道极淡的黑线横贯苍穹,像是天地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是那持刀立于风雨中的降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