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传讯带来的混沌海秘辛,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蒲英将警示深藏心底,并未对外宣扬,只是暗自调整了地仙道场的发展方略,愈发内敛深耕。对外,她以巩固“道尊”境界、调理地脉为由,婉拒了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邀约与探访。绝龙岭千里山河,在“万象归元阵”笼罩下,愈发显得清静自守,气象幽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地仙道尊之名既显,又地处南疆,与各方势力皆无深厚瓜葛,在这封神杀劫刚过、天庭将立未立、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暗流涌动的微妙时期,注定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为绝龙岭披上一层凄艳的红妆。地枢宫前的“养灵泉”畔,蒲英正静观泉中灵气化生的几尾灵鲤悠然摆尾,体悟着生机循环的奥妙。忽地,她眉头微挑,抬首望向东面天际。
只见一道毫不掩饰、带着几分落魄、几分不羁、更有几分化不开的沉重郁气的遁光,歪歪斜斜,似醉非醉,径直朝着绝龙岭方向而来。遁光中,隐隐有金铁交鸣、钱币虚影闪动,气息虽不复往日截教外门大弟子、财部正神候选者的煌煌煊赫,却多了几分历经劫波、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不羁。
来人毫不客气,也未被“万象归元阵”完全阻隔(或许是阵法未全力运转,或许是来者气息特殊),晃晃悠悠便落在“养灵泉”边,激起一圈涟漪,惊得灵鲤四散。
“蒲英……嗝……师妹,你这地方,不错,真不错……山好,水好,够清静!” 来人一身原本华贵的黑袍沾了些许酒渍与尘土,头发微乱,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朱红酒葫芦,浓眉下的一双虎目带着血丝,神情似笑似哭,正是赵公明!
只是此时的赵公明,与蒲英记忆里那位豪气干云、法宝惊人、于两军阵前谈笑风生的截教外门大师兄,已然判若两人。他身上再无那份睥睨披靡的锐气,反倒像是个失意买醉、心事重重的江湖客,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提醒着旁人他曾经的不凡。
“赵道兄?不,如今该称一声……赵元帅?” 蒲英起身,眸光微凝,拱手为礼。她已知晓,封神榜上,赵公明因其本身修为、气运、以及在封神之劫中的表现(虽被燃灯所算,却也展露实力),被敕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统领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部仙官,俗称“财神”,位高权重,乃天庭未来实权正神之一。只是,这“财神”之位,对这位曾经的截教豪雄而言,是福是祸,是得是失,唯有自知。
“什么狗屁元帅!什么劳什子真君!” 赵公明闻言,却是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将酒葫芦重重顿在泉边青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眼眶微红,瞪着蒲英,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与酒意:“截教没了!万仙阵破了!多少同门,多少手足,死的死,散的散,上榜的上榜!我赵公明,苟活于世,还得去那天庭,给人当个管钱财的‘爷’!哈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带着无尽悲愤与自嘲。
蒲英默然。她与赵公明并无深交,甚至因立场不同,在佳梦关前还算是间接对手。但此刻,面对这位劫后余生、道统覆灭、身不由己被封神、借酒浇愁的昔日豪雄,她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复杂情绪。这便是杀劫,任你豪气干云,神通广大,一旦卷入,便是身不由己,道统成灰。
她未多言,只是挥手间,以“混沌星元”道韵引动地气,在泉边化出石桌石凳,桌上浮现几碟用地脉灵气滋养的灵果,一壶以“养灵泉”水酿制的清淡灵茶。“赵道兄远来是客,若不嫌弃此地简陋,便请坐下,饮杯粗茶,醒醒酒再说话。”
赵公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却将蒲英推过来的灵茶撇开,举起自己的大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瞪着蒲英:“蒲英,你倒是好运气,好本事!地仙一脉,竟能在这次杀劫里,不仅没伤筋动骨,反倒让你立了道统,成了什么‘道尊’!嘿,好一个‘万象归元’,好一个‘不依不附’!你是自在逍遥了,可知这天地,马上就要换个活法了?”
蒲英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一杯灵茶,轻啜一口,平静道:“道兄醉了。天地运转,自有其理。劫波已过,道友既受封神职,未来统领财部,造福三界,亦是正果。”
“正果?哈哈哈!” 赵公明大笑,笑声中却满是苍凉,“你当真以为,上了那封神榜,领了那神职,就是逍遥正果?呸!” 他凑近些,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但眼神却在酒意下,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清明与痛楚。
“蒲英,我看你顺眼,今日又喝了这许多马尿,有些话,不吐不快!” 赵公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可知,那封神榜,那天庭,到底是什么?是牢笼!是枷锁!是把我们这些败军之将、该死未死之人的真灵,锁进去,永生永世,给他们当牛做马,维持他们想要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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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灵上榜,受制于封神榜与打神鞭,生死不由己,自由成奢望。什么神职权柄,什么香火愿力,不过是拴住你的金锁链,喂饱你的精饲料!让你有力气,给他们干活,还不得反抗!” 赵公明越说越激动,虎目含泪,“我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被燃灯那厮夺了!那是伴我无数元会的成道之宝!上了榜,连讨回来的资格都没了!他们说是‘缘法’,是‘天定’!去他娘的天定!”
蒲英静静听着,手中茶已凉。赵公明的话,虽偏激,却道出了部分上榜者的悲哀与无奈。封神,对大多数上榜者而言,尤其是截教这些战败者,确实非其所愿。神道束缚,远非逍遥仙道可比。
“还有更恶心的!” 赵公明似乎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看透后的冰冷与讥诮,“你以为封神完了,杀劫过了,就天下太平了?错!大错特错!这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抓住酒葫芦,指节发白:“天庭要立,三百六十五路正神要归位。可位置就那么多,人(神)心,却贪得很!玉虚宫,西方教,还有那些早早投靠过去的,哪个不想多占几个肥缺,多安插几个自己人?你以为我那‘财部’真君是好当的?那就是个大油锅!多少双眼睛盯着!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个位置,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是些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比当年在碧游宫听道时,论道切磋,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还只是开始。” 赵公明灌了口酒,眼中讥诮更浓,“等天庭真的立起来,规矩定下来,那才叫一个……嘿!天条森严,律法如网。做什么,不做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都得按‘规矩’来!以前咱们修仙,求的是个逍遥自在,快意恩仇。以后?哼,都得夹着尾巴,看人脸色,算着香火,揣摩上意!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这是戴着镣铐的囚徒!”
他忽然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蒲英:“蒲英,你立地仙道统,成道尊,看似逍遥。但我告诉你,在这新的‘棋局’里,谁都别想真的置身事外!玉虚宫那位,算计最深。西方教那两个,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血海,还有北冥,还有那些藏在旮旯里的老怪物……都在盯着呢!你地仙一脉,根脚不算深厚,如今又立了旗号,占了这南疆千里之地,你以为他们真能容你一直‘不依不附’?”
“财帛动人心,神位动仙心!你这‘万象归元’,能梳理地脉,净化劫气,还能点化那等凶煞绝地为灵秀之所……” 赵公明指了指不远处的“葬魂谷”方向,那里已被地仙众人初步改造,阴气内敛,反而生出些特殊灵材,“这本事,多少人眼红!现在不来找你,一是你刚成道尊,风头正劲,天地道韵加身,不好硬来;二是杀劫刚过,大家都在舔伤口,分果子,暂时顾不上你。等天庭立稳,各方势力缓过气来……嘿!”
他打了个酒嗝,身体晃了晃,似乎酒意彻底上涌,声音含糊起来:“我今天来……一是心里憋得慌,没处说去。碧游宫没了,同门没了,找个喝酒的人都难……二来,是提醒你一句,小心……小心那些秃驴……他们最会算计,最会……渡人……”
话音未落,赵公明已是脑袋一歪,伏在石桌上,鼾声响起,竟是醉倒了。只是眉头紧锁,梦中犹自喃喃:“……定海珠……还我定海珠……师尊……弟子无能……”
残阳彻底没入山脊,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养灵泉畔,只剩下潺潺水声,与赵公明沉重的呼吸、含糊的梦呓。
蒲英静静坐着,许久未动。石桌上的灵茶早已冰凉。赵公明酒后之言,虽有偏激,有醉语,却也撕开了封神之后看似平静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涌动的暗流、残酷的现实、以及未来可能的风暴。
天庭神道秩序下的束缚与倾轧,各方势力对新格局下利益的争夺,对地仙一脉这份“特殊能力”与“独立地位”的潜在觊觎……还有赵公明最后含糊提醒的“秃驴”(西方教),其“渡人”之能,恐怕不止是渡化生灵,更有渡化“道统”、渡化“气运”之能。
夜风渐起,带着绝龙岭特有的、新生草木与沉淀地气混合的微凉气息。蒲英挥手,一道柔和的混沌道韵托起醉倒的赵公明,将其送入一间清净厢房安置。
她独立泉边,仰望夜空。星辉初现,与高悬天外、神光内敛的封神台遥相辉映。赵公明的醉话,娲皇的警示,交织在她心头。
棋局已换。从杀伐征战的“封神棋局”,换成了秩序初立、暗流涌动的“后封神棋局”。地仙一脉,这枚新落下的棋子,想要不被吞噬,不被“渡化”,不被“规矩”束缚,除了“不依不附”的表态,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量、无可替代的价值、以及……在必要时刻,敢于落子、善于周旋的智慧与决断。
“财部真君……油锅……” 蒲英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或许,这位醉倒的赵元帅,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能成为这新棋局中,一枚可以“对话”的棋子?
她转身,走向地枢宫深处。夜色中,她的背影挺拔而沉静。
公明醉语揭新局,神道非是逍遥地。暗流汹涌各方动,地仙道尊需慎弈。前路何如凭自力,深耕蛰伏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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