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晨光未曦。
潜雷谷中弥散的重塑余韵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依旧浮动着太初清气的缥缈道韵、地脉之心的厚重灵气、以及众生愿火的温暖残光。暗金色的阵基地面因承受了过载的能量冲击,呈现出琉璃般的晶化质感,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细碎的虹彩。
苍曜新生的道体传来了真实触感与怀中女子微凉虚弱的体温交织,让他胸口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酸胀暖意。他察觉到云羲的颤抖渐止,呼吸却依旧微弱紊乱,眉心那枚幽荧冰魄光芒黯淡,裂纹深处纠缠的秽气黑丝触目惊心。
不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轩辕昊阳与擎山一前一后走近,人皇手中托着一件叠放整齐的玄色锦袍,擎山则捧着一双同色的软靴。
“神君。”轩辕昊阳在丈许外止步,目光垂落地面,将锦袍奉上,“此乃以北境天蚕丝混织星纹缎所制,有辟尘安神之效,聊作应急。”
擎山亦躬身道:“靴履以冰原雪鹿腹皮鞣制,内衬暖绒,可助神君新生道体适应行走。”
苍曜颔首致谢,并未立刻去接。他低头看向怀中,云羲似已陷入半昏半醒的恍惚状态,长睫低垂,呼吸轻浅。他略微调整姿势,单臂稳稳托住她腰背,另一只手才接过衣袍。
轩辕昊阳与擎山见状,立即默契地转身退开数步,背对二人。
苍曜动作轻柔地将云羲横抱而起——新生身躯的力量掌控尚有些滞涩,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生怕一丝颠簸牵动她的伤势。他寻了处相对平整的晶化地面轻柔地将她放下,这才转身着衣。
玄色锦袍质地柔韧透气,隐隐有温润灵气流转,抚平了新生肌肤对衣物摩擦的不适。雪鹿皮靴踏地无声,足底传来恰到好处的柔软支撑。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有些许陌生滞涩感,但基本的行动已无碍。
穿戴妥当,他再度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云羲重新抱起。她比想象中更轻,身躯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云絮,眉心冰魄的裂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看得他心口阵阵抽紧。
“需立即回巡天殿,以星轨之力助她温养神魂。”苍曜看向轩辕昊阳,“此地方才动静不小,后续的清理与遮掩,有劳陛下与大长老费心了。”
“此乃吾等分内之事。”轩辕昊阳正色应下,目光掠过云羲苍白的面容,眉头微蹙,“守望者伤势不轻,可需皇室秘宝灵材……”
“不必。”苍曜打断,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她的伤星轨自有法门。”他顿了顿,又道,“重塑道体之事,暂不宜外传。对外……便说是星雷神君闭关有所突破,法身凝实即可。”
擎山肃然抱拳:“老臣明白。谷地周边早已封锁,参与护法的皆是心腹,绝不会走漏风声。”
苍曜不再多言,抱着云羲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此番……多谢。”
简短的言语,却重逾千钧。轩辕昊阳与擎山皆是一怔,随即齐齐躬身还礼。
晨风拂过谷地,掀起玄色袍角。苍曜足下微顿,混沌灵力自然流转,托举着他与云羲缓缓升空。初生的朝阳恰好跃出东山之巅,金红光芒泼洒而来,为他新生道体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光边,怀中的女子安静依偎,墨色长发与他的发丝在风中轻轻纠缠。
还站在原地的轩辕昊阳与擎山仰首目送,直至那道身影化作天边流光,消失在巡天殿方向,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吧。”轩辕昊阳轻叹一声,转身下令让禁军处理谷地痕迹。擎山则召来妖族战士,低声吩咐善后事宜。
朝阳渐升,潜雷谷重归宁静,仿佛昨夜那场逆天改命的造化,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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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天殿内,永恒的星辉依旧在穹顶无声流转。
苍曜抱着云羲踏过殿门时,悬于星轨上方的巡天星杖亮起微光,杖首混沌星云旋转加速,牵引着殿内星轨阵纹漾开道道涟漪,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他径直走向殿侧那方简朴的玉榻,将云羲轻轻放下。她素白祭袍沾染血迹,眉心幽荧冰魄的光晕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裂纹中秽气黑丝如活物般缓缓蠕动,不断侵蚀着残余的清光。
苍曜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掌,虚悬于她眉心上方。新生道体的灵力运转还有些生疏,他闭目凝神,尝试调动胸腔处那枚已与自身完美融合的北境之心。乳白色的地脉光华自他掌心流淌而出,温润厚重,如大地母气般缓缓罩向幽荧冰魄。
然而地脉光华触及冰魄的刹那。
那些秽气黑丝受到刺激,骤然活跃起来,竟顺着地脉光华反向侵蚀,试图钻入苍曜掌心!更糟糕的是,云羲身躯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眉心冰魄光芒骤暗,裂纹竟又扩散了一丝!
苍曜心头剧震,立刻切断灵力输出。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是他大意了!那秽念源自域外邪魔残念,至污至秽,地脉之力虽厚重纯净,但贸然灌输反而会助长秽气,加重冰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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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青黑色的眼眸凝视着那枚濒临破碎的冰魄。记忆飞速回溯——昨夜冰魄离体抵御秽念的画面、云羲操控星轨时那股至清至净的太阴韵律、以及古籍中关于幽荧之力的记载……
太阴之力,至清至净,涤荡诸邪。
而此刻冰魄受损,云羲昏迷,无法自行运转《太阴噬神咒》疗伤。那么,或许可以……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苍曜再次抬手,这一次,他沉心静气,引动了灵核深处那缕最本源的混沌法则。
混沌,包容万物,亦能衍化万物。
他小心地分离出一丝混沌灵光,缓缓炼化成记忆中云羲太阴之力独有的清冷、纯净韵律。他全神贯注,额头青筋隐现,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时间点滴流逝。唯有星轨运转的低微嗡鸣,与云羲轻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苍曜掌心终于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泛着淡淡冰蓝光泽的柔和光晕。那光晕虽不及云羲本源的纯粹清冽,却也有了太阴之力七八分的神韵,还因为混沌本源的包容特性,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些许温润。
他再度将手掌虚悬于云羲眉心,冰蓝光晕如薄雾般缓缓笼罩而下,轻柔渗透进幽荧冰魄的裂纹之中。
这一次,秽气黑丝如遇大敌,剧烈翻腾起来,却再也无法反向侵蚀,反而在冰蓝光晕的包裹下,被一点点剥离、净化、消弭。云羲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见此情形,苍曜精神一振,不敢有丝毫松懈。新生的道体持续的净化,使得灵力消耗巨大。他脸色逐渐苍白,后背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却始终稳稳盘坐,掌心光晕不散。
日影在璇窗外缓慢偏移。
当最后一缕秽气黑丝在冰蓝光晕中彻底湮灭时,幽荧冰魄上的裂纹终于停止了扩散。尽管表面依旧布满蛛网般的细痕,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崩灭气息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而坚韧的自我修复韵律。
苍曜长长舒了口气,收回灵力,整个人几乎虚脱。他靠在玉榻边缘,喘息片刻,才抬手拭去额头的冷汗,目光却片刻不离榻上之人。
云羲眉宇间那层灰败的死气已悄然散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极淡的血色。她仍在沉睡,但气息绵长安稳,显然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苍曜这才感觉到新生身躯传来的强烈疲惫与饥饿感——重塑道体消耗巨大,之后又连续施法,这具身体毕竟刚刚诞生,尚未经历真正的淬炼与滋养。
他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殿中一方石案旁。案上是寒寂平日准备的清心灵茶与几样简单果品,他倒了一杯灵茶,茶水微温,入口清润,带着淡淡的月华气息,显然是寒寂用灵力特意温养过的。
饮了茶,又用了两枚灵果,苍曜才觉恢复了些许气力。他重新坐回榻边,静静守着云羲。
殿内星辉流转,光阴无声。
暮色四合时,云羲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视线还有些模糊涣散,只看见头顶流转的星辉穹顶,与璇窗外渐暗的深蓝天幕。她茫然了片刻,记忆如潮水回涌——阵法的轰鸣、潮汐的威压、秽念的侵袭、冰魄离体的剧痛、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呼唤、以及……那个真实而温暖的拥抱。
她猛地侧头,目光撞进一双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青黑色眼眸中。
苍曜正倚在榻边,不知何时也阖目浅眠,但察觉她的动静立即惊醒。见她睁眼,他眼底瞬间漾开如释重负的暖意,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醒了?感觉如何?”
云羲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苍曜会意,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托起她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温水润过咽喉,她勉强发出气音:“……你……没事?”
“我很好。”苍曜放下水杯,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倒是你,冰魄受损,寒寂亦陷入沉睡,需好生温养。”
云羲闭目内视,眉心幽荧冰魄的状况清晰映现。裂纹密布,清光微弱,本源损耗近半,好在秽气已清除干净,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你……以混沌本源炼化成了太阴之力,为我净化秽气?”
苍曜微怔,随即点头:“情急之下,唯有此法。幸好有效。”
云羲与他对视,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深沉的心疼,最终却都化为无奈又温暖的叹息。
“罢了。”她轻轻摇头,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我们都活着,便是最好。”
“嗯。”苍曜应声,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以自身温热的体温慢慢熨帖。
殿内再次陷入静谧,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与担忧,唯有劫后余生的安宁,与彼此相伴的踏实暖意,在星辉下静静流淌。
窗外,星河中几点疏星缀在深蓝天幕上,与殿内穹顶流转的星轨阵纹遥相呼应。
玉榻上相握的手,一者温润如玉,新生而有力;一者微凉纤薄,伤痕累累却坚韧依旧。
跨越生死的两人,在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星空下,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实相伴的夜晚,与一个触手可及充满希望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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