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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飞天大蟑螂

    广州,安旅社顶楼小单间。

    广州的天亮得早,湿热的空气像是一条发酵了的湿毛巾,捂在人脸上。

    昨晚那台只有三个扇叶的小吊扇咯吱咯吱转了一宿,也没能把屋里的闷热吹散多少。

    二愣子睡得正香,梦里正啃着大猪蹄子呢。

    突然,觉得脑门上痒痒的,好像有个带刺的东西在爬。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挠。

    触感油腻、坚硬,还会动!

    二愣子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只足有打火机那么大、油光锃亮的褐色虫子,正趴在他的枕头上,两根长须子还在那晃悠。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旅社的宁静。

    二愣子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这是个双层铁床)。

    “哥!哥!快醒醒!有怪物!这屋里有怪物!”

    徐军被他这一嗓子吼醒了,翻身坐起,睡眼惺忪:

    “咋了?地震了还是着火了?”

    “虫子!你看那个虫子!咋长得跟鸟似的那么大!”二愣子指着床头,脸都白了。

    徐军定睛一看,乐了。

    那是一只正宗的南方大蟑螂。

    “出息点!那是蟑螂。”

    “啥?蟑螂?”

    二愣子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咱老家的蟑螂不就瓜子仁那么大吗?这玩意儿是成精了吧?”

    就在这时,那只蟑螂似乎受到了惊吓,翅膀一展。

    “扑棱棱——”

    它竟然飞起来了!直冲着二愣子的脸就去了。

    “啊!它还会飞!它是轰炸机啊!”

    二愣子吓得抓起枕头乱挥。

    徐军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一只塑料拖鞋。

    “啪!”

    精准命中。那只轰炸机被拍在了墙上,吧唧一声掉在地上,腿还蹬了两下。

    徐军淡定地穿上拖鞋:

    “记住了,这就是广州的第一课。这儿的老鼠像猫,蟑螂像鸟。别大惊小怪的,丢人。”

    折腾了一通,也睡不着了。

    两人洗漱完(二愣子还在念叨那只虫子),徐军带着他下楼吃早饭。

    入乡随俗,徐军没带他去吃大饼油条,而是进了一家街边的老字号茶楼,莲香楼分店。

    一进门,那是人声鼎沸。

    大堂里摆满了圆桌,坐满了拿着报纸、提着鸟笼子的老头老太太。

    空气中弥漫着蒸笼的香气和嘈杂的粤语,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好不容易拼桌坐下。

    服务员提着一个大铜壶过来,往桌上放了一个大茶碗,还有两杯茶。

    二愣子那是真渴了,昨晚出了一宿汗。

    他端起那杯刚倒出来的茶水,一仰脖就要往嘴里灌。

    “放下!”

    徐军一把按住他的手。

    “哥,你干啥?我渴啊!”

    徐军指了指周围的人:“你瞅瞅人家那是干啥用的。”

    二愣子转头一看,傻眼了。

    只见隔壁桌的老大爷,正把筷子、勺子、茶杯放进那个大茶碗里,用茶水在那涮呢!

    “这……这是洗碗水?”

    二愣子咽了口唾沫。

    “这叫浪碗。”徐军低声解释道,“在广州喝早茶,第一壶水是用来烫杯子的,消毒。你要是喝了,人家得把你当傻子看。”

    二愣子脸一红,赶紧把杯子放下,学着徐军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开始洗碗。

    “凤爪!排骨!虾饺!烧卖!”

    一个胖胖的大姐推着小车经过,嘴里吆喝着好听却听不懂的调子。

    徐军用半生不熟的粤语点了几个笼屉。

    东西上桌了。

    二愣子盯着那个小笼子里的东西,眉头皱成了川字。

    “哥,这是啥?这不是鸡爪子吗?”

    这鸡爪子蒸得红彤彤、烂乎乎的,看着有点吓人。

    在东北,鸡爪子那是没什么肉的鸡肋,除了喝酒啃两口,没人当正经饭吃。

    “尝尝,这叫凤爪。”

    徐军夹起一只放在他碗里,“这是美容的,全是胶原蛋白。”

    二愣子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酱香浓郁,骨头都酥了。

    “卧槽!好…好吃!”

    二愣子眼睛亮了,“这南方人真会吃,鸡爪子都能整出花来!”

    接着是叉烧包。

    二愣子一口咬下去,又是一愣:

    “哥,这肉咋是甜的?糖放多了吧?”

    “这叫叉烧,就是甜口的。”

    二愣子一边抱怨“肉咋能是甜的”,一边诚实地两口干掉了一个大包子。

    这顿早茶,吃得二愣子是五迷三道。

    结账的时候,看见徐军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也赶紧跟着敲,结果用力过猛,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惹得同桌的老大爷直瞪眼。

    吃饱喝足,徐军看了看二愣子那一头乱蓬蓬的鸡窝。

    “走,理发去。”

    “哥,我这头在家刚剪没一个月……”

    “不行。咱们是去广交会,代表的是企业形象。你这发型,一看就是刚从苞米地里钻出来的。”

    两人进了一家看着挺时髦的理发店。

    墙上贴着周润发和张国荣的海报。

    理发师是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小胡子的小哥,手里拿着把剪刀转得飞快。

    “靓仔,剪个咩发型啊?”

    小哥用带着广普的口音问。

    徐军指了指墙上的海报:

    “给他整利索点,两边推上去,上面留一点,看着精神就行。”

    “收到!包你满意!”

    半小时后。

    二愣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认了。

    两边鬓角推得青皮铮亮,头顶的头发打着摩丝,梳成了三七分的大背头,还油光锃亮的。

    虽然脸还是那张黑红的农村脸,但这发型一换,竟然莫名多了一股二流子般的洋气。

    “哥……我咋觉得我不像好人呢?”

    二愣子摸着硬邦邦的头发,欲哭无泪。

    “挺好。”

    徐军忍着笑,点了点头,“像个刚下海的小老板。这就对了,在这个地界,看着像坏人比看着像老实人好办事。”

    收拾停当,两人终于来到了东方宾馆,省轻工进出**易团的驻地。

    这里可是真正的高级场所,门口停满了豪车,进出都要查证件。

    徐军出示了介绍信,带着二愣子找到了吉林省代表团的办事处。

    一进屋,里面烟雾缭绕,坐着七八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在开会。

    坐在中间的,正是之前去过靠山屯的张处长。

    “哎呀!徐厂长来了!”

    张处长看见徐军,热情地站了起来。

    但屋里其他几个人,眼神可就不那么友好了。

    他们都是省里大国营厂的厂长、书记,看着徐军这个乡镇企业的个体户,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老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做木头把子的小徐?”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省工艺品厂的厂长)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徐军,又看了一眼油头粉面的二愣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咱们吉林展团本来展位就紧,硬塞进来这么个乡镇企业,能行吗?别到时候卖不出去,给咱们省丢脸啊。”

    二愣子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就要炸刺。

    徐军伸手拦住了他,脸上挂着谦逊而自信的笑:

    “刘厂长是吧?能不能给省里丢脸,咱们展会上见真章。到时候,没准我的木头把子,比您的牙雕还好卖呢。”

    “你……”

    胖子没想到这个农村人嘴这么硬。

    张处长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就是战友!小徐,你的展位在C区角落,虽然偏了点,但好歹是挤进去了。赶紧去布展吧!”

    出了门。

    二愣子气得直喘粗气:“哥,那死胖子瞧不起人!”

    徐军整了整衣领,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外国人,眼神锐利:

    “别急。在这个地方,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钱包和订单挣回来的。”

    “走,去看看咱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