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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押,手印鲜红刺目。

    当云易的手指离开那份认罪书的瞬间,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也抽走了他身为修士的某种“魂”。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那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他此刻破碎不堪的命运。

    崔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认罪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得意与冰冷的笑容。

    有了这份“铁证”,无论镇北王回朝后掀起多大风浪,无论天道誓言如何昭示,云易“勾结魔族、认罪伏法”都将成为无法更改的“事实”。

    陛下交代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带他回死牢,严加看管!”崔琰挥了挥手,对门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等待陛下旨意,行刑!”

    两名气息森严的龙骧卫重新走进审讯室,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抓住了云易几乎无法站立的手臂,动作比之前更加粗暴,没有丝毫怜悯。

    他们拖着这个刚刚“认罪”的重犯,如同拖拽一件失去价值的垃圾,离开了审讯室,穿过那些神色各异、或愤怒、或悲哀、或麻木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天牢最底层,那象征着绝望与终结的寒铁重牢。

    李天玄、徐烈等人想要冲上前,却被其他龙骧卫死死拦住。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易那单薄、虚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地下的黑暗甬道中。

    李天玄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徐烈虎目含泪,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轩辕城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回到那间冰冷、死寂、暗无天日的寒铁重牢,云易被如同破布袋般扔在了地上。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锁链哗啦作响,再次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永恒的黑暗。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疲惫,希望的破灭,未来的断绝……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没有崩溃。七窍玲珑心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强行维系着他最后一丝清明。他知道,最残酷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等待,是一种煎熬。

    尤其是在明知结局的等待中。

    时间,在这死牢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牢门外响起。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气息也更加驳杂、强大。

    铁门被打开,刺眼的光芒涌了进来。为首的不是崔琰,而是一名身着司天监星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是新任监正宇文博!

    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最低也是地级中阶的司天监供奉,以及几名面无表情、手持各种奇异刑具的刑部官员。

    宇文博的目光如同毒蛇,在云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口、眉心等处的“封神钉”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云易,逆贼,奉陛下旨意,废汝修为,逐汝神魂,流放时空乱流,以儆效尤!”宇文博的声音冰冷而高亢,在狭小的牢房内回荡,充满了宣判的意味。他手中,托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来了。最终的判决。

    云易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从地上坐起,背靠着墙壁。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宇文博,看向他身后那些手持刑具、眼神冷漠的官员,看向那卷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圣旨。

    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陛下隆恩。”云易扯动嘴角,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宇文博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哼,死到临头,还故作镇定。”宇文博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厉声道:“行刑!”

    一名手持漆黑短锥、气息阴寒的刑部官员上前。

    这短锥名为“破元锥”,专破修士丹田气海,歹毒无比。另一名司天监供奉则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准备在云易修为被废的刹那,引动某种阵法,将其神魂标记,放逐入时空乱流。

    “先从丹田开始!”宇文博冷酷下令。

    手持破元锥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对准云易的小腹丹田位置,猛地将漆黑短锥狠狠刺下!锥尖之上,符文闪烁,带着一股毁灭性的、专门针对灵力气海的力量!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短锥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云易的丹田位置!

    一股狂暴阴损的力量,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刮刀,瞬间冲入他的丹田气海,疯狂地搅动、切割、撕裂!

    要将那储存灵力的“海洋”彻底捣毁、蒸发!

    “呃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云易的全身!

    那不仅仅是**的痛苦,更是源于生命本源的撕裂感!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体内最核心、最重要的东西,硬生生地挖了出来,然后碾得粉碎!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青筋暴起,眼球充血凸出,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惨嚎!

    汗水、血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四枚“封神钉”也因为这剧烈的痛苦和体内力量的暴走而剧烈震颤,幽光大放,带来加倍的折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一点点开辟、拓展的丹田气海,正在那股阴损力量的肆虐下,寸寸崩塌、溃散!

    里面储存的、本已因封印而近乎枯竭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外泄、消散!经脉之中,也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剧痛,那是灵力失控、逆冲经脉带来的损伤。

    这就是修为被废的感觉!如同将一个人从内部彻底掏空、摧毁!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惩罚!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毁灭之中,云易那因剧痛而近乎涣散的意识深处,一点微弱的灵光,却在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七窍玲珑心的坚持,是《道德至高天经》经文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不灭印记!

    他“看”向自己的丹田深处。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灵力之海,此刻却如同被风暴席卷的湖泊,正在快速干涸、龟裂、崩塌。

    但在这片“废墟”的最中央,那枚得自至高经文、以先天之炁为根基凝结而成的混沌金丹,却并未如同寻常修士的丹田那样彻底崩毁!

    金丹表面,那玄奥的混沌纹路剧烈闪烁,仿佛在抵抗着那股毁灭之力。

    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以破元锥刺入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在金丹表面蔓延开来!

    金丹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旋转也几乎停滞。

    但是!金丹并未破碎!它依旧顽强地存在着!而且,在那一道道裂纹深处,在那仿佛归于死寂的混沌核心之中,云易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极致的毁灭与痛苦之中,被压迫到了极致,反而孕育出了一点……新生的萌芽!

    那不是灵力,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形态,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内敛、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生命与意志的雏形!

    它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破而后立的顽强生机!

    与此同时,他发丝间那枚一直沉寂的人皇鼎,也再次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温凉的波动,仿佛在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神魂,又仿佛在默默地……记录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还不够!经脉俱毁!断其修行根基!”宇文博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一名官员上前,手中拿着一把布满倒刺、浸泡在某种腐蚀性液体中的黑色细鞭——“蚀脉鞭”。

    他挥动鞭子,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抽打在云易的身上!

    啪!啪!啪!

    鞭子每次落下,不仅带来皮开肉绽的剧痛,更有一股阴毒的力量顺着鞭痕钻入云易体内,沿着他残存的经脉疯狂侵蚀、腐蚀、破坏!如同无数条毒虫,在啃噬着他的经脉网络!

    云易的身体如同被扔进油锅的虾米,剧烈地抽搐、痉挛,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吸气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一条条曾经承载灵力运转的经脉通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枯萎、堵塞、断裂……最终,化为一片“废墟”。

    经脉俱毁!这意味,即便他侥幸不死,未来也几乎不可能再以正常方式吸收、运转天地灵气,踏上修行之路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根基尽毁”!

    人族正统修行之路,至此,对他而言,已然断绝。

    宇文博等人冷漠地看着云易在极刑中痛苦挣扎,如同在欣赏一场表演。

    直到云易的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全身血肉模糊,如同一个真正的废人般瘫软在地,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他们才停下了手。

    “丹田已废,经脉尽毁,此贼已与凡人无异,甚至不如。”宇文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那名早已准备多时的司天监供奉,“引动‘虚空放逐阵’!送他……上路!”

    那供奉神色凝重,双手结印速度陡然加快,口中晦涩的咒文声调拔高!以云易所在位置为中心,地面上、墙壁上,早已刻画好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复杂阵纹骤然亮起!一股混乱、狂暴、充满撕扯之力的空间波动,开始缓缓弥漫开来!

    时空乱流!放逐!

    云易躺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他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波动,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身下的阵法中心传来,要将他拖入那未知的、充满毁灭的虚空乱流之中。

    结束了么?就这样,作为一个“废人”,被放逐到时空的尽头,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身体也开始被阵法的幽蓝光芒包裹、变得模糊的最后一刹那——

    丹田深处,那枚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混沌金丹,最核心的那一点微弱悸动,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绝境与空间之力的撕扯,猛地……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人皇鼎,似乎也被这空间波动和金丹的异动所引,鼎身之上,一道极其古老、与周围“虚空放逐阵”隐隐有某种对抗联系的玄奥纹路,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瞬!

    下一刻,幽蓝色的阵法光芒猛地暴涨,将云易的身影彻底吞没!

    光芒一闪而逝。

    寒铁重牢内,恢复了冰冷与死寂。地面上,只剩下一些干涸的血迹和破损的衣物碎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云易,消失了。

    被废去修为、毁掉经脉、放逐于时空乱流的“逆贼”云易,从大武皇朝的天牢,从所有人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往何方,是会被狂暴的时空乱流瞬间撕成碎片,还是会坠入某个未知的绝地,在痛苦和绝望中慢慢死去。

    在人族修士的认知中,他已是一个死人,一个被彻底抹除的失败者。

    然而,无人知晓,在那枚濒临破碎的混沌金丹最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新生”,正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悄然孕育。

    一段旧路已然断绝。

    一条前所未有的、布满荆棘与未知的……新路,或许,才刚刚在毁灭的灰烬中,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