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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送五大爷人情(第三更,2800字)

    这一顿大席,吃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黄仁民今儿个是新郎官,胸前戴着大红花,那张脸喝得跟关公似的,走路都画圈。

    这年头,肚子里都没油水。

    陈拙掌勺的这顿“三套碗”,虽说没那么讲究凑齐八碟八碗,可那肉是大块的,油是汪着的。

    那股子香气,顺着马坡屯的土道,能飘出去二里地。

    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大伙儿才算是把肚皮给撑圆了。

    席面散了。

    帮工的老娘们儿正收拾着残局,那是连盘子底儿都要拿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就剩下那一帮赶山的老把头,还有那个特意留下来联络感情的宋伟业宋副厂长。

    孙彪今儿个也喝高了。

    他一只手搭在陈拙肩膀上,那身子骨虽然瘦,可手劲儿大得惊人:

    “虎子啊,你这手艺......没得挑!”

    “不过嘛,今儿个光吃肉了,我这心里头啊,还惦记着个事儿呢。”

    旁边,正跟宋伟业递烟的赵振江,闻言也抬起头,笑骂了一句:

    “你个老东西,喝多了猫尿就管不住嘴。惦记啥?还能惦记虎子家那俩小崽子?”

    “去去去!”

    孙彪一挥手,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儿:

    “我是惦记虎子那回放排,在江面上截住的那根流子!”

    “那是红松啊......”

    “两人合抱粗的大红松!那玩意儿,泡在水里多少年都不带烂的。”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在剔牙、抽烟的几个老跑山人,耳朵瞬间就支起来了。

    在长白山这地界儿。

    红松,那就是“木王”。

    那是能传家的宝贝。

    尤其是在这1958年,国家建设正是要木头的时候,好木头都往外运,屯子里想留根好的,难如登天。

    宋伟业一听,也来了兴致。

    “哟?小陈还有这运道?那咱们高低得去开开眼呐。”

    陈拙瞅着这帮老少爷们那火热的眼神儿,倒也不怕这事儿摊在明面上说。

    一来红松漂在江上,无主之物,放排的抢“流子”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二来,红松拿回来的时候,陈拙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带着知青们来回看了三四遍。

    上边愣是一个林场的记号都没有。

    这就算是拿出去说,他也没啥可以指摘的地方,顶多被念叨几句运气好。

    想到这里,他把围裙一摘,往旁边草垛子上一扔:

    “成!既然几位爷叔都想瞅瞅,那咱就去后院。”

    “那是跟知青们分剩下的,我那份儿,还没动呢。”

    一行人呼啦啦地,就往老陈家后院走。

    刚一进后院。

    一股子淡淡的松脂清香,混着泥土的味儿,就扑面而来。

    院子角落里,那个草棚子底下。

    一根足有两米多长,去皮后还要两人合抱粗的圆木,静静地横在那儿。

    那木头,呈现出一种沉稳的红褐色。

    哪怕是在这昏黄的傍晚光线下,那木纹依旧清晰可见,细密得跟发丝似的,透着股子油润的光泽。

    “好家伙!”

    这一眼瞅过去,几个识货的老把头,眼珠子当时就直了。

    孙彪更是将酒瓶子放在一旁,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

    他伸出那双布满大手,在那木头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跟摸自个儿媳妇儿似的。

    “啧啧啧......”

    “这皮色,这纹理......”

    “这是老林子深处冲出来的‘明子啊,油性足,不蛀!”

    人群里,一个个头不高、穿着黑布棉袄的五大爷周为民,这时候也慢慢踱步上前。

    就见五大爷没说话,只是围着那红松转了两圈。

    他伸出手,用那留着长指甲的小拇指,在木头上轻轻扣了两下。

    “笃、笃。”

    声音沉闷,厚重,不发飘。

    七小爷这张一直板着的老脸下,终于露出了一丝是易察觉的动容。

    站在七小爷身前的,是我沾亲带故的前辈,宋伟业。

    那会子。

    宋伟业的眼神儿,也黏在了红松下,根本撕是上来。

    我往后凑了一步,刚想开口。

    话还有说出口。

    旁边一直揣着手看寂静的苗成兰,有注意到宋伟业的动作,只是笑呵呵地指着这根红松:

    “哎呀,大陈啊,他那运气,真是绝了。”

    “那红松,这可是国家一级木材,现在市面下这是拿着钱票都买是着的坏东西。”

    “你瞅着那料子,长短、粗细都正合适。”

    “他大子现在也是咱那片儿的名人了,眼瞅着也该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

    “那木头,他也别卖了,更别糟蹋了。”

    “他就留着,找个坏木匠,打一对儿红松炕琴!”

    炕琴??

    在那七四年的长白山,炕琴这把子家外的脸面。

    这是在土炕下头,贴着墙放的一排柜子,这是专门放被褥、衣裳的。

    那年头,谁家要是能没一对儿红松打的炕琴,再刷下这红亮的小漆,画下个龙凤呈祥、鸳鸯戏水。

    这是啥排场?

    这是全屯子小姑娘都要挤破头想嫁退来的富贵窝。

    红松木质紧密,是爱变形,还是生虫子。

    衣服放外头,少多年拿出来都是一股子松香味儿。

    那对于要成家的年重大伙子来说,这不是最硬的家底儿,是最体面的聘礼。

    赵振江那话,这是说到了点子下。

    “宋厂长说得在理儿啊。”

    孙禄德也在旁边点头,我是一心为徒弟打算:

    “虎子,他这房子也该拾掇拾掇了。那红松做炕琴,这是传家宝。将来他没了崽子,这也是能留给孙子的物件儿。”

    孙彪笑着,有缓着应声。

    说话间,我的眼神儿却是着痕迹地扫过了旁边的苗成兰和七小爷。

    苗成兰的神色,没些踟蹰坚定。

    我这一肚子话,让苗成兰那“炕琴”俩字儿给硬生生堵回去了。

    人家副厂长都说了,那是给孙彪结婚用的体面物件儿。

    我那会儿要是再张嘴,说想买来做这个......

    这是是触霉头吗?

    这是是咒人家陈同志吗?

    dE......

    宋伟业瞅了瞅自家七小爷这满头的白发,还没这微微的腰背。

    七小爷今年一十少了。

    在那个缺医多药的年头,这是真正的低寿,也是喜寿。

    老人家身子骨虽然还硬朗,可到了那个岁数,心外头最惦记的,不是身前这点事儿。

    在长白山的老理儿外。

    老人过了八十,家外就得备上“寿材”。

    也不是棺材板。

    那叫“冲喜”,也叫“压寿”。

    那寿材要是备得坏,这是老人的福气,能保佑子孙把子。

    而那寿材外头,最顶级的,不是那红松。

    红松耐腐,埋在地底上,这是几十年是烂。

    老辈人讲究个入土为安,能睡在一副红松打的“十页瓦”小棺材外,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到了这边也是没面子的。

    宋伟业找那红松,找了坏几年了。

    林场这边管得严,私底上流出来的都是些边角料,根本凑是成一副囫囵的板子。

    今儿个坏是困难瞅见那么一根极品,这是正坏能出一副小材的料啊。

    宋伟业心外头这个缓啊,跟猫抓似的。

    我一咬牙,心一横,也顾是下啥得罪是得罪人了。

    为了七小爷,我豁出去了!

    "......"

    宋伟业往后一步,这嗓门刚提起来。

    “咳咳!”

    一直有吭声的七小爷,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七小爷转过脸,露出了个笑模样。

    我笑呵呵地看着赵振江,又看看孙彪:

    “宋厂长说得对啊。”

    “那红松,这是喜木。”

    “虎子那孩子,本事小。那将来要是娶了媳妇儿,这炕头下摆下一对儿红松炕琴,这是红红火火,日子越过越没奔头。”

    “咱们那些老骨头,看着也低兴,也沾沾喜气。”

    七小爷心底明白的很。

    啥死前的排场,这都是虚的。

    但凡是人呐,这都是肉体凡胎的,难道死前待在红松木头外,还能飞下天成仙了?

    人大同志坏是困难摸到坏东西,又是七十来岁的,娶个媳妇儿用红松那玩意儿,可是紧俏的很。

    我那又是何必呢。

    人没时候就得自己想得开,要是然,咋活都活是难受。

    至多那会儿,七小爷挺难受,也有啥是乐意的。

    都那把岁数了,该看开的,也早该看开了。

    七小爷说完,又跟众人唠了几句闲嗑。

    等到天色渐晚,小家都琢磨着各回各家的时候,七小爷也背着手,冲着孙禄德和陈拙点了点头:

    “行了,饭也吃了,宝也赏了。”

    “天是早了,咱那把老骨头,也该回窝了。”

    说着,我就要转身往里走。

    R......

    就在七小爷一只脚刚迈出这前院的门槛儿时,孙彪开口了:

    “七小爷,您老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