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的暗流,并未因界海大胜的“捷报”而平息,反而愈发汹涌。这股暗流的核心,正逐渐汇聚向那座象征着皇权威严与冷酷的森严之地——天牢。
天牢,玄字区,第七层。
这里关押的,并非普通囚犯,而是黑白学宫的核心高层与精英弟子。虽不如最底层的“寒铁重牢”那般绝灵死寂,却也阵法密布,守卫森严,灵气稀薄,令人窒息。
近万名黑白学宫的门人,被分散关押在数十间巨大的石牢内。往日里仙风道骨、意气风发的长老、真传,此刻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眼神中充满了惶恐、愤怒、绝望或是麻木。宗门覆灭,身陷囹圄,前途未卜,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足以摧毁大多数人的心志。
而在最大的一间石牢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无形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人群中蔓延,将原本同仇敌忾的阵营,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掌教玄天真人为首。这位往日里温润如玉、执掌宗门大权的强者,此刻虽面容枯槁,道袍染尘,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边,簇拥着灵兽堂首座徐烈、传功堂首座轩辕城,以及大部分内门精英弟子和真传。
徐烈虬髯怒张,虎目圆睁,即便修为被禁,一身悍勇之气不减;轩辕城则面色沉凝,眼神睿智,似乎在默默推演着局势。他们坚信云易是被陷害,黑白学宫是遭了无妄之灾,宁死不屈,维护宗门清誉。
另一派,则是以太上长老段羽为首。段羽须发灰白,面容阴鸷,眼神闪烁不定,时而流露出恐惧,时而又闪过一丝贪婪。他身边聚集了炼器堂首座白桦、其子白子光、炼丹堂首座天运道人,以及善功堂的一部分长老和不少外门弟子、杂役。
这些人,大多面露怯懦,或眼神游移,显然已被眼前的绝境吓破了胆,心中萌生了别样的心思。段羽等人不断散播悲观论调,将宗门大祸归咎于云易的“狂妄惹祸”和掌教的“纵容包庇”,隐隐有与云易及掌教一系切割,向朝廷“戴罪立功”的倾向。
两派之间,争吵已持续了数日,气氛剑拔弩张。
“段师叔!此言差矣!”徐烈声如洪钟,怒视着段羽,“云易那孩子是什么秉性,你我心知肚明!他于秘境中救同门,斩诸葛星纬那魔崽子,何错之有?福王勾结魔族,死有余辜!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全宗打入天牢,分明是欲加之罪!我等身为学宫栋梁,岂能在此危难之际,不思同舟共济,反而内讧攻讦,行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徐烈!你休要逞匹夫之勇!”段羽尖声反驳,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云易狂妄自大,目无君上,擅杀亲王,闯司天监,哪一桩不是事实?若非他惹下这泼天大祸,我黑白学宫数百年基业,何至于此?!如今全宗上下万余口性命悬于一线,难道要为了包庇一个罪徒,让所有人都陪葬吗?!掌教师侄,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bp;他将矛头直指玄天真人。
玄天真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段羽,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段师叔,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云易是否有罪,非你我可以定论。但黑白学宫立派百年,秉承‘黑白分明,问心无愧’八字。门人弟子有错,自有门规处置。然,若因外力胁迫,便妄自菲薄,构陷同门,甚至摇尾乞怜,则我学宫风骨何在?脊梁何存?如此苟活,与行尸走肉何异?”
“你!”段羽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道,“李天玄!你这是要拉着全宗弟子为你那可笑的坚持陪葬!你这是迂腐!是愚蠢!”
“段师叔祖说的没错!”白子光跳了出来,指着玄天真人叫道,“掌教师伯!您不能为一己之私,断送大家的生路!云易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我们应该向陛下陈情,表明立场,与云易划清界限!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对!划清界限!”
“我们不能给云易陪葬!”
段羽身后的不少人纷纷出声附和,情绪激动。
“放屁!”徐烈暴怒,须发戟张,“谁敢再说一句背叛同门的话,老子就是拼着修为尽废,也要撕烂他的嘴!”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场内讧火并似乎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
“咳咳……”&bp;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角落传来。众人望去,只见负责看守这间牢房的一名老狱卒,正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打扫着牢门外的地面,似乎对牢内的争吵充耳不闻。
然而,就在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石时,一枚揉成小团的、几乎与灰尘无异的纸团,从他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滚到了段羽的脚边。
段羽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用脚踩住,趁众人不注意,迅速弯腰拾起,藏入袖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除了一直冷眼旁观的轩辕城眼神微动外,其他人并未察觉。
争吵暂时平息,但空气中的火药味更浓了。
深夜,当大部分囚徒因疲惫和绝望而昏睡过去后,段羽悄无声息地挪到牢房最阴暗的角落,背对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个纸团。
纸上只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明日午时,有人提审。指认云易勾结魔族,可得生路,重振学宫。机不可失。”
段羽的手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来了!朝廷果然派人接触了!生路!重振学宫!这诱惑太大了!
他迅速将纸团吞入腹中,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戴罪立功,得到陛下赏识,甚至取代李天玄,成为黑白学宫新主,带领宗门走向“新生”的景象!
“玄天……徐烈……还有云易那小杂种……你们等着!”段羽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狠厉,“是你们逼我的!别怪我无情!”
与此同时,天牢最底层,寒铁重牢。
云易对外界的一切纷扰一无所知。他依旧沉浸在自身的世界裡,对抗着“封神钉”的侵蚀,艰难地汲取着先天之炁,感悟着那残缺的道则。
然而,今夜,他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那四枚“封神钉”传来的封印之力,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些?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镇压,反而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牵引之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封神钉”,试图窥探他的丹田,感应他体内那微弱的先天之炁和……混沌金丹?
“嗯?”云易心中一凛,七窍玲珑心传来微弱的预警。他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将先天之炁的波动压制到最低,混沌金丹的旋转也几乎停滞,整个人进入一种龟息假死的状态。
果然,那股诡异的牵引之力在他收敛气息后,变得模糊起来,似乎失去了目标,在他体内盘旋片刻后,又缓缓退去。
“有人在通过封神钉……探查我?”云易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手段,太过阴毒!若非他灵觉敏锐,及时察觉,恐怕丹田的异状就要暴露!对方是谁?武明空?还是……魔神殿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发丝间那枚一直沉寂的人皇鼎,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微乎其微、却带着一丝不悦与排斥意味的温凉气息,悄然扩散,将那股试图窥探的力量,彻底隔绝、驱散。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波动,之后人皇鼎又恢复了死寂,但云易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是它……在帮我?”云易心中巨震!这还是他得到人皇鼎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它主动发出“反应”,尽管这反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尊鼎,并非完全死物?它只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什么?
这个发现,让云易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更加深邃、也更加难以捉摸的希望。他隐隐觉得,这尊鼎的秘密,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皇宫,御书房暗室。
宇文博恭敬地站在一面光滑如镜、却不断荡漾着水波般纹路的墙壁前。墙壁上,浮现出模糊的景象,正是天牢第七层段羽拾取纸团、以及最底层那股窥探之力被驱散的情景。
“陛下,鱼儿已经上钩了。段羽此人,贪生怕死,野心勃勃,明日定然会按计划行事。”宇文博躬身道。
阴影中,武明空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看了一眼水镜,目光在那代表天牢底层的、刚刚泛起一丝微弱涟漪后又迅速平复的画面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平静。
“嗯。做得干净些。”武明空淡淡吩咐,“明日之后,黑白学宫……该换换风气了。”
“是!”宇文博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道:“陛下,天牢底层那边……刚才似乎有微弱的干扰,窥探未能完全……”
“无妨。”武明空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封神钉已下,他翻不起浪。些许异常,或许是那小子临死前的挣扎罢了。重点,放在明日。”
“臣,明白!”
武明空转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遥远的天牢方向,眼神深邃如渊。
“云易……你的价值,快要用尽了。等你最后一点用处被榨干,便是你这枚棋子……彻底消失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