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太大,火油沟的烟太浓,看不清来头。
刘老四咳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浓痰,转头冲着身后那些刚从火场里杀出来的大明残兵大吼。
“听这动静,是后头的铁王八压下来了!”
刘老四一脚踹在马黑麻的无头尸体上:“拿死人填坑!把地上的碎肉全给老子拖进火油沟里去!咱们今天就是全死绝,也得在火上铺出一条路,掏他们的后路!”
一千一百个刚刚经历过高温烘烤的大明汉子,没一个人犹豫。
百户崔老六左胳膊全是暗红的血块,他单手薅住一具帖木儿重步兵的腿甲,硬生生往那道蹿着三丈高蓝火的沟里拖。
一个大腿上扎着弩箭的神机营新兵,两条腿使不上劲,干脆趴在泥地里,用手抠着另一具尸体的头盔,往前爬着去填火。
火油烤得空气扭曲变形,焦臭味熏得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没人喊疼,没人抱怨。
所有人全在机械地执行这最后一道送死的军令。
地皮底下那股闷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喇叭口那边的黑暗里,冲出一匹高头大马。
马背上不是套着玄铁连环铠的帖木儿重骑,而是一个单手擎旗的粗壮汉子。
那面旗帜边缘早被长矛挑烂了,旗面上全是发黑的干涸血迹,但中间那个“明”字,扎眼到极点!
“是大明的黑龙旗!自己人!”崔老六喉咙里爆出一声破音的嚎叫,手里的死尸“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跟着,成百上千匹战马从喇叭口倒灌进盆地。
马背上的七千大明轻骑,个个浑身是血。
他们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战刀,马鞍侧面挂着滚烫的燧发枪,狠狠扎进红泥大营的废墟里。
跑在最前头的,是南雄侯赵庸。
老侯爷骑着一匹抢来的波斯纯血黑马,左边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敌军的弩箭。
他扯死缰绳,战马前蹄高扬,在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前硬生生刹住脚。
赵庸坐在马背上,眼珠子往盆地里一扫,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在假粮仓里苦苦支撑的兄弟。
但他看到的,是一群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火光照在刘老四的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法看。
左半边皮肉全部翻卷着,有些地方烧成黑炭,有些地方往外渗着黄色的体液。
上身没穿甲,原先糊上去的血泥早被烤裂了,掉一块泥,就带走一层人皮。
赵庸喉拿刀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身下马,脚底下全是没过靴子的红泥和内脏碎块。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个浑身焦黑的汉子——赵三麻子。
赵三麻子没拿刀,他骑在一个块头极大的帖木儿残兵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敌人的脖子,嘴巴张到极限,直接咬在敌人的咽喉上。
那帖木儿士兵拼命用手去推他的胸口。
一推,赵三麻子胸前的一大块熟肉直接滑落,掉在泥水里。
赵三麻子没松口,硬生生把那士兵的喉管给撕开,吐出一大口带着肉渣的热血,这才把头抬起来。
七千名跟着赵庸冲下来的大明骑兵,全停在原地。
一双双眼睛盯着这群为炸开火路、在高温里烤整整半个时辰的自家兄弟,呼吸全卡在嗓子眼里。
“刘老四。”赵庸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刘老四两条腿不住地打颤,但站得很稳。
他咧开干裂的嘴,这一扯,脸颊上的血痂当场裂开,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侯爷。”刘老四把手里的卷刃战刀插进泥里:“假粮仓。帖木儿那条老狗拿几千个空帐篷骗了咱们。”
刘老四一瘸一拐走到马黑麻的尸体旁,一脚踢在那颗戴着金盔的人头上,人头滚到赵庸脚边。
“这杂碎是左翼的督军万夫长。另外,他怀里这半张羊皮卷我扒出来了。”刘老四从后腰摸出一张带血的羊皮卷,递给赵庸:
“真粮仓的道,指着天山背面的鹰嘴崖。”
赵庸接过羊皮卷,没看,随手塞进皮带里。
他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老四的后背。
那里绑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刘老四反手去解那个死结。
他的十根手指头全是大个的水泡,几处皮肉和系布包的麻绳粘在一起,结成硬块。
挑不开。
刘老四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那根沾满血的麻绳,狠狠一扯。
“嘶啦”一声,布包解落,连带着扯下半块皮肉。
刘老四双手把布包捧过头顶,递到赵庸面前。
“下悬崖的时候,带了三千弟兄。这会儿能站着的,一千一百二。”
刘老四他是非常痛苦。
“老胡头带头,一百三十个敢死队。全在那道火油沟底下了。银子,头发,一个没落,全在里面。”
“还有三十包极品定装火药,没沾水,我让人塞在那边三匹死马的肚子底下藏着了。留着回头干大事用。”
赵庸伸出那双老树皮一样的手,把布包接过来。
隔着粗布,他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散碎银子,能摸到一团团有些扎手的干枯毛发。
沉。
这破布包比一百斤的铁锁甲还要沉。
赵庸抬起头,看向那道还在呲呲冒火的猛火油沟。
缺口的边缘处,有几块人形的黑炭。
骨头在极度高温下烧得弯曲,蜷缩成弓形。
他们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手里还有烧剩半截的引线。
分不清哪个是老胡头,哪个是铁柱的师兄弟。
赵庸把布包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肉放好。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带下来的那七千名轻骑。
七千条汉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刘老四,看着赵三麻子,看着那个左胳膊皮肉全无、却还在拼命把一根长矛往死人肚子里捅的新兵阿狗。
大明边军的命不值钱,一条命在关内顶多换十两安家费。
但不代表可以由着外族人这么糟蹋,这么扔进火里去烤。
“千户以上出列!”赵庸转过头。
十几个千户和百户跨出一步,脚步声整齐划一。
赵庸拔出那把沾满碎肉的战刀,刀锋直指盆地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万多被打崩了阵型、正往角落里盲目乱缩的帖木儿后营步兵。
“咱们的兄弟,让这帮吃生肉的野狗放火烧成这副德行。”赵庸抬起左手,指着火沟边那一排排弯曲的焦尸。
老侯爷的喉咙里爆出极其瘆人的低音。
“老胡头在北平城外,还给老子牵过大半个月的马。”
赵庸一把扯下背后的披风,随手扔进火里。
“今儿这道坎。老子不要俘虏。”
“老子不讲军规。”
“老子要把这盆地里的活物,全特娘的剁成肉泥!”
战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给老子杀——!”
七千名大明轻骑,在这一刻彻底成脱缰的疯狗。
没人在乎队形,没人去摆什么三段击的阵势。
所有人把火枪直接挂回马鞍,抽出腰间的百炼战刀,倒提着缴获来的敌军长矛,迎着风雪,直愣愣撞向那一万多帖木儿残兵。
帖木儿后营的一个偏将还在举着刀嘶吼:“结阵!长矛阵顶上去!”
话都没落音。
一个大明百户狂奔而来,左手一把抓住捅过来的三米长矛,任由锋利的木刺和铁片划烂掌心,右手战刀横劈。
“噗嗤!”
那帖木儿矛手的半个脑袋当场被削飞,红白之物浇了偏将一身。
单向屠杀,毫无底线的单向屠杀。
帖木儿人原本就因为刘老四他们的疯狂白刃战而心胆俱裂,现在遇上这七千个为了泄愤而陷入绝对癫狂的生力军,心理防线连一息都没撑住。
“大明的好汉!别给这帮孙子痛快!”崔老六从地上抓起一块带火的残木,用完好的左手直接砸在一个帖木儿兵的脸上。
那士兵捂着脸惨叫倒地
。崔老六一脚踩住他的胸口,用那只废了的右胳膊硬生生把木块往他嘴里塞。
到处是刀刃劈开骨头的脆响,到处是兵器碰撞的摩擦声。
大明骑兵砍卷了刀刃,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照着敌人的脑袋猛砸;
长矛断了,直接合身扑上去,用手指抠敌人的眼珠子,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管。
“饶命!我们投降!”
一个随军翻译双膝跪在血水里,高高举起一面白色的头巾,大声喊着生硬的汉话。
路过的大明千户连眼皮都没抬,借着前冲的力道,一刀从那翻译的右肩膀直劈到左侧腰肋。
哭喊声、咒骂声、骨骼断裂声在红泥山谷的四壁上来回撞击。
足足一个时辰。
一万多帖木儿人,没有一个能全须全尾地躺在地上。
他们被这七千大明汉子切成了极其细碎的肉块,残肢断臂铺满谷底。
四周除了火油沟里噼啪的木炭声,再也没有半点敌人的声息。
赵庸丢掉手里那把完全变形、沾满人油的大马士革弯刀。这已经是他换的第五把兵器了。
他靠在一截烧黑的断木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倒着夹杂血腥味的冷气。
老侯爷转过身,看向刘老四这群人。
仗打完了。那股撑着人站立不倒的戾气和杀意,彻底散了。
一千多个硬汉,像被抽掉脊梁骨一样,成片成片地瘫倒在泥水里。
赵三麻子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那张糊满烂泥的脸朝向天空,大嘴张着。
他想伸手去抓旁边新兵阿狗的肩膀,可手刚抬到一半,整个人往旁边一栽,直挺挺摔在地上。
身上的那些烂肉碰上冰冷的血水,刺激得他浑身像虾米一样剧烈抽搐。
“赵哥!”阿狗双膝跪倒在赵三麻子身边。
阿狗的左胳膊早被烧出了大片红色的活肉。
他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哆嗦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扶哪里。
赵三麻子身上到处都是焦黑掉皮的伤口,碰一下就能撕下一块肉来。
“别……别碰老子……”赵三麻子咬着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硬线,硬生生把痛呼憋在喉咙里。
赵庸几步走到火沟前,在那几具保持冲锋姿势的焦尸跟前停下。
他的双膝猛地一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烂泥里。
老侯爷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想去碰一碰那焦尸手里紧攥的火药包引线。
手指悬在距离炭块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怕自己手一抖,这兄弟就真散成灰了。
“刘老四。”赵庸跪在那儿。
“侯爷。”刘老四躺在几步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胡头在北平的田,老子买了。”赵庸眼睛死盯那团焦炭。
“那五十两碎银子,等回到关内,老子亲自送去他家里。”
老侯爷抬起头。
那张布满纵横交错刀疤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他看着盆地里这遍地打滚、疼得直抽冷气却硬忍着不叫唤的弟兄。
那都是大明九边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在几万铁骑面前没退,在高温烈火里没缩头。现在却全倒在自己人的面前。
赵庸从泥里窜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七千名还在清理战场的兵卒扯开喉咙。
风雪中,这声音凄厉得连野狼听都要发抖。
“老陈!陈太医的徒弟呢!死哪去了!”
赵庸两条胳膊在半空中胡乱挥舞,脚底下踩着尸体东倒西歪。
“医官!”
“给老子滚出来啊!”
“拿药来!把你们身上的金创药、生肌散,全特娘的给老子掏出来!”
“谁敢私藏一点,老子当场活劈了他!”
“拿药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