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墨迹晕开,像是张衡此刻糊成一团的脑子。
“提举大人,泊位全腾空了,干净得连只苍蝇都没留。”
副官跌跌撞撞冲上台阶,身上的甲叶子撞得哗啦乱响:
“苏州府调来的五城兵马司也到位了,三千号人,把港口方圆五里围成了铁桶。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鞑子打进来了。”
“那些商户还在闹腾?”张衡猛地转头。
“哪敢啊!”副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路口:
“锦衣卫的飞鱼服往那一站,绣春刀出鞘半寸,这帮奸商一个个比鹌鹑还老实。”
说着,他手往海平线上一指,声音都在抖:“大人,您看……那就是世子殿下的船?”
张衡推开副官,几步跨到栏杆前,眼皮子狂跳。
晨雾被撕开。
海面上,那一排排猩红的主帆,上面斗大的“明”字,此刻不像是在布上写的,倒像是用血火烧出来的。
那不是船队。
那是一堵正缓缓推过来的、会移动的城墙。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张衡这个跟海打一辈子交道的官员,膝盖窝子莫名发软。
“这哪里是船……”张衡嗓子发干:“这是把咱大明的国运,硬生生从海里拖回来了。”
……
码头外围,警戒线被挤得吱吱作响。
几十万百姓黑压压一片。
“乖乖,这船比城墙还高!”一个背着竹篓的汉子踮着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就是太孙殿下画的图纸?工部那帮人这回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吧?”
“听说带队的是燕王家那位胖世子?”
“胖咋了?那是富贵相!能压得住财!”旁边一个大娘手里攥着把香,那是刚给菩萨上过的:
“我那在海运局当差的侄子说了,海上全是吃人的浪,还有不要命的倭寇。”
“世子殿下这种金枝玉叶,能为了给咱大明找银子,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出海,这就是活菩萨下凡!”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
在大明百姓朴素的观念里,愿意替他们去鬼门关走一遭并带回活路的,就是自家人。
“万岁!”
不知道谁嗓子眼里憋不住,嚎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点着火药桶。
“万胜!大明万胜!!”
声浪顺着刘家港的青石板路滚滚而去,直接把海浪拍岸的声音都给盖过去。
……
“镇海”号,甲板。
朱高炽站在跳板口,正在做最后的“形象管理”。
他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隆重。
大红色的世子蟒袍,上面用金线绣的蟒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那条玉带勒得死紧,把他那肚子勒出完美的弧度。
整个人看过去,就像是一根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红肠,透着股喜庆又富贵的劲儿。
“蓝春,你看孤这身行头。”
朱高炽费劲地扭了扭脖子,把下巴上的肉从领口里拔出来一点:“正不正?这威仪,能不能镇住场子?”
蓝春一身黑亮板甲,手里拎着刀,看着自家世子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正。跟个移动的红包似的,隔着五里地都能闻着喜气。”
“你懂个屁。”
朱高炽哼一声:“孤就是要让大堂哥看看。他给的那把破算盘,孤不光会打,还能把这一亿两银子的账,打得震天响!”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那要把补子撑裂的胸脯。
“下船!”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楠木跳板“轰隆”一声砸在码头上。
“微臣太仓海运提举张衡,率众吏……恭迎世子殿下!恭迎天军凯旋!”
张衡带着一百多号官员,全部都躬身鞠躬。
大明讲究的是礼节,但是不随便磕头跪拜。
只有一种特别的情况之下,才会跪拜!
朱高炽昂着头,手里甚至还骚包地摇着把象牙折扇。
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迈出了皇家的威严,迈出大明首富的气场。
然而。
他在船上晃悠半个月,腿脚早就在适应海浪的节奏,这一脚踩在实地上,地是硬的,腿却是飘的。
再加上那两百多斤的惯性……
“哎哟——”
朱高炽只觉得脚脖子一软,天旋地转。
在几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承载着大明亿万财富的世子殿下,像是一个巨大的肉丸子,顺着跳板直接滚下来。
“啪叽!”
一声闷响。
朱高炽五体投地,结结实实地拍在码头的金砖上。那一身肥肉甚至还在地上弹两下。
静。
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张衡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副官伸出去想扶的手僵在半空,跟中风似的。
蓝春和蓝斌站在船头,捂着脸,都不忍心看。
太惨了。
太社死了。
“世……世子爷!”张衡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救驾。
可还没等他碰到朱高炽,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村口看见自家胖娃摔了个屁墩儿的、带着宠溺的哄笑。
“哈哈!世子爷这是大礼啊!这是给咱大明的土地爷磕头呢!”
“看那身肉颤的,多喜庆!世子在外面受苦了,腿都软了!”
“胖世子好样的!回了家,摔一跤那叫接地气!那叫落地生财!”
百姓们乐坏了。
他们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胖世子,这一刻突然变成了隔壁邻居家那个憨厚的大胖小子,一点架子都没有。
朱高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
他本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见人了。
可听着这帮百姓的起哄,他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机灵劲儿瞬间上来。
“咳咳!”
朱高炽双手撑地,哼哧哼哧地把自己像拔萝卜一样拔起来。
他也不拍灰,就这么顶着一脸土。
“笑什么笑?”
朱高炽对着那帮傻眼的官员摆摆手,一脸的正气凛然:
“孤这是……感念皇恩!这脚一沾大明的土,心里激动,非要给皇爷爷和太孙殿下行个大礼!”
这瞎话编得,连蓝春都听不下去了。
可百姓们信啊!
“世子仁孝!大明万胜!!”
欢呼声更响了,差点把云彩震散。
朱高炽心里松了口气,暗骂:朱雄英,老子为了你这大明,今儿个算是把脸皮都给豁出去了!
……
“行了,别在那演了,搬货吧。”
蓝春路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补一刀:“世子,您这着陆姿势,回头我得写进战报里给太孙乐呵乐呵。”
“滚!”朱高炽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重头戏来了。
绞盘发出刺耳的尖啸,两名膀大腰圆的神机营士兵,抬着一只特制的巨大木箱走下跳板。
这箱子一看就沉得离谱,那是连红木都要呻吟的重量。
那新兵蛋子刚才被岸上的气氛感染,手心有点滑。
走到最后那级台阶时,脚下一绊。
“咣当!”
木箱的一角,狠狠磕在码头的铁铸栓马桩上。
这一下,撞开了大明的一座金山。
“咔嚓——哗啦啦——”
榫卯崩裂。
无数道金色的流光,从裂口处狂涌而出。
那不是沙子。
那是提纯到了极致的金沙!
正午的阳光往上面一照。
那是能把人眼睛晃瞎的富贵光芒!
方圆百丈的码头,瞬间被镀上一层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