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一个字,又轻又冷。
李景隆手里那串准备送礼的镶金马鞭,提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王大人,下官这是一点心意……”
“出去!”
王简还是没抬头。
他的眼神死死钉在桌上那卷黑乎乎的羊皮卷上。
李景隆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瞬间就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这书房里,没半点墨香,反而飘着一股……一股烂泥混着死鱼的腥臭味,直往人脑门里钻。
“得嘞,您忙着。”
李景隆脖子一缩,把那金贵的马鞭往腰里随便一掖,扭头就走,连那几箱子从北元王庭抄来的宝贝都顾不上了。
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死。
站在门外,李景隆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神经病。”他对着门低声骂了一句“老子给你送功劳,你跟我摆臭脸?读了几天书,真当自己是圣人了!”
骂完,他脸上的晦气一扫而空,那股子熟悉的纨绔浪荡劲儿又回来了。
整理了一下骚包的衣领,对着随从一甩头。
“走!去秦淮河!”
“今儿爷要点头牌,用最好的花酒,好好冲一冲这身霉气!”
……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王简的手,在抖。
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身后,大明文坛的几座山头——章心斋、顾野王、叶子奇、范祖禹,全都在。
这几位,平日里都是高坐云端、指点江山的人物。
可现在,一个个像是从坟地里刚爬出来。
修过《元史》的老夫子范祖禹,正趴在地上,吐得连黄疸水都出来,一点体面都没了。
“这……这不是史书……”顾野王手里的琉璃放大镜“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那张保养极好的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老泪横流。
“这是菜单!是一本把人当牲口写的菜单啊!!!”
桌上,那卷羊皮卷,用的不是蒙文,也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失传的古契丹文。
王简看懂了。
上面没有战争,没有政令,只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
【至正九年,取淮右‘两脚羊’三千。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肉柴,需慢炖,供下卒食。】
【年轻妇人,谓之‘不羡羊’,味赛羔羊,供千户以上享。其皮可制灯罩,细腻透光。】
【幼童,谓之‘和骨烂’,骨肉皆糜,入锅即熟……】
“呕——!!”
范祖禹又是一口酸水,直接吐在王简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上。
“畜生!畜生啊!!”叶子奇披头散发,用拳头狠狠砸着桌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汉家儿女,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道菜?就是军粮?”
王简没吐。
他甚至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些被当成牲口一样,赶进大锅里的祖先。
看到了那些母亲绝望的眼神,看到了那些孩子在沸水中挣扎的小手。
更让他通体发寒的,是记录最后,用汉字写的一行批注,字迹轻蔑而恶毒。
【欲绝其种,先乱其史。焚其书,易其言,使其后人不知祖宗之英雄,反拜仇寇为父。则汉儿,永为牲畜矣。】
原来,吃人,只是第一步。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整个华夏的历史,都篡改了!
要让后人忘记自己的英雄,忘记自己的文字,忘记自己是谁!
这背后,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已经潜伏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呼……”
王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书卷气。
他站起身,满头白发在灯下刺眼。
“诸位先生。”
王简的声音。
“哭,没用。”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卷羊皮卷一点点卷好,动作轻柔,像是在收敛祖宗的遗骸。
“记下来。”
他看着崩溃的四位大儒,眼神平静得可怕。
“把这里的每一个字,都给我翻译出来。不用修饰,不用美化,原原本本地写。”
“我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娃娃,都知道咱们的祖宗,曾经被人家当成什么。”
他将羊皮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太孙殿下说得对。”王简转身,走向门外。
“这世上,本就没有道理。”
“杀光了吃人的狼,才有咱们做人的理。”
……
秦淮河,醉红楼。
李景隆正享受着头牌姑娘的琵琶曲,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次的功劳最大化。
仗打完了,该享受了。
就在这时。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杯。
一只虎口带着刀疤,指节粗大的手。
李景隆的纨绔脾气刚要上来,一抬头,对上一双没有半点活人气息的眼睛。
朱五。
锦衣卫的“耗子”。
他像个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香气扑鼻的画舫里。
“曹国公,好雅兴。”
朱五的声音让李景隆一个激灵,酒都醒三分。
他挤出一个笑脸“朱千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不喝了。”
朱五没动,只是把一块黑铁虎符放在桌上。
“太孙殿下有令。”
朱五盯着他,一字一顿“即刻,滚去京郊大营。”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去大营?
“朱兄弟,别闹,我这刚卸甲,还在休沐……”
“王简大人见了殿下,殿下立刻就去了大营。”
朱五一句话,把李景隆后面的话全堵死。
李景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王简?那个把他轰出来的疯子?
一个疯子御史,一群杀神武将,半夜三更聚在军营里……
搞什么?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刚打完胜仗,不应该是论功行赏,醉生梦死吗?
怎么又要开会?
一种巨大的不安缠住他的心脏。
“我……我也要去?”李景隆喉咙发干。
朱五没回答,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才侧过头,留给李景隆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国公爷。”
“这杯花酒,你最好别喝了。”
“我怕一会听完王大人的话,您会把昨天吃的饭都吐出来。”
李景隆看着朱五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酒杯。
“啪!”
酒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
他咬着牙,推开身边的姑娘,抓起马鞭就往外冲。
“备马!!!”
……
京郊,神机营大帐。
数千火盆,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内,却比冰窖还冷。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没穿铠甲,就一身黑衫。
帐下两侧,坐着的是能让大明江山抖三抖的怪物。
左边,凉国公蓝玉。
颍国公傅友德,闭着眼,像尊石佛。
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一个个开国杀神,全都板着脸。
右边,燕王朱棣,宁王朱权……九大塞王,杀气冲天。
整个大明最顶级的暴力天团,今晚全员到齐,在这开“团建”。
可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
“报——!!”
帐帘被掀开。
一身酒气的李景隆冲进来,看清这满帐的神仙,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接给跪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这不是庆功宴,这是要出大事了。
刚打完仗,银子还没焐热,花酒才喝一口……
怎么又要搞这么大阵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主位上那双抬起来的眼睛。
朱雄英将小刀随手插在地图上。
刀尖,正对着舆图之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好了,九江别装了,这里没有外人。”
“认真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