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手握【趋吉避凶】天书，陈盛若想镇杀眼前这位覆海真人，当真算不上什么难事。对方的底细，他一清二楚。此人昔日的确是金丹境的强者不假，但此刻乃是夺舍重修之身。短短月余时间，连肉...密室石门无声滑开，纸人踏步而入，足尖未触地，衣袂却如真 flesh 一般垂落，在灵池蒸腾的氤氲水汽中泛着微青冷光。它面无五官，唯眉心一点朱砂似将凝未凝，随呼吸明灭，仿佛一颗活的心脏嵌在纸皮之下。通玄盘坐不动，指尖一缕赤金色气劲悄然缠绕于食指末端，如火蛇吐信，灼得空气微微扭曲。他未起身，只抬眸一扫，目光便如两柄薄刃，径直剖开纸人表面那层虚浮灵韵——这并非寻常傀儡术所制，而是以“蚀骨香”为引、以三十六张童男童女生辰八字叠成符骨、再以活人七魄之一为引点燃的“影魄纸身”。施术者本体至少远在三百里外，且修为已至先天圆满之巅，差一步便可叩开宗师之门。“蚀骨香……”通玄嗓音低沉，尾音略拖，“出自南疆黑竹寨，二十年前被天龙寺焚寨灭种，寨中秘典尽数充入藏经阁第七重。阁下能得此香，又敢用此法，莫非是当年漏网的黑竹老鬼？还是……天龙寺哪位高僧，私藏了不该存的旧物？”纸人身形一顿，眉心朱砂骤然一跳，竟似被人扼住咽喉般僵滞半息。旋即，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凭空浮现，表面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梵文暗纹，铃舌竟是半截断指所化，指甲尚带血痂。“叮——”一声极轻脆响，却非耳闻，而是直接撞入识海深处，震得灵池水面泛起细密涟漪，池底沉浮的几枚淬魂石同时迸裂，簌簌化粉。通玄眼底金芒暴涨，识海中《玄真锻神诀》自动运转，一道玄黑色气流自泥丸宫奔涌而下，如铁闸轰然闭合，将那铃音硬生生截断于神庭之外。他肩头微震，一缕血线自耳后悄然渗出，转瞬又被蒸腾热气裹挟着消散无形。“好一个‘断指镇魂铃’。”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天龙寺果然大方。连镇压‘大悲狱’最底层的刑器都肯借出来……阁下怕不是得了方丈亲授的密令？”纸人终于开口，声线却陡然一变，由苍老转为清越，如少女拨动冰弦：“陈盛，你既知此铃来历，便该明白——它响一次，你识海便裂一道缝；响三次，神魂自溃；响七次，我可借铃音为桥，将真身投影至此。”话音未落，纸人掌心铃铛再度轻颤。“叮——”第二声。通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眼白之上浮起蛛网状血丝，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没哼出半声。他右手五指猛然扣入身下青玉蒲团，指节发白，玉面寸寸崩裂，碎屑簌簌坠入灵池，激起一圈圈幽蓝涟漪。池水翻涌间，隐约可见数十道淡金色符文浮沉不定，正是初圣门护山大阵“九曜归墟”的子阵节点——他早将灵池与阵枢暗中勾连，此刻正以自身气血为引，悄然催动阵势反压！纸人眉心朱砂猛地爆亮，似有所觉，忽将铃铛倒握，铃口朝下，悬于灵池正上方三寸。“第三声，不响给你听。”它语调平静，“只响给聂湘君听。”话音落，纸人袖袍一抖，三枚墨色棋子疾射而出，钉入灵池东、西、北三方石壁。棋子落地即燃，幽火腾起三尺，火中各自映出一人身影：左侧是聂湘君端坐演武场，手执长剑，正在指点一名内门弟子剑势；右侧是她立于初圣门藏书楼顶，素手翻动一页泛黄古卷，檐角风铃轻响；正北方向，则是她夜半独坐静室，面前摊开一封血书，指尖正蘸着朱砂，在纸上缓缓写下“陈盛”二字。三道幻影，皆栩栩如生，连她额角沁出的细汗、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纤毫毕现。通玄瞳孔一缩。这不是幻术。是“溯影追魂”，天龙寺失传百年的禁术。需以施术者一滴心头血、受术者三件贴身旧物、再辅以七日不眠不休的观想推演，方能窥见目标至亲之人三处真实行踪。而能精准定位聂湘君此刻所在，且分毫不差——此人对初圣门的布局、聂湘君的习惯、甚至她今日行程的把握，已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你若现在赴约，她安然无恙。”纸人声音渐冷，“你若再拖延，我便让这三簇幽火，烧穿她三处神魂印记。”“啪！”通玄左手猛然拍向灵池水面，整座密室嗡然震颤，池水如沸，滔天水浪轰然炸起，裹挟着数十道金符冲天而起，瞬间将三簇幽火尽数吞没！水火相激，嗤嗤作响，白雾弥漫中，三道幻影剧烈晃动，却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聂湘君眉心竟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似被无形利刃划开。“你疯了？！”纸人第一次失声，“这幽火与她神魂同源，你强破火阵，等于在她识海里凿洞！”“本官没疯，也是没傻。”通玄缓缓站起，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冷硬下颌滴落，“你既知她是我软肋，便该想到——我宁可亲手剜掉这块肉，也绝不让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他右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暗红色丹药，表面布满细密血纹，药香腥甜刺鼻，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气息。“‘逆鳞丹’。”他盯着纸人，一字一顿，“龙虎山秘制，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气血逆行，筋脉倒生，痛楚堪比千刀万剐。但与此同时——”他顿了顿，眼中金芒炽烈如熔岩，“我的神魂强度，会暴涨三倍。”纸人沉默了一瞬，眉心朱砂黯淡下去：“你不怕死？”“怕。”通玄将丹药送入口中，舌尖一碾，苦涩腥甜瞬间炸开，喉管如被滚油浇灌，“可本官更怕……她替我死。”丹药入腹，通玄身形猛地一颤，皮肤下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颈侧血管凸起欲裂。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丝，却硬是挺直脊梁，一步踏出灵池。水珠从他衣摆坠地，竟在青砖上灼出三个焦黑小洞。“你约我在何处见面？”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纸人袖袍一挥，三簇幽火倏然收束，凝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墨色请柬，飘至通玄面前。请柬上无字，唯有一幅水墨山峦图，山势嶙峋，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山腰云雾缭绕处，隐现一座断崖，崖边孤松虬劲，松下石桌石凳俱全，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壶嘴正袅袅吐出一缕白烟。“白寒窟。”纸人道，“三日后，寅时三刻。只准你一人。”通玄伸手接过请柬，指尖拂过那缕白烟，皮肤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眯起眼：“白寒窟……瀚海宗禁地？你们倒是会挑地方。”“不是禁地，才无人敢扰。”纸人语罢，身形开始寸寸剥落，化为无数灰蝶，翩跹飞向密室穹顶。临散前，最后一片蝶翼停驻于通玄肩头，轻轻一颤，留下四字：“莫带刀兵。”灰蝶消散，密室重归寂静，唯余灵池水声潺潺。通玄站在原地，任由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撕扯神魂，良久，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望向石门外沉沉夜色，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又悄然浮起——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转身走向密室角落的兵器架，取下那柄从未出鞘的乌鞘长刀。刀身未拔，仅凭鞘上阴刻的“斩厄”二字，便令整间密室温度骤降。他将刀横于膝上，左手抚过冰凉刀鞘，右手却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玉佩——那是聂湘君亲手所刻，背面雕着一朵并蒂莲，莲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星砂，此刻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湘君……”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这次，换我来赌命。”三日后，寅时。白寒窟外，朔风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通玄一身素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未带刀，只在腰间悬了一只青布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一方砚台、一叠黄纸，还有一支狼毫笔——全是寻常文士赶考所携之物。他缓步踏上通往洞窟的石阶，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都无声湮灭，仿佛被无形火焰舔舐殆尽。阶旁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幽蓝晶石，石中封着一缕残魂，此刻正疯狂震颤，发出无声哀鸣。通玄视若不见，只垂眸数着自己的脚步。九十九步。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寒铁巨门，门上锈迹斑斑，却无半点风霜侵蚀痕迹——显然刚开启不久。通玄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他迈步踏入。洞窟内并无想象中的阴寒刺骨，反而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檀香。甬道两侧石壁镶嵌明珠，柔光晕染，映得地面青砖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悬于绝壁之上的天然石厅，三面环空，唯有一条窄窄石梁与外界相连。厅内陈设极简：一张松木长案，两把藤编坐席，案上青瓷茶壶正徐徐吐纳白烟，烟气升腾至半空，竟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幅流动山水——正是请柬上那幅白寒窟图景。而长案之后，端坐着一人。他身着月白道袍，广袖垂落，发髻高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似在小憩。最奇的是，他左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托着一盏琉璃灯，灯焰跳跃，幽蓝如鬼火；右手却搁在案上，五指微张，指尖下方，悬浮着三枚青铜钱——钱面铸着模糊龙纹，钱孔中隐约有血光流转。通玄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长案前，在右侧坐席上坐下。他未看对方，只目光落在那三枚铜钱上，瞳孔深处，悄然浮起三道微不可察的金线，如蛛网般悄然蔓延，欲要缠绕上去。“别费力气了。”道袍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是‘锁龙钱’，龙虎山镇山三宝之一。你神魂再强，也破不开钱眼里的‘九龙缚魂阵’。”通玄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击坐席扶手：“所以，你是龙虎山的人？”“不。”道袍人睁开眼，眸子漆黑如墨，深处却似有星河流转，“我是覆海真人。”通玄神色未变，仿佛早有所料：“原来是你。夺舍了陆玄舟，又替瀚海宗办事……当真是好算计。”覆海真人嘴角微扬：“彼此彼此。陈盛，你明知此地凶险，仍孤身赴约，难道就不怕这是个圈套？”“怕。”通玄坦然颔首，“可本官更怕……你手里，真有玄真人的传承。”覆海真人眼中星河流转骤然一滞，手中琉璃灯焰猛地暴涨一寸，幽蓝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颊诡谲明灭：“你知道多少？”“不多。”通玄从青布包中取出那方砚台，置于案上，又取出狼毫笔，蘸了蘸砚中清水，“只知玄真人为避天罚，散尽神通，将毕生所悟分作九卷，藏于九州九处绝地。其中第一卷《玄真锻神诀》，便在此处——白寒窟最底层，那口万载寒髓凝成的‘玄冰井’之中。”覆海真人指尖轻抚灯焰，声音渐冷：“谁告诉你的？”“没人告诉我。”通玄提笔，在黄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玄”。墨迹未干，纸面竟泛起细微波纹，仿佛水面倒映着什么，“是我自己……推出来的。”他笔锋一转，又写下一个“真”字。第二个字落成刹那，整座石厅忽地一震，案上青瓷茶壶“咔”地一声，壶嘴断裂，白烟断绝！而覆海真人膝上琉璃灯焰，竟随之剧烈摇曳，幽蓝火光中，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披发跣足，手持桃木剑，仰天长啸，周身缠绕着九条赤金蛟龙！“玄真……”覆海真人失声，手中灯焰几乎熄灭。通玄却置若罔闻，笔走龙蛇，第三个字“锻”字即将完成。就在此时，他左手五指猛然攥紧，掌心鲜血淋漓，一滴殷红血珠“嗒”地落入砚池，瞬间将整池清水染成赤色！“哗啦——”砚池炸开，血水泼洒而出，尽数溅上覆海真人膝头！那血珠沾衣即燃，幽蓝火光遇之，竟发出“嗤嗤”惨叫，迅速褪为惨白！覆海真人霍然起身，道袍猎猎，眼中星河狂暴旋转：“你怎会……‘血引推演’？！”通玄搁下笔，抬眸直视对方，眼中金芒如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因为真正的玄真人，根本没死。”“他只是……把自己，锻成了第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