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蜥洞”比云易预想的还要简陋。位于血沼部巢穴外围一处偏僻的角落,原本是一种名为“掘地蜥”的低等妖兽废弃的巢穴,后来被妖鼠人偶尔用作临时储藏或惩罚犯错者的地方。洞内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土腥、霉味和某种兽类特有的膻味。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阴冷的湿气。角落堆积着一些早已腐朽的兽骨和干枯的苔藓。
但对此刻的云易而言,这已是不错的栖身之所。至少,这里相对安静,无人时刻监视,给了他喘息和修炼的空间。
他仔细检查了洞穴,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危险(比如残留的毒虫或坍塌风险),然后开始简单清理。用燧石削尖的木棍刮去洞壁明显的苔藓和污物,将那些腐朽的杂物清理到洞口,铺上相对干燥的苔藓和枯草,勉强弄出一个可以坐卧的角落。
夜幕降临(妖界的“夜”只是天空那暗红的色调变得更加深沉,云层后微弱的光源近乎消失,并非真正的黑暗)。部落中央的绿色篝火摇曳,传来妖鼠人们撕扯猎物、争夺食物、以及发泄精力般的嘶吼与打斗声。相比之下,地蜥洞附近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沼泽方向传来夜行妖兽的诡异鸣叫和风吹过骨刺树的呜咽。
云易盘膝坐在铺着苔藓的地面上,闭目凝神。他没有立刻开始尝试修炼,而是首先内视己身,仔细感受这次苏醒后的变化。
丹田处,那三寸高的金色元婴依旧静静盘坐,双手结着一个玄奥的印诀。与三天前相比,它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周身缭绕的九色霞光与混沌气流也略微明亮了些许。元婴自行吞吐的节奏平稳而坚定,从外界吸取狂暴妖气,经过其转化,化为精纯的淡金色气流,一部分滋养自身,一部分反哺肉身,还有极其微小的一丝,融入那奔流的金色血液之中,使得血液中的金色似乎又深邃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元婴自行修炼,无需我刻意引导,只是速度缓慢。而我主动引导,能略微加快其转化效率,也能将转化出的淡金色气流用于战斗或疗伤。”云易默默体悟,“这淡金色气流,质极高,似乎能克制妖气中的暴戾,对妖族肉身也有额外的破坏力。但量太少,恢复也慢。”
他尝试着,将心神完全沉入元婴之中。一种奇妙的视角展开,他仿佛“变成”了那个三寸高的小人,以元婴的“眼睛”内视己身。他能“看”到体内那些断裂、淤塞的经脉,看到被补天丹药力强行贯通、但依旧脆弱的新生能量通道,看到金色血液如同熔金般在血管中奔腾,散发出微弱而尊贵的光晕。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身体表面,隐隐有极其淡薄、几乎不可察觉的金色纹路,随着血液流动和呼吸微微闪烁,正是这些纹路,在缓缓吸收、转化着外界狂暴的妖气。
“这金色纹路,与血脉有关。元婴似乎能与这血脉之力产生共鸣。”云易心有所悟。他尝试着,在元婴吞吐的同时,用意念轻微刺激那些金色纹路。顿时,体表吸收转化妖气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线,虽然依旧缓慢,但比之前完全被动吸收,已然不同。
“果然可以!”云易心中一振。这意味着,他找到了在妖界修炼、恢复实力的可能途径!虽然这速度,比起在九州时正常修炼,慢了何止百倍,但至少有了希望,而且是在这种妖气狂暴、不适合人族修炼的绝地中!
“此地妖气虽然狂暴,但其中蕴含的能量本质极为精纯庞大,只是属性混乱,难以被普通功法吸收。我这元婴和金色血脉,却似乎能强行剥离、转化其中有益部分。只是目前效率太低,元婴和血脉都太过弱小。”云易冷静分析着,“当务之急,是加快元婴成长和血脉复苏。这需要能量,更需要……时间,或者机缘。”
他停止了主动刺激,让身体恢复自主运行。注意力转向了白天狩猎和战斗的体悟。
“战斗方式需改变。以往依赖雄浑真元、精妙招式,如今真元(淡金色气流)微弱,招式也因身体虚弱和内伤难以施展完全。需以强悍肉身为基础,以淡金色气流增幅爆发与穿透,配合七窍玲珑心带来的极致洞察与预判,以及……那血脉威压的瞬间震慑。”云易总结道,“简单、直接、高效、致命。目标唯有: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击杀或重创对手。”
他又想到了白天击杀腐狼时,集中精神引动的那一丝血脉威压。“这威压似乎对妖族有奇效,位格压制明显。但消耗不小,且难以持续。需作为杀手锏,关键时刻动用。”
思路渐渐清晰。云易心中稍定。他开始缓慢运转体内那缕淡金色气流,按照元婴吞吐的韵律,沿着那些新生的、脆弱的能量通道流转,温养经脉,同时滋养肉身。每一次流转,都带来微弱的、但实实在在的强化感。
就在云易沉浸于修炼恢复时,洞口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犹豫的脚步声。
云易瞬间警觉,体内淡金色气流微微提起,双眸在黑暗中睁开,看向洞口方向。不是妖鼠人那种大大咧咧、充满腥臊气的脚步。
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微光中。是“臭爪”,那个相对沉默、眼神闪烁的年长妖鼠人。
“两脚兽……金爪药师,睡了么?”臭爪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生硬的、但比灰爪族长流畅些的妖语,还夹杂着手势。
云易略一沉吟,开口道:“进来。”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有些好奇,这个白天狩猎时沉默观察的妖鼠人,深夜独自前来,所为何事。
臭爪谨慎地走进洞穴,在距离云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太近。他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打量了一下简陋的洞穴,然后目光落在云易身上,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丢了过来。
云易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黑、但闻起来没有异味的肉干,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类似块茎的东西。
“吃。你……没吃部落的肉。”臭爪简单说道,指了指着那块暗红色块茎,“这是‘血薯’,沼泽里挖的,没毒,能饱肚子。”
云易看了臭爪一眼,没有立刻吃,而是问道:“为什么?”
臭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不一样。不是普通的……两脚兽。你的血……很怪。你的……打法,也怪。灰爪族长……看重你,但也……防备你。碎骨……恨你,但怕你。”
云易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
臭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和你做交易。”
“交易?”云易眉头微挑。
“我知道……你不是妖界生灵。你是从……外面来的。”臭爪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天而降,带着……奇怪的……光。我看见了,在荒原边缘,那天。”
云易心中一动,但面色不变。
“你不用承认。”臭爪自顾自说道,“血沼部太小,太弱。在这片‘天荒域’的边缘,我们只是最底层的部落之一。东边是‘死寂荒原’,传说有恐怖的东西沉睡,我们不敢深入。西边是‘黑鳞沼’,被更强大的‘黑鳞鳄妖’部族占据。北边是‘鬼哭岭’,有凶魂游荡。南边……是‘万妖原’的边缘,那里有更强大、更可怕的部族和大妖,我们只能偶尔去边缘捡点残羹剩饭。”
“我们血沼部,最强的灰爪族长,也只是刚刚触摸到‘地妖’(相当于人族地级)的门槛,而且年纪大了,气血衰败。部落里,除了族长,只有我和碎骨等少数几个,算是‘大妖’(相当于玄级)。我们随时可能被其他部落吞并,或者在一次大型狩猎、妖潮中灭族。”臭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不甘。
“你,有本事。能治伤,能打,还能找到吃的。你跟那些只靠爪牙的蠢货不一样。”臭爪盯着云易,“我想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也许……离开这个该死的沼泽,去更富饶的地方。你……来自外面,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云易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这个臭爪,比看起来精明,也有野心,不甘于现状。他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想投资,或者说利用。
“我只是个奴隶,自身难保。”云易缓缓道。
“不,你不是普通的奴隶。”臭爪摇头,“灰爪族长留着你,不只是因为你能治伤。他也在观察你,想知道你身上的秘密。但族长老了,谨慎,也多疑。他不会轻易相信你,也不会给你真正的机会。但我不一样,我还年轻(相对妖鼠人寿命),我想赌一把。”
“你想赌什么?”云易问。
“我赌你,能带着我,离开血沼部,甚至离开天荒域边缘,去更好的地方。”臭爪眼中露出渴望,“作为回报,在血沼部,我可以帮你。比如,告诉你部落的规矩,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家伙对你不怀好意,族长和碎骨他们真正在意什么。比如,帮你留意‘血牙’那帮狼崽子的动向(血爪妖狼部族)。比如,给你带来像血薯这样的、相对安全的食物。甚至……帮你打探一些外面的消息。”
云易沉吟片刻。臭爪的提议,对他目前处境有利。他需要一个对部落内部和周边环境更了解的“眼睛”和“耳朵”。而臭爪所求,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离开”希望,至少在目前,这希望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可以。”云易最终点头,“但你要清楚,我自身伤势未愈,力量微弱,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而且,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见云易答应,臭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放心,我知道。我不急。我可以等。至于外面的消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说,最近‘万妖原’那边不太平。好像有什么大人物在争斗,波及了很多部族。还有传言说,在‘十万皇山’的方向,有金光冲天,疑似有异宝出世,或者……皇族有什么大动作。不过这些离我们太远了,都是那些偶尔路过、去黑鳞沼交易的游商说的,不知真假。”
“十万皇山?皇族?”云易心中一震,想起了与自己有主仆契约的黄金狮子一族,狮心!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这些确实太远。先说说近的,血沼部附近,除了黑鳞鳄妖和血爪妖狼,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势力?还有,这妖界的修炼……你们是如何划分的?”
臭爪见云易对皇族消息反应平淡,略感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开始详细解释:
“我们这里,是天荒域最贫瘠的边缘。除了我们血沼部(妖鼠人为主),东边荒原是血爪妖狼的地盘,西边黑鳞沼是黑鳞鳄妖的领地,北边鬼哭岭没有固定部族,但有很多凶魂和独行的厉害妖兽。南边深入,才是万妖原,那里部落林立,强者如云,据说有真正的‘妖将’(相当于天级)甚至‘妖帅’(准圣)坐镇的大部族。”
“修炼?我们妖族,靠的是血脉和吞噬。血脉强的,天生就厉害,成长上限高。像灰爪族长,觉醒了一丝‘掘地龙鼠’的微薄血脉,所以能到地妖门槛。我们普通妖鼠人,大多就是‘小妖’(黄级)到‘大妖’(玄级)。吞噬其他妖兽、妖族甚至灵物,可以强化血脉,提升实力。但吞噬有风险,容易血脉冲突,变成怪物。也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得到古老的传承,或者找到天材地宝,改变命运。”
“像你们……呃,像传说中那些真正的大妖、皇族,据说修炼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更接近传说中的‘道’?我也不太懂。”臭爪挠了挠头。
云易默默记下。妖界修炼,果然以血脉为核心,弱肉强食,**裸的丛林法则。
“那……你们平时如何交易?以物易物?”云易问。
“对。主要是兽皮、骨骼、毒腺、还有一些沼泽特产的矿石、草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游商从万妖原过来,用武器、盐、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我们交换。下次游商来,大概在下次‘血月’之后。”臭爪说道。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许久。臭爪将他所知的部落情况、周边势力、一些常见的妖兽特性、以及妖界基础的常识,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云易。云易也从他口中,对这片残酷而广袤的妖界,有了一个模糊的初步印象。
最后,臭爪起身准备离开,再次叮嘱:“小心碎骨,他心眼小,白天你让他丢了面子,他迟早会报复。也小心族长,他对你有兴趣,但也有忌惮。还有,最近尽量不要独自去部落西边,靠近黑鳞沼的地方,听说那边不太平,好像有黑鳞鳄妖在找什么东西。”
云易点头,将那块血薯掰开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味道苦涩,但确实能果腹,且蕴含一丝微弱的血气,对他恢复有益。
“对了,”臭爪走到洞口,又回头,低声道,“如果你真的想快点恢复力量……或许可以去‘鬼哭岭’边缘碰碰运气。那里虽然危险,但偶尔会有从地底喷发出的‘阴煞地火’,也有一些奇怪的、蕴含精纯能量的石头。但千万小心,那里的凶魂很可怕,专门吞噬生灵魂魄。还有,别被族长他们知道你有这个打算。”
说完,臭爪瘦小的身影融入洞外的黑暗,消失不见。
洞穴内重归寂静。云易慢慢嚼着苦涩的血薯,眼中光芒闪烁。
鬼哭岭……阴煞地火……蕴含精纯能量的石头……
或许,那里有他需要的,快速恢复力量的机缘。当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看向洞外暗红的天空,心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