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安旅社顶楼小单间。
广州的天亮得早,湿热的空气像是一条发酵了的湿毛巾,捂在人脸上。
昨晚那台只有三个扇叶的小吊扇咯吱咯吱转了一宿,也没能把屋里的闷热吹散多少。
二愣子睡得正香,梦里正啃着大猪蹄子呢。
突然,觉得脑门上痒痒的,好像有个带刺的东西在爬。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挠。
触感油腻、坚硬,还会动!
二愣子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只足有打火机那么大、油光锃亮的褐色虫子,正趴在他的枕头上,两根长须子还在那晃悠。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旅社的宁静。
二愣子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这是个双层铁床)。
“哥!哥!快醒醒!有怪物!这屋里有怪物!”
徐军被他这一嗓子吼醒了,翻身坐起,睡眼惺忪:
“咋了?地震了还是着火了?”
“虫子!你看那个虫子!咋长得跟鸟似的那么大!”二愣子指着床头,脸都白了。
徐军定睛一看,乐了。
那是一只正宗的南方大蟑螂。
“出息点!那是蟑螂。”
“啥?蟑螂?”
二愣子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咱老家的蟑螂不就瓜子仁那么大吗?这玩意儿是成精了吧?”
就在这时,那只蟑螂似乎受到了惊吓,翅膀一展。
“扑棱棱——”
它竟然飞起来了!直冲着二愣子的脸就去了。
“啊!它还会飞!它是轰炸机啊!”
二愣子吓得抓起枕头乱挥。
徐军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一只塑料拖鞋。
“啪!”
精准命中。那只轰炸机被拍在了墙上,吧唧一声掉在地上,腿还蹬了两下。
徐军淡定地穿上拖鞋:
“记住了,这就是广州的第一课。这儿的老鼠像猫,蟑螂像鸟。别大惊小怪的,丢人。”
折腾了一通,也睡不着了。
两人洗漱完(二愣子还在念叨那只虫子),徐军带着他下楼吃早饭。
入乡随俗,徐军没带他去吃大饼油条,而是进了一家街边的老字号茶楼,莲香楼分店。
一进门,那是人声鼎沸。
大堂里摆满了圆桌,坐满了拿着报纸、提着鸟笼子的老头老太太。
空气中弥漫着蒸笼的香气和嘈杂的粤语,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好不容易拼桌坐下。
服务员提着一个大铜壶过来,往桌上放了一个大茶碗,还有两杯茶。
二愣子那是真渴了,昨晚出了一宿汗。
他端起那杯刚倒出来的茶水,一仰脖就要往嘴里灌。
“放下!”
徐军一把按住他的手。
“哥,你干啥?我渴啊!”
徐军指了指周围的人:“你瞅瞅人家那是干啥用的。”
二愣子转头一看,傻眼了。
只见隔壁桌的老大爷,正把筷子、勺子、茶杯放进那个大茶碗里,用茶水在那涮呢!
“这……这是洗碗水?”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
“这叫浪碗。”徐军低声解释道,“在广州喝早茶,第一壶水是用来烫杯子的,消毒。你要是喝了,人家得把你当傻子看。”
二愣子脸一红,赶紧把杯子放下,学着徐军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开始洗碗。
“凤爪!排骨!虾饺!烧卖!”
一个胖胖的大姐推着小车经过,嘴里吆喝着好听却听不懂的调子。
徐军用半生不熟的粤语点了几个笼屉。
东西上桌了。
二愣子盯着那个小笼子里的东西,眉头皱成了川字。
“哥,这是啥?这不是鸡爪子吗?”
这鸡爪子蒸得红彤彤、烂乎乎的,看着有点吓人。
在东北,鸡爪子那是没什么肉的鸡肋,除了喝酒啃两口,没人当正经饭吃。
“尝尝,这叫凤爪。”
徐军夹起一只放在他碗里,“这是美容的,全是胶原蛋白。”
二愣子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酱香浓郁,骨头都酥了。
“卧槽!好…好吃!”
二愣子眼睛亮了,“这南方人真会吃,鸡爪子都能整出花来!”
接着是叉烧包。
二愣子一口咬下去,又是一愣:
“哥,这肉咋是甜的?糖放多了吧?”
“这叫叉烧,就是甜口的。”
二愣子一边抱怨“肉咋能是甜的”,一边诚实地两口干掉了一个大包子。
这顿早茶,吃得二愣子是五迷三道。
结账的时候,看见徐军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也赶紧跟着敲,结果用力过猛,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惹得同桌的老大爷直瞪眼。
吃饱喝足,徐军看了看二愣子那一头乱蓬蓬的鸡窝。
“走,理发去。”
“哥,我这头在家刚剪没一个月……”
“不行。咱们是去广交会,代表的是企业形象。你这发型,一看就是刚从苞米地里钻出来的。”
两人进了一家看着挺时髦的理发店。
墙上贴着周润发和张国荣的海报。
理发师是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小胡子的小哥,手里拿着把剪刀转得飞快。
“靓仔,剪个咩发型啊?”
小哥用带着广普的口音问。
徐军指了指墙上的海报:
“给他整利索点,两边推上去,上面留一点,看着精神就行。”
“收到!包你满意!”
半小时后。
二愣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认了。
两边鬓角推得青皮铮亮,头顶的头发打着摩丝,梳成了三七分的大背头,还油光锃亮的。
虽然脸还是那张黑红的农村脸,但这发型一换,竟然莫名多了一股二流子般的洋气。
“哥……我咋觉得我不像好人呢?”
二愣子摸着硬邦邦的头发,欲哭无泪。
“挺好。”
徐军忍着笑,点了点头,“像个刚下海的小老板。这就对了,在这个地界,看着像坏人比看着像老实人好办事。”
收拾停当,两人终于来到了东方宾馆,省轻工进出**易团的驻地。
这里可是真正的高级场所,门口停满了豪车,进出都要查证件。
徐军出示了介绍信,带着二愣子找到了吉林省代表团的办事处。
一进屋,里面烟雾缭绕,坐着七八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在开会。
坐在中间的,正是之前去过靠山屯的张处长。
“哎呀!徐厂长来了!”
张处长看见徐军,热情地站了起来。
但屋里其他几个人,眼神可就不那么友好了。
他们都是省里大国营厂的厂长、书记,看着徐军这个乡镇企业的个体户,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老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做木头把子的小徐?”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省工艺品厂的厂长)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徐军,又看了一眼油头粉面的二愣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咱们吉林展团本来展位就紧,硬塞进来这么个乡镇企业,能行吗?别到时候卖不出去,给咱们省丢脸啊。”
二愣子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就要炸刺。
徐军伸手拦住了他,脸上挂着谦逊而自信的笑:
“刘厂长是吧?能不能给省里丢脸,咱们展会上见真章。到时候,没准我的木头把子,比您的牙雕还好卖呢。”
“你……”
胖子没想到这个农村人嘴这么硬。
张处长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就是战友!小徐,你的展位在C区角落,虽然偏了点,但好歹是挤进去了。赶紧去布展吧!”
出了门。
二愣子气得直喘粗气:“哥,那死胖子瞧不起人!”
徐军整了整衣领,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外国人,眼神锐利:
“别急。在这个地方,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钱包和订单挣回来的。”
“走,去看看咱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