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长老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光线,半晌,冷笑一声:
“跳海?以为这样就能逃得了?”
“派人守住这片海域所有港口、岛屿、补给点。他总要上来喘气。”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海里躲几天。”
他猛地转身,黑袍在夜风中翻卷如鸦翼:“走!”
崖顶很快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海风永不停歇的呜咽,以及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的、永恒的轰鸣。
而此刻,百丈之下的深海。
林羽感觉自己正在坠落。
全身被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拖拽着,向着更深、更暗、更寂静的深渊坠去。
耳边充斥着海水灌入的轰鸣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好冷。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海水的温度远比想象中更低,那是一种刺入骨髓的、近乎死亡的寒冷。
他的伤口在这种寒冷中似乎不再那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逐渐失去知觉的钝感。
好在《沧溟龙吟诀》本就是门水属性功法,在深海中运功,反而如鱼得水。
林羽双手捂着胸口,用法力护住林如萱。自己则放松身体,让身体随波逐流。
黑暗中,两点幽绿的荧光由远及近。
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一条巨大的、体长足有三丈的海中凶兽,破开水浪冲了过来。
它有着纺锤形的流线身躯,青黑色的鳞片在微弱的水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背脊上一排锋利的骨刺如同锯齿。
它的头部占据了身体近三分之一,血盆巨口中密布着三四排倒钩状的森白利齿,足以将寻常修士连人带甲咬成两截。
鱼怪显然是循着血腥味而来,它张开巨口,对准了林羽的方向,准备将他吞入腹中。
然后,林羽放开了丹田处的龙威。
那巨鱼骤然僵住了。
它那仅有核桃大小的脑仁,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小小的、浑身是伤、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生物,为何会散发出令它血脉深处都为之战栗、令它传承了千百代的求生本能疯狂示警的气息。
但还是本能的敬畏与臣服。
巨鱼的血盆大口缓缓合上。
鱼眼从嗜血的凶光,迅速转化为困惑、警惕,然后,是驯服的低垂。
它微微侧过头,将那布满骨刺的脊背,小心翼翼地、近乎谄媚地,凑到了林羽手边。
林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抓住了它背脊上最粗壮的那根骨刺。
“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在深海中吐出一串模糊的气泡。
巨鱼仿佛听懂了一般,尾巴猛地一甩,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巨箭。
载着林羽,朝着远离云崖渡的方向,向着更幽深、更安全的海域,破浪而去!
林羽伏在鱼背上,任凭冰冷的海水冲刷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却也让他愈发清醒。
他低头,用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怀中,将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淡紫色身影捧了出来。
“如萱……”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喉咙里还残留着血沫的腥甜。
他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去她小脸上沾着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的湿润。
林如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原本如同剥壳荔枝般晶莹剔透的肌肤,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淡青色。
那双总是亮晶晶、满是灵气的眼睛,此刻也有些黯淡,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林羽的手指,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摇了摇头,甩掉辫子上沾着的水珠,努力扯出一个笑脸。
“爹爹……我没事……”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刚睡醒般的懵懂和虚弱,却还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我是妖呀,不怕水的……”
林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小脸,看着那双明明很疲惫却还在努力睁大、努力对他微笑的眼睛。
海水在他们周围缓缓涌动,远处有不知名的发光水母飘过,将这片深蓝点缀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良久,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傻瓜。”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刚才……你不该那样用灵力的。”
林如萱扁了扁嘴,眼眶瞬间红了。她憋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哭腔的小奶音说:
“可是……可是我不救爹爹的话,爹爹就会死……”
“我会想办法。”林羽说。
“你想不到办法!”林如萱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在海水里迅速晕开、消散,“你刚才就是冲过去送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根本打不过那个坏老头!你就是……你就是被他气坏了,什么都不管了……呜……”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伤心,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的,两只小手却还紧紧抓着林羽的手指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林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将她从掌心托起,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那里有一小丛被海水打湿、却依然倔强翘起的头发,刚好可以让她小小的身体稳稳地坐住。他甚至还伸手,替她把两条散开的小辫子重新拢了拢。
“嗯。”他的声音很低,在海水的涌动中显得有些模糊,“是爹爹不好。”
“下次不会了。”
林如萱坐在他头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巨鱼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游动。它似乎感应到背上这个“大人物”此刻不想被打扰,游得格外平稳,甚至特意避开了前方几处可能有其他海兽出没的区域。
海面之上,月光透过层层波涛,折射成一片迷离的、流动的光斑,忽明忽暗地洒在他们身上。
林羽感受着发顶那一点小小的、温热的重量,轻轻闭上了眼睛。
逃出来了。
虽然浑身是伤,虽然灵力枯竭,虽然前路未卜。
但他和她,都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林羽缓缓运转起《沧溟龙吟诀》,开始引导海水中的水灵之气渗入经脉。
那些细密的水灵之气如同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一丝一缕地渗透进他破损的经脉、断裂的骨骼、破碎的脏腑,开始缓慢而顽固的修复。
头顶传来均匀而轻软的呼吸声。
林如萱睡着了。她小小的身子蜷在他发顶,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而轻轻起伏,嘴里不知梦到了什么,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呓语。
林羽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驮着他熟睡的女儿,坐在一头被驯服的巨鲨背上,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朝着茫茫无边的海洋深处,漂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