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惟真冷睨着他,见他脑子还算清醒,沉着嗓子说了句:“她现在叫姚月梦,不是叫孟月瑶。”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孟月辉愣了下,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惊恐的双眼里迸射出了异光。
孟父虽精神崩溃了,但还有最后一丝理智,也听清楚了邱惟真的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回,回去...”
什么转机,什么希望,全都破灭了。
孟月瑶不仅牵扯进去了,而且已经被抓了,估计是出不来了。
他们留在这里,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被当成同伙带走!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孟月辉不敢再耽搁,立即将老爸拽起来,父子俩相互搀扶着,如同两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金陵。
他们这次回去,甚至顾不上买票,混在人群里挤上了最近一班回沪城的火车,一路上心惊胆战,直到双脚再次踏上沪城肮脏混乱的弄堂地面,才像抽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回到那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小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又传来了。
这回倒不是坏消息,却比坏消息更让他们感到荒谬和冰凉。
经常来逼债、堵门、威胁他们去码头干苦力的那伙人,突然不见了。
一打听才知道,那债主的靠山跟彭主任的儿媳娘家是远房表亲关系,这次彭家倒台,牵连甚广,那债主也被公安局请去“审讯调查”了,他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空来管他们这几千块的“小账”!
债,不用还了?
压在头上最大的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
孟家父子,连同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孟家母子三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住,然后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紧接着,却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绝望。
不用还债了,可家也早就不是家了。
孟母死了,孟月清母子不见了,孟月瑶被抓了,前途未卜,他们心里清楚,牵扯进这种大案,下场绝不会好,家里也一贫如洗,名声扫地...
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压抑的抽泣声响起,然后很快变成了抱头痛哭。
哭声里有对过去荒唐的悔恨,有对眼下处境的绝望,也有对未来无尽的茫然,唯独没有多少对孟月瑶下场的悲痛。
连番的打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早已年迈体衰、心神不宁的孟父身上。
从金陵回来后,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一根黑丝都没了,精神也很恍惚,嘴里经常喃喃自语,夜里也睡不安稳,总说听到孟母在喊她。
孟月辉夫妻正为家里即将断炊发愁,心情也很不好,没有耐心招呼照顾他。
这天下午,孟父说胸口闷,要去街口的诊所看看。
他佝偻着背,眼神呆滞的出了门。
他当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彭主任被枪毙的新闻标题,一会儿是孟月瑶被抓时的情景,一会儿又是孟母死前那不甘的眼神,还有孟月清哭泣抹泪的身影,甚至幻想到了孟天赐在外边被人殴打的画面......
悔恨、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住。
他像灵魂离体般,迷迷糊糊的走到十字路口,根本没注意两边来车,径直就往马路对面走。
“轰隆隆——!!!”
转弯处,轰隆声炸响在耳边!
孟父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一辆满载着砖块喷着黑烟的旧式拖拉机,正如同脱缰的野牛般朝他猛冲过来,身体当场就被吓得不敢动了。
司机显然也吓坏了,拼命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砰!!”
一声闷响。
孟父消瘦的身体被撞得飞出去两三米远,又重重摔在地上。
“啊!啊!撞人了!”旁边过路的人被吓得尖叫。
孟父听清了他们的声音,挣扎着想抬起头,嘴里“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无数画面——
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家底丰厚富裕的家,相知相许的老伴,年轻英俊的儿子,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到后来的经商失败破产,再有古县苗寨的过往,以及后来的起起落落落落...
“错...错了...全都...错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不甘,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拖拉机车斗里的砖块散落一地,司机脸色惨白地跳下车,看着地上迅速洇开的一滩鲜血和一动不动的人,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去附近打电话求救。
等孟月辉接到消息,如同疯了一样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只有抢救室外白布覆盖着的冰冷尸体。
医生朝他摇了摇头:“内脏破裂大出血,送来时就已断气了。”
孟月辉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这一次,哭声中多了几分真实的悲痛,毕竟,这是他在世上最后一个至亲长辈了。
然而,孟家人的本性,在极致的悲痛和现实的困窘面前,再次扭曲地显现出来。
在最初的慌乱和悲痛过后,孟月辉夫妻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吓得六神无主的拖拉机司机,极致狰狞扭曲的逼他赔命赔偿。
“是你撞死了我爸,你赔我爸的命!”
“赔钱!你撞死了我公公,他的命死在你手里,你必须赔钱!”
“没有五千......不,一万!这事没完!”
“你要是不赔钱,我们就去公安局告你!让你坐牢!”
他们情绪激动疯癫的堵着司机和他的家人,又哭又闹,狮子大开口。
司机家境本就一般,开拖拉机拉货赚点辛苦钱,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双方在医院的走廊里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起手来,最后,医院的保卫科通知了附近的公安局来处理,公安民警来了解了情况,勘察了现场,又询问了当时在附近的一些目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