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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叔叔,等我长大。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小镇老街尽头那处老宅,院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了又生新芽。

    如此往复,已是第五个春秋。

    刘长安已经彻底融入了这座小镇,成为了人世间芸芸众生的一员。

    镇上人都知道,老街尽头住着一位姓王的先生。

    三十来岁,气度温润,待人和善,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

    虽无家室,但生活精致,院中四季花开,颇有雅趣。

    更重要的是,王先生从不摆架子。

    谁家需要写春联、写家书,他都乐意帮忙,分文不取。

    孩子们顽皮捣蛋,弄坏了他的花,他也只是笑着摇头,从不责备。

    久而久之,大家都亲切地叫他王先生或王老弟。

    只有刘长安自己知道,这五年凡尘烟火,是他百年来最平静的时光。

    不用背负棺材,不用与人厮杀,不用在绝望中寻找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孩子长大。

    这一日,秋高气爽。

    刘长安坐在院中石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要画一个人。

    一个在心里描摹了千万遍的人。

    笔尖蘸墨,在纸上轻轻勾勒。

    眉眼的弧度,唇角的浅笑,鬓边垂落的发丝……

    每一笔都极尽温柔。

    仿佛不是在画,而是在用笔尖触碰记忆中最珍贵的影像。

    五年了。

    那枚封存着东方淮竹所有记忆的命魂玉简,被他贴身收藏,日夜温养。

    只等十六岁那年,物归原主。

    而在这之前,他只能一遍遍描摹她的容颜。

    怕时间太久,自己会忘记。

    虽然他知道,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忘不掉。

    正画到一半,衣襟处将露未露的锁骨线条时——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带着孩子特有的蹑手蹑脚。

    刘长安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却佯装不知,继续作画。

    一双温热的小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啪”地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呀~”

    稚嫩的童音故意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调皮劲儿。

    刘长安放下笔,无奈地笑:

    “是小青竹又来了啊。”

    小手松开,身后传来失望的嘟囔:

    “哼!没意思!每次叔叔都能猜到是小竹儿!”

    刘长安转过身。

    五岁的李青竹站在他面前,梳着两个小揪揪,碎花小褂,脸颊粉嫩,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此刻正撅着小嘴,一脸我不高兴你快哄我的表情。

    刘长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因为只有小竹儿,才会这样故意捉弄叔叔啊。”

    李青竹这才展颜一笑,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叔,你别画画了嘛!”

    “画画多没意思,陪我去玩呀!张婶家的小狗生了一窝崽,可好玩了!”

    “现在叔叔没空。”

    “你自己一个人去玩,好不好?”刘长安温声拒绝。

    “哼!”

    李青竹松开手,叉起小腰:

    “叔叔每次都不肯和我一起玩!上次说陪我放风筝,结果画了一下午画!上上次说带我去河边抓鱼,结果又画了一下午画!”

    “我倒要看看,叔叔到底在画什么宝贝!”

    这一看,小姑娘愣住了。

    宣纸上,墨迹已干了大半。

    画中是一位青衣女子,立于竹亭间。

    眉目如画,温文尔雅,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虽是水墨,却仿佛能看见她眼中流转的光。

    “哇……”

    李青竹瞪大眼睛,小嘴微张:

    “好漂亮的大姐姐啊!”

    她转过头,满眼崇拜地看着刘长安:

    “叔叔,你画得可真好!”

    “比镇上画馆里的那些画师强多了!我爹说,上次王掌柜出一千两银子买你一幅画,你都不卖呢!”

    刘长安失笑,轻轻摇头:

    “不是叔叔画得好,只是因为……那位姐姐本来就长得好看罢了。”

    李青竹趴在桌边,托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中人。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

    “要是有一天……”

    “小竹儿也能长得这么好看,就好了呢。”

    声音轻轻的,带着孩子气的憧憬。

    刘长安心头一软。

    他放下笔,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五岁的李青竹,眉眼间已隐约有了几分东方淮竹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看人时总带着天然的信任与亲近。

    只是性格……

    活泼好动,调皮捣蛋,半点没有前世的沉静温婉。

    倒像是东方秦兰附了体。

    “会的。”

    刘长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总有一天,小竹儿会比画上的姐姐,还要好看。”

    “真的吗?”李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死丫头!又跑你王叔家里来捣乱了!”

    人未到,声先至。

    李虎大步冲进院子,挽着袖子,虎着脸:

    “上次不是说过,不许打扰你王叔作画吗?!”

    “你娘喊你回家吃饭,喊了三遍都没人应!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

    李青竹啊地惊叫一声。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哧溜”躲到刘长安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略略略!”

    她从刘长安身侧探出小脑袋,朝自家爹爹扮了个鬼脸:

    “爹爹抓不到我!”

    “反正有王叔罩着我,我才不怕爹爹和娘亲呢!”

    “嘿!”

    “你这丫头!”

    李虎气得瞪眼,作势要上前抓她,“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刘长安出手了,将李青竹护在身后,温声道:

    “虎哥。”

    “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她还小,贪玩是常事。”

    “我替你教训她就是了。”

    李虎停下脚步,看了看躲在刘长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儿,又看了看刘长安那张温和含笑的脸。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

    “那就……有劳王老弟了。”

    他指了指李青竹:

    “记得天黑之前回家!不然你娘做的红烧肉,可就没你的份了!”

    说完,又朝刘长安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李青竹从刘长安身后蹦出来,拍着小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又要挨揍了呢!”

    她仰起小脸,冲刘长安甜甜一笑:

    “嘻嘻。”

    “我就知道王叔对我最好了!”

    说着,忽然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在刘长安脸颊上。

    动作快得刘长安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小姑娘已经红着小脸,背着手。

    脚尖在地上画圈圈,一副我亲了你但我不好意思说的模样。

    “…………”

    刘长安愣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他这个百岁老人,居然被一个五岁小丫头给调戏了呢。

    他伸手。

    轻轻擦掉脸上那点湿漉漉的口水印,无奈摇头:

    “好啦,以后不许这么调皮了。”

    “你爹娘也是为了你好。”

    “还有注意男女有别,以后不许亲别的男人。

    “知道啦知道啦!”

    李青竹敷衍地点头,眼睛却瞟向桌上的画,“王叔真的啰嗦死了。”

    “对了,这位画上的漂亮姐姐……是你认识的人吗?”

    刘长安动作一顿。

    他看着画中白衣女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好奇的小姑娘。

    良久,才轻声道:

    “她啊,是叔叔……很重要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呀?”李青竹问。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叔叔想她吗?”

    “想。”

    “很想很想吗?”

    “嗯,很想很想。”

    李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刘长安的手背:

    “叔叔别难过,等小竹儿长大了,陪叔叔去找那位大姐姐!”

    刘长安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温柔一笑:“好,等小竹儿长大了。”

    夕阳西斜,天色渐晚。

    李青竹被娘亲喊回家吃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长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门内,这才转身回院。

    他没有再继续作画。

    而是将那张未完成的画小心卷起,收进书房。

    然后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负手而立。

    暮色四合,秋风微凉。

    他望着隔壁院中升起的炊烟,听着隐约传来的、李青竹清脆的笑声,心中感慨万千。

    同为转世……

    前世的东方淮竹,五岁时已是沉静懂事,会在父亲修炼时安静旁观,会在母亲病榻前细心侍奉。

    而这一世的她。

    却是顽皮灵动,爬树掏鸟,下河摸鱼,一刻不得闲。

    这调皮性格,反倒更像是东方秦兰。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活泼好动的妹妹。

    “秦兰……”

    刘长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追忆。

    若她还在,见到转世后的姐姐这般性情,怕是要叉着腰哈哈大笑。

    可惜故人已逝,就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