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柔和,符文静谧。
狭小的石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死寂,只有那团悬浮的、不断变幻星辰轨迹的光球,无声地洒下温暖纯净的光辉,将昏迷的师徒二人笼罩。这光辉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渗透进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与枯竭的识海,带来久违的安宁与滋养。
花千骨在昏迷中,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星海。意识飘飘荡荡,不再有撕裂的痛楚与沉重的压力,只有一种被温柔包裹、缓缓修复的感觉。她眉心的暗金印记微微发亮,与星辉呼应,贪婪地汲取着其中精纯的神族本源之力,弥补着损耗严重的血脉根基。苍白的脸色,在这持续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白子画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他伤势过重,本源透支,冰心剑意近乎枯竭,体内还残留着多种异种能量的侵蚀。星辉的力量虽强,却更像是一种温和的“环境”与“养分”,而非对症的良药。它稳定着白子画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阻断了伤势的进一步恶化,并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方式,净化、中和着他体内那些顽固的负面能量残留。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时间。
然而,在这难得的宁静之中,花千骨的意识深处,却并非完全平静。
或许是身处这最靠近剑冢核心、又与神族遗泽紧密相连的特殊环境,也或许是星辉之力激活了她血脉中更深层的传承烙印,一些破碎的、仿佛来自时光长河彼端的画面与声音,开始在她沉眠的识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
她看到了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加惨烈的战争尾声……
……不再是归墟遗殿壁画上的概括,而是身临其境的碎片。
无穷无尽的、形态扭曲、散发着纯粹混乱与吞噬气息的“幽墟”怪物,如同黑色的潮水,冲击着一道摇摇欲坠的、由神族与真龙鲜血共同构筑的光之壁垒。壁垒之后,是残破的浮空城,是燃烧的星辰,是无数疲惫不堪却眼神决绝的身影。
她“听”到了悲壮的龙吟与神族战士最后的战歌,看到了有身影燃烧自己,化作最璀璨的光,冲入敌阵同归于尽……
画面一转,是三位气息浩瀚如星空、却都带着沉重伤势的神族大长老,围坐在一个复杂的立体阵图核心。其中一位,面容模糊,气息与归墟遗殿中那具骸骨相似,正在以自身最后的本源,铭刻着那柄“封绝之楔”的最后一道核心禁制。他的眼神平静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责任感。
“……以此剑为楔,锁归墟之门,断幽墟之路……然,天地有缺,封印难全……留一隙于九幽之底,作缓冲,亦作……后手……”断断续续的意念,夹杂在画面中。
“后手?”另一位大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疑虑与深沉的忧虑。
“若后世……封印动摇……或有外力觊觎……此‘隙’……或可成为新的‘支点’……或为‘陷阱’……需纯正血脉,持‘星钥’……方可……”铭刻者的话语越来越微弱,最终与阵图的光芒一同黯淡下去。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她看到了那“漏洞”所在区域最初的模样——并非后来那个灰黑色的危险漩涡,而是一个相对稳定、散发着柔和银光的、连接着某个朦胧“夹层”空间的通道入口。入口周围,布满了精密的监测与调控符文。有神族巡阵使定期在此巡视、维护。
但随着时间流逝(画面开始加速、模糊),绝龙岭内的怨煞日益淤积,“幽墟”的残留侵蚀从未停止,那“夹层”空间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渗透出混乱的气息。监测符文逐渐黯淡,维护的次数越来越少……最终,某一次剧烈的能量震荡后(或许是上古某次天地剧变),通道失控,监测点被毁,此地被标记为“危险废弃”,仅以重重禁制掩盖,记录于最机密的卷宗,留待“必要时”由持有“星钥”的后裔处理。
“星钥……”花千骨在沉眠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这似乎是一个关键。
紧接着,另一组更加破碎、似乎来自不同时代、甚至可能夹杂着某些“外来”信息的画面,强行挤了进来!
她看到了阴暗殿堂中扭曲的雕像,看到了身披华服、面容模糊的身影(与之前在“漏洞”残影中看到的疑似七杀殿主使者形象重叠),看到了水镜中绝龙岭的轮廓……听到了模糊的对话片段:
“……始源神族的遗产……封印背后的秘密……‘钥匙’与‘星钥’……必须到手……”
“……合作?各取所需……打开‘门’,迎接真正的‘进化’与‘力量’……”
“……长留的人进去了?哼,不自量力……正好,让他们先探探路,消耗一下封印的反击……”
“……那个身怀神血的小丫头……或许,比那柄剑更有价值……”
最后这句话,如同冰锥,刺入花千骨沉眠的意识深处,让她即使在昏迷中,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七杀殿的目标……竟然也包括她?!是因为她的神血能引动神族遗泽,可能对掌控古剑或开启“漏洞”有帮助?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纷乱的画面与信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疲惫的心神,最终缓缓退去,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与关键词:古剑、漏洞、夹层、星钥、七杀殿、神血……
不知又过了多久,星辉的持续滋养下,花千骨的本源终于恢复了一丝根基。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石室顶部流转的淡金色符文,以及那团悬浮的、散发着温暖星辉的光球。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一切,立刻转头看向身侧。
白子画依旧安静地躺在她旁边,双眸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要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他身上的冰冷感也减退了不少,只是眉宇间依旧凝结着深重的疲惫与痛楚。
“师父……”花千骨轻声呼唤,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她小心地伸手探了探白子画的脉搏,依旧微弱,但跳动似乎更有力了一点。星辉的光芒持续落在他身上,缓慢却坚定地工作着。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才有暇打量这间救了她和师父性命的石室。
石室狭小,除了中央石台和悬浮的光球,以及四壁刻满的符文,再无他物。那些符文与归墟遗殿、砺锋台的同源,却更加集中、精炼,似乎专门用于维持这光球和隔绝外界。她尝试感应,发现石室完全封闭,连一丝剑冢的“斩灭”真意都透不进来,只有精纯的神族能量。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团光球上。这就是“星钥”吗?还是仅仅是此地的能量核心?
她试着调动恢复了一点点、依旧微弱的神血之力,去接触那光球。
光球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血脉,星辰轨迹的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丝,分出一缕更加凝实的星光,主动缠绕上她的指尖。一股温和而浩瀚的意念,顺着星光传递过来。
这意念并非具体的语言或画面,而是一种“状态报告”与“权限确认”。
花千骨“读”懂了其中的信息:
此地名为“观星龛”,是当年布阵时,在剑冢外围设立的三个隐秘监测点之一,用于近距离观察“封绝之楔”状态及剑冢能量变化。因剑冢异变,早已自动封闭。光球是此龛的“枢核”,蕴含精纯阵力,可提供庇护与基础疗愈,但无法治愈重伤,亦无攻击能力。
“枢核”确认了她的神族血脉,并反馈出两条关键信息:
第一,剑冢核心的“封绝之楔”,近期(具体时间模糊)活跃度异常提升,封印阵图压力持续增大,有失控风险。
第二,监测到有“非认可”能量体(标记为深紫色,带有侵蚀与混乱特性,与之前七杀殿之人能量吻合)曾多次尝试靠近、窥探剑冢核心区域,但均被外围狂暴剑意阻挡或击退。其中一股较强的“非认可”能量源,目前似乎停留在剑冢外围东北方向某处(大致方位被标出),似乎在等待或筹备着什么。
这两条信息,印证了花千骨之前的判断和担忧。古剑越来越不稳定,七杀殿的人并未放弃,而是在外围虎视眈眈,等待时机。
“枢核”的意念继续传递:根据预设指令,当符合条件的神族血脉持有者进入“观星龛”,且“封绝之楔”状态异常时,可尝试以血脉之力激发“枢核”,启动“星光沉眠”协议。
“星光沉眠”协议:以“枢核”为核心,结合石室阵法,形成一个更深层、更稳固的守护领域。在此领域内,时间流速会极大减缓(外界一日,领域内可能仅过数个时辰),能量的汲取与疗愈效率则会显着提升。但启动此协议,需消耗“枢核”储备的大部分能量,且一旦启动,除非协议完成(受伤者基本恢复行动能力)或能量耗尽,否则无法从内部中断,外部也难以强行打破。
这是一个专注于“恢复”的乌龟壳。能最大程度争取时间,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疗伤。但代价是,在此期间,他们将完全与外界隔绝,无法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应对外部的任何变化。如果七杀殿在此期间采取行动,或者封印出现更剧烈的变故,他们将无能为力。
选择,摆在了花千骨面前。
是立刻带着尚未苏醒、依旧重伤的师父离开这相对安全的石室,去面对外面未知的、肯定更加危险的局面?还是启动“星光沉眠”,赌一把在敌人行动或灾难降临前,他们能恢复足够的战斗力?
花千骨看着昏迷中师父沉静的侧脸,感受着他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师父的伤势太重了,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良好的环境,仅靠现在这样缓慢的恢复,恐怕等不到他们离开绝龙岭,甚至等不到七杀殿再次来袭。
而她自己,虽然醒了过来,本源也恢复了一丝,但距离能战斗的状态,还差得太远。
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出去,更是九死一生。
启动“星光沉眠”,或许是唯一一条能让他们“活下来”、并且“有可能”恢复部分战力、再去面对危机的路。尽管这意味着将命运完全交给时间,并承担在此期间外界发生不可控变故的风险。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花千骨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需要时间,师父更需要时间。
“启动‘星光沉眠’协议。”她以意念,清晰地向“枢核”传递了自己的决定。
“枢核”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稳定,星辰轨迹的流转速度骤然加快,形成了一个向内收缩的旋涡。石室四壁的符文次第点亮,散发出柔和的银光,与“枢核”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一个更加凝实、更加深邃的淡银色光罩,以“枢核”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石台、以及石台上的师徒二人,完全笼罩其中。
光罩之内,星光如液态般流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缓慢。花千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以一种远超之前的速度,贪婪地吸收着光罩内浓郁而精纯的能量。疲惫与虚弱感在迅速消退,本源的恢复速度加快了数倍不止!
白子画的情况也同样如此。那淡银色的星光仿佛拥有奇效,更深入、更有效地中和着他体内的异种能量,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甚至那近乎枯竭的冰心剑意,也在这星光的温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苏醒。
两人如同被包裹在星辰琥珀中的生灵,进入了最深层次的恢复与沉眠。
石室内,一片星光璀璨,静谧无声。
光罩之外,时间正常流逝。
而在“观星龛”之外,绝龙岭的深处,暗流涌动从未停歇。
剑冢核心,那柄暗灰古剑的震颤,频率似乎又加快了一丝。封印阵图的银光闪烁得更加急促。
剑冢外围东北方向,那处被“枢核”标记的、七杀殿人马聚集的区域,几道暗紫色的身影,正围着一块刻画着复杂邪阵的岩石,低声商议着什么。为首之人,气息阴冷,正是之前那名受伤后未曾露面的首领,此刻他的伤势似乎恢复了不少,眼神更加怨毒与急迫。
“时间不多了……必须在那两个长留的虫子恢复过来、或者仙界援军赶到之前,拿到‘钥匙’!”首领的声音嘶哑,“按照圣君指示,下一次‘剑潮’间歇期,就在三个时辰后!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所有人,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
暗紫色的邪光,在几人眼中幽幽闪烁。
绝龙岭的天空,灰黑色的怨煞旋涡,旋转得似乎比往日更加急速了一些。
风暴,正在酝酿最后的爆发。
而风暴眼的中心,那间狭小的“观星龛”内,星光依旧沉静地流转,守护着两个在时间夹缝中争分夺秒恢复的守望者。
他们能否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恢复足够的力量?
外界的变化,又会将他们推向怎样的命运?
答案,将在时间之河的流淌中,缓缓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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