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下,那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疙瘩,散发着一股子让人心肝儿颤颤的光泽。
陈拙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虽然他在后世也见过不少金子,但这可是纯天然的狗头金啊。
这种分量,这种品相,要是放在后世拍卖行,那起码得是个天价。
即便是在这1958年,这也是足以让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巨额财富。
"......"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
他没敢声张,先把那金疙瘩揣进怀里,用体温捂着。
然后,他转身走到东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娘,奶,你们过来一下。”
“咋了虎子?鱼没弄好?”
徐淑芬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趿拉着鞋走了出来。
何翠凤也跟着出来了,一脸的疑惑。
“进屋说。”
陈拙把两人让进西屋,又特意去把院门和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确信关严实了,这才把那块金疙瘩掏了出来,放在了炕桌上。
“啪嗒。”
一声闷响。
“你们瞅瞅,这是啥?”
徐淑芬凑过去,眯着眼瞅了瞅:
“这黄不拉几的石头疙瘩......这是…….……”
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猛地收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沉甸甸的质感,又拿到灯底下仔细照了照。
“我滴个亲娘咧!”
徐淑芬吓得差点把那金疙瘩扔出去,手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这、这是金子?!”
“这么大一块?!”
何翠凤也傻眼了,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金疙瘩。
陈拙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娘,奶,小点声。”
“这是在那大鱼肚子里掏出来的。”
“那哲罗鲑贪吃,加上那水底下的金沙被水冲起来,估摸着它是把这玩意儿当成啥发光的鱼虾给吞了。”
“这是咱家的运道。”
徐淑芬这会儿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那脸色煞白煞白的,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虎子,这………………这玩意儿太烫手了...就......”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咱全家都得...………”
“娘,怕啥?”
陈拙笑了笑:
“这玩意儿是天生地长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只要咱不说,谁知道?”
他拿起那块狗头金,走到炕柜那个隐蔽的耗子洞前,把那里头的砖头挪开,将金疙瘩塞了进去,又用那装金砂的小瓶子挡住,最后把砖头严严实实地堵上。
“这就行了。”
“这东西,就是咱家的压箱底。”
“往后要是遇上啥过不去的坎儿,这就是咱的救命钱。”
看着儿子这副沉稳的样儿,徐淑芬和何翠凤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稍微落了地。
“行了,娘,奶,赶紧睡吧。”
“我也去把那鱼肉拾掇拾掇。”
重新回到灶房,陈拙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鱼肉,心里头有了计较。
这肉太多,要是全腌了咸鱼,虽然能放住,但那口感就差远了,而且也太招摇。
“明儿个去镇上。”
陈拙手起刀落,把那几大块最好的鱼肉给切了下来,用油纸包好。
常老哥那儿得送一份。
学军哥那儿也得送一份,怎么说人上次都送了一份粮食过来。
人情走动就得一来一回的,要不然再好的关系也维持不长久。
还有老姑那儿,怀着身子,这鱼肉养人,正好给她补补。
剩下的,再留点自家吃,其他的再腌上。
这一通忙活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拙洗了把手,这才回屋躺下。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拙就起来了。
他把那几包鱼肉装进背篓里,刚推着板车出了院门。
“陈叔叔,陈叔叔......”
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屯子里传来。
陈拙一抬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是王晴晴。
这小丫头头发散乱,一只鞋都跑去了,那张平时总是怯生生的小脸上,此刻满是惊恐和泪水。
她想起上学时林老师说的话,说有事可以让陈叔叔帮忙教训刘大壮他们.....
王晴晴也是走投无路了,这次家里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拙。
“晴晴?”
陈拙把车一支,皱起眉头:
“咋了这是?这一大清早的?”
“陈叔叔......救命啊!”
王晴晴一把抓住陈拙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姥姥......还有我舅舅他们来了....……”
“他们......他们要把我娘带走。”
“说是要给我娘找人家,要把她嫁到山沟里去!”
“我娘不干,他们就打她......还要把我娘绑走......”
“啥?”
在这年头,农村里虽然提倡婚姻自由,但在这种穷乡僻壤,这种事儿还真不少见。
说是嫁人,其实就是卖人。
娘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就把家里的寡妇或者是闺女,随便找个光棍汉或者是那山沟里的老瘸子给嫁了,换那一袋子口粮或者几块钱彩礼。
这白寡妇虽然名声不好,平时作风有点问题。
但那也是马坡屯的人,也是个大活人。
这要是让娘家人光天化日之下给绑走了,那马坡屯的脸往哪儿搁?
陈拙今天要是不帮忙,将来说不定就会背后被屯子里的人戳脊梁骨。
这是生活在这个时代农村难免的事情。
虽然大家平日里吵吵闹闹,拿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说嘴。
但是真遇上事,还是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别哭。”
陈拙伸手给王晴晴擦了擦眼泪:
“你现在,赶紧去大队部找妇女主任王月梅。”
“就说有人在屯子里抢人,让她赶紧带人过来。”
“我去你家看看。”
“嗯!”
王晴晴重重地点了点头,俨然把陈拙当成了救命稻草,转身撒脚丫子就往大队部跑。
陈拙也不耽搁,把板车往墙根儿底下一锁,转身就往老王家那院跑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叫骂声和哭嚎声。
“我不嫁!我不嫁!”
“那是那是我的家,你们凭啥卖我?”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臭婊子,给你脸了是吧?”
一个粗暴的男声吼道:
“你个丧门星,克死了男人,现在还在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家里都要饿死了,你穿得花红柳绿的在这儿勾引野男人?”
“今儿个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把你卖了,正好给你侄子换口粮。”
“绑起来,带走!”
陈拙一脚踹开院门。
“砰”
破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落了一地的灰土。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只见院子当间,白寡妇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个鲜红的巴掌印,正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按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根麻绳,正要往她身上套。
旁边站着个尖嘴猴腮的老太婆,正叉着腰在那儿骂骂咧咧。
这就是白寡妇的娘家妈和两个兄弟。
“干啥呢?”
陈拙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声音不大。
“大白天的,在马坡屯绑人?”
“你们当这是土匪窝呢?”
那两个汉子一看来的是个年轻后生,顿时就没放在眼里。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那根麻绳,一脸横肉地走过来:
“小子,你谁啊?”
“这是我们老白家的家务事,少他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揍!”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推陈拙。
陈拙眼皮都没抬。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
“啪!”
陈拙猛地出手,一把扣住了那汉子的手腕。
紧接着,手腕一翻,脚下一绊。
“呼??砰!”
那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直接被陈拙一个过肩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是实打实的。
那是把地上的尘土都给砸起来了。
“哎哟我的腰!”
那汉子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半天没爬起来。
“老二??”
另一个汉子一看这架势,眼珠子红了,抄起旁边立着的铁锹就冲了过来:
“小兔崽子,敢打我兄弟?老子弄死你!”
那铁锹带着风声,照着陈拙的脑袋就拍了下来。
白寡妇吓得尖叫一声:
"JVd......"
陈拙身子微微一侧,那铁锹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
他顺势往前一步,直接切进了那汉子的中门。
“啪啪”
两个干脆利落的大耳刮子。
那汉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脑瓜子嗡嗡的,手里的铁锹都拿不住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陈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嗷!”
那汉子捂着肚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下去,跪在地上干呕不止。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两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就这么全趴下了。
那个刚才还骂得起劲的老太婆,这会儿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
“打人啦!杀人啦!”
“马坡屯的人欺负外乡人啦,没天理啦......”
陈拙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再嚎一声,把你扔出去。”
那老太婆被陈拙那眼神一扫,吓得嗝喽一声,硬生生把哭声给憋了回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白寡妇瘫坐在地上,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泪痕,也没了平时的风骚劲,只是一个劲地捂着脸哭。
就在这时候。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谁敢在咱马坡屯撒野?”
妇女主任王月梅,领着治保主任,还有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的民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王晴晴跟在后头,一脸的焦急。
一进院子,大伙儿都愣住了。
只见地上躺着两个哼哼唧唧的大老爷们,那个老太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而陈拙正站在那儿,拍打着袖子上的灰尘,一脸的云淡风轻。
"......"
王月梅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地上的白寡妇,心里头大概明白了咋回事。
她赶紧走过去,把白寡妇扶了起来,脱下自个儿的外套给她披上:
“没事吧?妹子?”
白寡妇一见来了妇女主任也顾不上平日里和妇女主任不对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王月梅怀里。
治保主任是个黑脸汉子,走过去踢了踢地上那俩人:
“咋地?来马坡屯抢人?”
“还敢动家伙?”
“都给我带走,送大队部去审审。”
那俩兄弟这会儿早被打服了,再加上看见这帮如狼似虎的民兵,哪里还敢炸刺?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被押走了。
陈拙见事儿平了,也不想多掺和这烂摊子。
他冲着王月梅点了点头:
“王主任,这儿交给你了。”
“我还要去镇上送东西。”
“哎,虎子,今儿个多亏你了。”
王月梅一脸感激。
陈拙摆摆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
到了镇上,陈拙先去了趟常有为家。
常有为一瞅见那几大块新鲜的哲罗鲑鱼肉,眼睛都亮了。
“哎呀老弟,你这就是及时雨啊。”
“我正愁晚上家里来且(客人)没硬菜呢,这鱼来得太是时候了!”
陈拙也没多留,寒暄了几句,又去了钢厂。
顾学军正在车间里干活,陈拙把鱼交给门房周大爷转交,又塞给周大爷一包烟,算是谢礼。
最后,他来到了肉联厂。
老姑陈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这会儿正坐在家里纳鞋底。
一见陈拙来了,还带了这么一大块鱼肉,高兴得合不拢嘴。
“虎子,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老姑,我不坐了,屯子里还有事儿呢。”
陈拙放下鱼,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便匆匆往回赶。
这六月份正是春耕的时候,他现在身兼多职。
就一个字儿,忙!
但工分和补贴,也是真多哇。
不说别的,就说上次去柳条沟子,被硬塞的二十斤白面,就不是一般社员能够折腾到的。
*
等陈拙赶回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刚进屯子,就听见大队部那边吵吵嚷嚷的。
他把车送回家,揣着手溜达了过去。
只见大队部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社员。
那白寡妇的娘家妈和两个兄弟,这会儿虽然不敢动手了,但嘴上还没闲着。
那老太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没天理啊......”
“这闺女是我们养大的,那是我们要的彩礼钱,那是给我们那是要命的钱啊…………”
“她这在屯子里搞破鞋,名声都臭了大街了,我们这是为了她好,给她找个正经人家过日子....”
“你们凭啥拦着?这是我们的家事!”
周围的社员们指指点点,虽然觉得这家人做得过分,但一提到白寡妇那名声,也有不少人跟着摇头。
“也是,这白寡妇确实有点那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白寡妇站在一旁,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人群里挤出来几个老娘们儿。
领头的正是平日里最看不惯白寡妇的刘大娘,还有孙翠娥。
“我呸!”
刘大娘一口唾沫吐在那老太婆面前,双手叉腰,那嗓门儿比大喇叭还响:
“我说你个老虔婆,你还要点脸不?”
“啥为了闺女好?啥找正经人家?”
“你当我们马坡屯的人都是傻子啊?”
“谁不知道你们那是啥屯子?”
“二道沟子那山沟沟里,穷得兔子都不拉屎!”
“今年长白山这一片儿闹春荒,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家里陈粮吃光了,新粮还没下来。”
“你们这是活不下去了,想拿闺女换粮食吧?”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换粮食?”
“卖闺女?”
孙翠娥也接过了话茬,一脸的鄙夷:
“可不就是卖闺女!”
“听说那个想娶白寡妇的老瘸子,那是出了名的老光棍,手里攒了半辈子的一袋子高粱米。”
“你们这是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那是亲闺女啊。你们的心咋就这么黑呢?”
“平时也没见你们来看看她,这会儿没吃的了,想起有个闺女能卖了?”
“还拿名声说事儿?白寡妇虽然平时爱俏了点,但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吧?”
“倒是你们,虎毒不食子呢,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这帮老娘们儿,平时虽然嘴碎,爱讲究人。
但到了这种关键时刻,那是真的一致对外。
这就是屯子里的规矩。
咱自家人关起门来咋骂都行,但外人要想欺负咱屯子的人,哪怕是个名声不好的寡妇,那也不行。
那老太婆和两个兄弟被这一通骂,骂得那是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根本插不上嘴。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群情激奋。
“滚”
“滚出马坡屯!”
“再敢来闹事,腿给你们打折了!”
在一片骂声中,那娘仨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灰溜溜地爬起来,捂着脸,在众人的唾沫星子中,抱头鼠窜,逃出了马坡屯。
白寡妇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平日里没少挤兑她,这会儿却挺身而出护着她的老娘们儿。
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次,没人笑话她。
*
傍晚。
陈拙坐在黑龙?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
“虎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拙回头。
只见赵把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这老头儿平时都是笑呵呵的,但这会儿,那张黑黢黢的脸上,却是一脸严肃。
他手里没拿烟袋锅子,而是背着手,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山峦。
“赵大爷?”
陈拙站起身。
“虎子啊。”
赵把头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今儿个白寡妇那事儿,我就算在水上,也听说了。”
“这不仅仅是一家一户的事儿啊。”
“这是个苗头。
“啥苗头?”
陈拙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春荒。”
赵把头转过头,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股子忧虑:
“我刚从上游放排回来。”
“这一路上,我瞅见了。”
“十里八乡,都在闹饥荒。”
“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如今...就...家家户户的存粮都见底了。”
“现在正是六月,新粮还得两三个月才能下来。”
“这接下来的日子......难熬啊。”
赵把头顿了顿,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虎子,你是屯子的能人,也是个明白人。”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
“回去跟你大队长说说,也跟你家里说说。”
“趁着现在还能踅摸点东西,赶紧多攒点粮食吧。”
“不管是挖野菜,还是打鱼摸虾,只要能进嘴的,都别嫌弃。”
“这风头......不太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