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工地失火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火灾。吉米的注意力也从对布拉沃等人的监视报告上,转移到波罗的海啤酒厂的承包和管理。会议室里坐着康斯坦丁、阮芳草、阮雄等人,唯独索菲亚...雪还在下,比先前更密了,细碎的冰晶在街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像无数被惊起的灰蛾。吉米推开莫斯科商业银行列宁格勒分行后门时,靴子踩碎了一层薄冰,咔嚓声短促而清脆。他没走正门——那里排着长队,队伍从台阶蜿蜒至街角,人群裹着破旧大衣、毛线帽压到眉骨,呵出的白气混在风里,几乎凝成雾。有人攥着发黄的存折,有人把旧钞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铁皮饭盒,还有老人佝偻着背,把冻得发紫的手缩进袖筒,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银行内却已悄然变了模样。原本冷硬的大理石柜台被重新布置:左侧增设三处临时兑换窗口,玻璃后坐着穿深蓝制服的女职员,胸前别着印有“环球银行·延时服务”字样的银色徽章;右侧则辟出一片暖光区,铺着厚实的红地毯,摆着十二张原木长桌,桌上搁着搪瓷杯、热水壶和几摞《列宁格勒晚报》——头版赫然印着“波罗的海啤酒厂拟启动承包试点”的通稿,小标题加粗:“国企改革新路径:以效益换生存,以岗位保民生”。索菲亚站在暖光区中央,正俯身帮一个穿褪色工装裤的年轻人核对兑换单。她头发挽在耳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那年轻人手抖得厉害,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墨线,他反复擦了三次才填对身份证号。索菲亚没催,只把一杯热茶推过去,杯底垫了块小毛巾防烫。“喝口热的,再写。”她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焦躁咳嗽的男人也静了静。吉米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那叠刚盖完章的兑换凭证,指尖摩挲着纸面微糙的质感。凭证右下角印着极小的暗纹:一只展翅的白熊,爪下踩着波浪与麦穗——那是波罗的海啤酒厂的老厂标,也是他昨日凌晨亲自敲定的新商誉符号。“今天第三批兑换了。”索菲亚直起身,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融的雪粒,“共一万两千三百六十四卢布旧钞,兑出新钞九千八百零七卢布。贬值率百分之十七点六,比黑市高两个百分点。”“够了。”吉米把凭证递给身后等候的伊万尼什维利,“让财务室立刻把这批新钞分装进‘白熊’系列保温箱——就是酒厂淘汰下来的旧货,内衬锡箔,外刷红漆,贴上新标。今晚十点前,必须送到维堡码头的三个摊点。”伊万尼什维利点头,转身时碰倒了桌边的报纸。一张飘落的副刊滑到吉米脚边,头版照片刺目:一群人在涅瓦河畔焚烧旧钞,火苗蹿起两米高,映着他们麻木的脸。标题是《烧掉的不是钱,是三十年的信任》。吉米弯腰拾起,纸页边缘已被冻得发脆。他没看内容,只把报纸折好,塞进大衣内袋——那里还躺着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是1984年他在塔林渔港拍的,背面写着:“伏特加要够烈,面包要够硬,人得站着活。”正午刚过,一辆蒙着帆布的嘎斯卡车驶入波罗的海啤酒厂锈迹斑斑的东大门。车斗里码着三百个空酒桶,桶身用白漆刷着新标:跃动的白熊,下方一行小字“环球民生保障专供”。守门的老工人叼着烟卷,眯眼打量车牌,忽然认出驾驶室里探出的半张脸——是厂里前年被开除的装卸工谢尔盖,如今穿着挺括的灰呢子大衣,袖口还露着崭新的金表链。“谢尔盖?你……”“沃洛佳大叔!”谢尔盖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两根粗壮的萨洛香肠,“厂里新政策,承包方招人,优先录失业老职工。我今早签了三年合同,管物流调度,月薪加提成,折合新钞一百二十卢布。”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还分了间厂外公寓,带暖气。”沃洛佳愣住,烟灰簌簌落在工装裤上。他盯着那香肠,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摸向自己棉袄内袋——那里常年揣着半块发硬的黑麦面包,是今早孙女发烧,家里最后一块干粮。“大叔,”谢尔盖把香肠塞进他手里,又塞来一张硬纸片,“这是我的工作证,背面印着厂里新电话。您老儿子在拖拉机厂停工半年了吧?明天带他来东门登记,招维修组学徒,包吃住。”卡车驶入厂区深处时,吉米正站在老锅炉房顶。脚下是锈蚀的蒸汽管道,远处是正在拆卸的旧灌装线。鲍里斯·卢科夫递来一叠文件,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波罗的海董事会刚签字,租赁合同生效。期限五年,年租金一百五十万新钞,按季度支付——但条款第七条注明,若承包方使工厂产能提升超百分之三十,或新增就业岗位逾两百人,租金可协商下调。”“让他们签。”吉米接过来,没翻,直接夹进腋下。他指着远处新砌的砖墙,“那儿,拆掉隔墙,改成开放式仓储区。再调二十个维克多兄弟会的退伍兵,配对讲机和橡胶棍,专职巡逻,不许任何人私闯原料库。”“明白。”鲍里斯顿了顿,“但卢科夫他们担心……工人情绪。”吉米笑了。他解开大衣扣子,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衬衫——是昨天在二手市场淘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去车间看看。”铸造车间里,三十余名工人围着新运来的德国产数控铣床。设备外壳锃亮,操作面板上指示灯幽幽闪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蹲在机床旁,用游标卡尺测量模具精度,额头上沁出细汗。他叫阿列克谢,原是列宁格勒理工学院的研究生,因导师倒台被退学,三个月前还在地铁站帮人代写情书糊口。“阿列克谢!”吉米喊他名字。年轻人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台机器,能让你重新算一遍‘圆周率’吗?”吉米指了指铣床控制屏上滚动的数字流。阿列克谢怔了两秒,忽然抓起粉笔,在旁边水泥地上飞快演算。粉笔断了三次,他掰开新粉笔继续写,公式越来越复杂,最后停在一道关于流体动力学的微分方程上,旁边标注着“啤酒发酵罐压力阀校准参数”。“能。”他喘着气说,手指关节发白,“只要给我三天,我能改写全部PLC程序。”“好。”吉米从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过去,“主控室钥匙。明天起,你带五个徒弟——就挑昨天在食堂抢粥最凶的那几个。教会他们看数据,比教会他们打架重要。”阿列克谢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他身后,一个独眼老兵默默摘下腰间的匕首,插进靴筒深处。傍晚,吉米独自驱车前往维堡。雪势渐弱,车轮碾过结冰的乡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路旁荒废的集体农庄围墙上,歪斜涂着几行粉笔字:“谁卖伏特加,谁就是亲爹!”——字迹新鲜,墨迹未干。他在一座塌了半边屋顶的谷仓前停下。仓内竟透出暖光,十几个男人围坐在铁皮炉旁,炉上架着三口铝锅,蒸汽氤氲中飘着浓烈酒香。为首的是维克多兄弟会的疤脸格里戈里,正用长柄勺搅动锅中琥珀色液体,旁边堆着麻袋,袋口散开,露出金灿灿的玉米粒和黑麦芽。“老板来了!”格里戈里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尝尝?头锅,度数五十八,用新工艺蒸馏,没加糖精。”吉米接过粗陶碗,酒液澄澈,入口辛辣如刀,却在舌根泛起一丝清甜。他喝尽,碗底朝天。“比伏尔加酒厂去年最好的批次还纯。”“那是自然。”格里戈里往炉膛添了把柴,“配方是您给的,设备是酒厂淘汰的旧蒸馏塔,连酵母菌种都是阿列克谢从研究所偷出来的——他老师上周被查抄实验室,顺手塞给他三支试管。”吉米没纠正“偷”字。他看向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瘦得脱相的姑娘抱着婴儿,正用牙齿咬开罐头盖,罐头里是华夏产的番茄牛肉酱。她抬头看见吉米,下意识把婴儿往怀里搂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她叫达莎,丈夫死在阿富汗,公婆上月饿死在公寓楼道里。”格里戈里低声说,“现在每天领三升酒、两箱罐头,沿铁路线卖给西伯利亚货车司机。卖一箱,提成十五卢布新钞。”吉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炉边。“给达莎。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列宁格勒市区一套两居室,原属某外贸公司干部,昨夜移交。她明早去房管局办过户,只需交五十卢布手续费。”达莎浑身一颤,婴儿在她怀里醒了,哇哇啼哭。她没伸手接信封,只是把脸埋进婴儿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吉米转身走出谷仓。外面雪停了,月光清冷,照见远处铁轨上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灯火。他忽然想起索菲亚昨夜的话:“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是的,救不了。但此刻铁轨尽头,有十七节车厢正载着三千二百箱“白熊啤酒”、四百吨罐头、六百件棉服,驶向特维尔州的八个小镇。车厢底部夹层里,藏着三百套简易酿酒设备图纸,每张图纸背面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赠予:某某镇供销社主任,愿您与乡亲们,皆有酒暖身,有饭果腹,有路可走。”回城路上,收音机里正播送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今日,列宁格勒市议会通过决议,批准波罗的海啤酒厂承包试点方案。据悉,该厂将于本月二十五日举行首次职工代表大会,审议薪酬改革与岗位竞聘细则……”吉米调低音量。车载仪表盘上,一枚小小的指南针静静旋转,指针微微震颤,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那里是索布恰克办公室的方位,也是列宁格勒最高法院的方向,更是未来《私有化法》草案最终敲定的地方。他踩下油门,伏尔加汽车冲进夜色。后视镜里,维堡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一盏孤灯悬在谷仓顶上,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翌日清晨,索菲亚在银行门口遇见一个陌生女人。对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旧式列宁格勒师范学院校服,左胸别着褪色的团徽,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她拦住索菲亚,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是奥莉娅,历史系讲师。昨天在广播里听到波罗的海啤酒厂招文秘,负责整理档案、起草合同……我教过十年苏联经济史,知道怎么写一份能让法官挑不出毛病的租赁协议。”索菲亚看着她冻裂的手背,没问她为何沦落至此——这年头,教授在菜市场帮人称土豆,诗人蹲在锅炉房抄水表,早已不是新闻。“合同文本下午三点前放在我办公室。”索菲亚递过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地址,“带上你的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如果合格,月薪按新钞计,另加一箱啤酒、两听奶粉、每月一次免费体检。”女人攥紧名片,指节泛白。她转身离去时,索菲亚注意到她校服下摆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细密,竟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熊。当天黄昏,吉米接到德米特里电话。背景音嘈杂,隐约有玻璃碎裂声。“鲍里斯在基洛夫工厂闹事了!他带着二十个人砸了厂长办公室,说承包权该归职工委员会!现在全厂工人堵在门口,举着‘要面包不要资本家’的标语……”吉米沉默三秒,问:“标语是谁写的?”“……一个退休老会计,以前给厂里管账三十年。”“让他来见我。”吉米挂断电话,拿起桌上那份《波罗的海啤酒厂岗位说明书》,翻到末页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行字:“所有岗位,不设学历门槛,但需通过‘生存能力测试’——能修好一台收音机者,优先录用电工;能三分钟内劈开十块冻柴者,优先录用锅炉工;能背出《国际歌》俄文全词者,优先录用宣传干事。”窗外,初春的第一缕风终于吹散了积雪。它掠过列宁格勒大学斑驳的穹顶,拂过涅瓦河尚未解冻的冰面,最后停驻在莫斯科商业银行新装的铜制门牌上——牌匾边缘,一只浮雕白熊正昂首仰望,爪下冰层皲裂,缝隙里,一点新绿正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