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弹指一瞬。
对修行者而言,三年或许只是闭关入定的一阵恍惚。
但对小镇老街的百姓来说,三年足够发生许多事。
王家小子娶了媳妇,李家闺女嫁了人,张老汉家添了孙子。
而最让全镇人津津乐道的,是杀猪屠户李虎家那个离家修仙的闺女——李青竹。
三年前,那个背着小小包袱、独自走进晨雾的丫头,如今已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听说了吗?李家那丫头,拜入了一气道盟!”
“何止!我表侄在城里当差,说青竹姑娘在去年那场除妖大会上,一剑斩了三头大妖王!得了‘竹剑仙’的名号!”
“啧啧,老李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都是关于李青竹的传说。
李虎现在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笔直。
逢人问起闺女,他就摸着胡子笑:“嗨,小孩子瞎闹腾,什么剑仙不剑仙的,平安就好!”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骄傲却藏不住。
张氏还是老样子。
每天在家织布做饭,只是偶尔对着女儿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时,会偷偷抹眼泪。
她想闺女了。
这一日,春深似海。
天边,一道青色身影,御剑乘风来。
一身淡青色劲装,外罩淡青色薄纱披风,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
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
正是李青竹。
三年历练,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坚毅,却未减半分灵秀。
只是那双眼睛,比离家时更亮,更沉,像深潭,藏着看不透的光。
她御剑落在小镇入口处。
望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屋檐,熟悉的炊烟……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在外历练三年。”
“终于……回来了。”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近乡情怯,有衣锦还乡的骄傲,更有……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某个人的急切。
她一现身于此。
街上的熟人纷纷侧目。
“哎?那是……青竹姑娘?”
“真是青竹姑娘回来了!”
“好俊的姑娘!比三年前更出挑了!”
李青竹微笑着点头致意,脚步却不停。
她先回了家。
李虎和张氏早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女儿,张氏一把搂住,哭得说不出话。
李虎红着眼眶,用力拍着女儿的肩膀:
“好!好!回来就好!”
一家三口说了许久的话。
李青竹讲着这三年的经历——如何拜入一气道盟,如何刻苦修炼,如何斩妖除魔,如何得了竹剑仙的名号。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虎夫妇却听得心惊肉跳。
“闺女啊,以后……别那么拼命。”张氏抹着眼泪,“娘只要你平安。”
“知道了,娘。”
李青竹笑着应下。
在家待了一个时辰,李青竹终于坐不住了。
“爹,娘,我去看看王叔。”
李虎和张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去吧去吧。”
“你王叔孤苦无依,身边又没有一个陪伴的人,你去陪他说说话也好。”
李虎摆手。
李青竹眼睛一亮,起身便往外走。
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老街尽头,竹林斋的牌匾依旧安静挂着。
三年过去,牌匾边缘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字迹却依旧遒劲如初。
李青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吱呀——”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混着淡淡的梅香、竹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她心安的气息。
画坊里的一切,和三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卷。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时光的碎屑。
李青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幅画上。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画。
画中,一片青竹林,林间有座竹亭。
亭中,一个青衣女子的背影。
女子背对观者,长发如瀑,身姿窈窕。
虽看不见面容,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韵。
小时候,她总见王叔画这幅画。
画其他山水人物时,王叔总是随意挥洒,有时甚至心不在焉。
可唯独画这青衣女子时,他会变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时候她就好奇:画中的女子是谁?和王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今三年过去,这好奇不仅未减,反而更深了。
因为随着修为精进,她的眼力也非往日可比。
此刻再看这幅画,她能感觉到——画中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
那不是技法,不是笔墨,而是一种……近乎道韵的东西。
仿佛画者将毕生的深情,都倾注在了这一幅画里。
“王叔……”
李青竹轻声唤道。
画坊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她的心忽然一紧。
王叔……该不会知道要回来,于是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吧?
这念头让她莫名慌乱,连忙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李青竹猛地抬头。
二楼的楼梯口,一道身影缓缓走下。
灰衣布鞋,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刘长安。
三年过去,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
依旧是那副中年人的模样,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灰衣,甚至连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青竹,你回来了啊。”
声音响起,温和依旧,像春风吹过竹林。
李青竹愣住了。
那一瞬间。
三年的思念。
三年的牵挂。
三年的漂泊与孤独……统统涌上心头。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王叔!”
她像小时候那样。
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刘长安,把脸埋在他肩头。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刘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丫头,怎么不说话?”
“王叔……”
李青竹抽泣着,声音闷闷的:
“人家……好久没看见你了……”
刘长安失笑:
“怎么?三年不见,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我不管!”
李青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着,“王叔,这几年……有没有想我啊?”
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刘长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却故意板起脸:
“当然——”
他拖长了声音。
李青竹眼睛更亮了。
“没有。”
两个字落下,李青竹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小嘴一瘪,眼圈又红了:
“王叔!”
“好了好了,逗你的。”
刘长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想,怎么能不想?我们家小竹儿长大了,出息了,王叔天天盼着你回来呢。”
李青竹这才破涕为笑,哼了一声:
“王叔,你欺负我!”
说着,她忽然伸出手,闪电般在刘长安下巴上轻轻一拔——
“哎哟!”
刘长安吃痛,捂着下巴。
李青竹得意地晃着手里那根白胡子:
“哼!看王叔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我现在可是很厉害的!”
她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可是——剑仙!”
“一气道盟认证的竹剑仙!”
她说完,满心期待地看着刘长安,等着看他震惊、赞叹、欣慰的表情。
就像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王叔笑着夸她,我们家小竹儿真棒那样。
可刘长安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难以置信,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语气平淡:
“嗯。”
“剑仙,很好。”
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青竹愣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普通人听到剑仙二字,哪个不是肃然起敬?
就算是修行者,得知她是剑仙,也会高看她一眼。
可王叔……
平静得过分。
仿佛剑仙在他眼里,和会走路,会吃饭没什么区别。
李青竹心中的疑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