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冲融顿挫
青城山腹有深谷,终年云雾不散。谷中住一奇人,自号“指渊先生”,年岁不可考。其人双手有异:右手五指粗短如铸铁,骨节嶙峋;左手却纤秀如女子,指甲透若琉璃。每日晨昏,先生必对崖而坐,双手虚按空中,似抚无形之弦。
是年丙午,正月未尽,谷外忽来少年。
少年名陆停云,年十七,眉间有朱砂痕。背负三尺木匣,匣身无饰,只阴刻“螟蛉”二字,字迹稚拙如蒙童所书。见先生时,不拜不揖,径自开口:
“家父临终言,天下能解此匣者,唯指渊先生。”
先生不答,右手忽抬。五指未触匣身,匣盖自开三寸,内里空无一物,却有嗡鸣声起,如百虫振翅。陆停云脸色骤白,连退七步,方知匣非木制,乃千年石髓掏空而成。
“螟蛉者,蜾蠃之子也。”先生收手,云气自袖中散,“蜾蠃取螟蛉,祝曰‘类我类我’,七日而化。此匣以石髓养气三百载,所育何物?”
陆停云跪地,额触山石:“求先生救苍生。”
先生左手微抬,少年竟被无形之力托起。云雾忽聚,谷中景象全变。
第二章雄吼如风
原来三百年前,有异人陆九皋,偶得天地奇虫“沧海螟蛉”。此虫不食五谷,专噬世间“定数”。初时甚微,食一人寿数则饱;后渐贪,可吞一城气运;至陆九皋晚年,虫已失控,竟于睡梦中噬其半生修为。
陆九皋惊觉,以毕生功力铸石髓匣,自封其中,连虫带入葬于昆仑阴脉。临终传讯子孙:“匣开虫醒,天下必有大劫。唯青城指渊,或有解法。”
“今为何开?”先生问。
陆停云颤声答:“去岁腊月,西域有商队掘古墓,误破封印。虫出匣三日,敦煌三百里内,河流改道而不泛滥,城池完好而无人烟——生灵俱在,独缺‘寿数’。虫现沿祁连山东行,所过处,老者还童而痴,少者瞬老而亡,时序大乱。”
言至此,谷外忽来风吼。
非风,是声。声自百里外传来,却如巨兽当面咆哮。崖上松针齐坠,未及地,已枯黄粉碎。先生右手五指骤握,声浪在谷口撞上无形障壁,炸出雷光。
“已至剑阁。”先生起身,首次正眼看少年,“汝父非病故,是以身饲虫,缓其行速,为汝争七日路程罢?”
少年泪如雨下,点头不能语。
第三章转如水
先生引至少室,示以两物。
左壁悬剑,长仅二尺,鞘蒙蛇皮,纹路天然成卦象。右壁挂琴,无弦,琴身有百孔,似星图。
“此剑名‘冲融’,此琴号‘顿挫’,乃吾师所传。”先生右手握剑,左手抚琴,“冲融者,调和也;顿挫者,断续也。天地万物,不外调和与断续二理。然——”
剑出鞘,无声无光,只空气泛起涟漪。琴虽无弦,指过孔洞,竟有音自心生。
“然螟蛉之道,在‘无定’。不调和,不断续,只在‘可能与不可能’间跃动。如蜾蠃祝子,强以他虫子嗣‘类我’,是逆天改命之术。”先生目视远方,“欲制之,须有物比它更无赖。”
陆停云不解:“何谓无赖?”
先生忽笑:“即不讲理。”
语毕,右手剑交左手,左手琴递右手。诡异事生:粗砺右手抚琴,琴孔竟出金戈铁马声;纤秀左手执剑,剑身软若垂柳。原先生天生反脉,众人皆以右手使力、左手使巧,他偏逆而行,故成异道。
“随我来。”
先生踏雾出谷,少年负匣紧随。行路奇快,一步十丈,所过处云雾凝结为阶,阶散为雨,雨落地前,人已在三里外。
第四章螟蛉本相
三日抵汉中。
时值正月廿三,本应年味未尽,城中却死寂。市集货品齐全,肉铺悬鲜肉,茶肆沏新茶,然商贩俱呆立,如木偶。一老妪坐门槛,容颜渐返少女,发由白转黑,口中犹喃:“我的孙儿……今年该娶亲了……”话未完,已成童音,继而婴啼,啼声又止——人已化襁褓中婴儿,双目仍苍老。
街心卧一物。
初看如青玉雕就的蚕,长三尺,通体半透明,可见内中流光溢彩。无目无口,只首端有一隙,开合间,有极淡金雾吞吐。雾沾人即渗入,不伤筋骨,只抽“时间”。
此即沧海螟蛉。
先生止步,右手将剑插地,左手按琴于膝。陆停云欲开匣,被阻。
“且看它如何无赖。”
螟蛉感知来人,缓缓转身。隙口对准先生,金雾喷出,却于身前丈许凝住,如遇无形之墙。虫身微颤,金雾忽化千百细丝,绕过屏障,自四面八方袭向先生。
先生不惊,右手五指在琴孔上疾点。无弦之琴发异响,如裂帛,如碎玉。每声出,则一束金雾崩散。然散而复聚,愈聚愈密。
僵持半个时辰,先生额现汗珠,琴孔有血渗出——竟是以精血为弦,寿数为音。
陆停云忍无可忍,开匣。
匣中非空,有一物:黄豆大小,色作混沌,似固似液,缓缓旋转。此乃陆九皋毕生修为所凝,名“沧海一粟”,是当年封印螟蛉的“饵”。
螟蛉感知此物,狂颤欲扑。先生忽喝:“就是此刻!”
右手离琴,双手同握剑柄。冲融剑骤弯如满月,先生周身气息全变——右手阴柔之力贯入剑身,左手刚猛之气反哺己身。阴阳倒转,人剑合一。
剑出。
无光无响,只天地静了一瞬。
螟蛉被剑尖点中,不伤不破,只是“可能”与“不可能”在其体内炸开。虫身忽大如象,忽小如豆;忽实若金铁,忽虚如光影。这是在强行赋予它无穷“定数”,撑破其“无定”之本。
虫哀鸣,声如万千玻璃同碎。
第五章无赖之法
螟蛉坠地,缩为原形,金雾尽收。先生拄剑喘息,七窍渗血,发梢瞬白数缕——方才一击,耗去十年寿数。
陆停云捧“沧海一粟”近前,欲让虫食之,重新封印。
“慢。”先生拭血,“汝可知,此虫何以名‘螟蛉’?”
“请先生明示。”
“蜾蠃取螟蛉,非以之为食,是注卵于其体内。幼虫孵出,食螟蛉血肉长大,羽化时,已完全是蜾蠃模样。”先生目视地上虫,“此虫亦然,它噬人寿数气运,非为自养,是要将所噬之物,转化为另一形态。”
“转化为何?”
先生不答,取“沧海一粟”,置于虫前。虫虚弱,仍勉力开隙,将豆粒吸入。霎时虫身光芒大作,光影中,竟渐化人形——白发青袍,面容清癯,与陆停云怀中画像一般无二。
陆停云大骇:“祖父?!”
人影开口,声如风过空谷:“三百年矣……九皋罪孽深重。”
原来当年陆九皋封印失败,自身反被螟蛉“转化”。虫体所食一切寿运气数,实为滋养陆九皋残魂,待聚足能量,便可重塑肉身还阳。此为最深的“无赖”:以天下时序,续一人性命。
人影续道:“指渊道友既明真相,欲如何处置?灭吾魂,则三百载所噬尽成虚无,那些被夺时光之人亦不可复得。留吾在,则吾将借虫重生,重活一世。”
绝妙杀局:灭则损阴德,留则祸苍生。
陆停云浑身颤抖,看地上虫,看光影中祖父,看先生。先生却笑,笑中有悲悯。
“陆前辈,可听过‘蜾蠃祝子’的后话?”
光影微滞。
先生盘膝坐下,将琴横放,剑搁膝头:“《诗经》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后人皆道蜾蠃偷天换日。然晋人陶弘景察之,发现真相——”他顿住,双手轻按琴剑。
“蜾蠃捕螟蛉,确为饲子。然所饲非己卵,正是螟蛉幼虫。捕来后,以毒刺麻痹,供幼虫活食。待食尽,螟蛉幼虫在蜾蠃巢中化蛹成蛾,破巢而出。世人见螟蛉自蜾蠃巢出,便以为‘变化’了。”
先生抬头,目中有光:“从来没有什么‘类我类我’,只是世人一厢情愿。螟蛉始终是螟蛉,食尽宿主,便飞走了。”
光影剧震:“汝言何意?”
“意即,”先生右手忽拍琴,左手挥剑,却不是攻向光影或虫,而是斩向空中某处,“这三百年的‘转化’,从来不是您在转化螟蛉,而是螟蛉在‘饲养’您。”
剑落处,虚空开裂。
裂痕中,涌出无尽金光,皆是三百年来被吞噬的时光气运。它们并未转化为陆九皋重生之力,只是被暂存于此——螟蛉真正等待的,是聚足能量后,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而陆九皋的残魂,正是那个“壳”。
第六章沧海横流
金光如海,淹没汉中城。
时光倒流般,商贩眨眼恢复如常,继续吆喝;老妪返老还童的异象逆转,复归耄耋;街市人声渐起,恍如大梦初醒。被螟蛉吞噬的“时间”,悉数归还。
唯光影中的陆九皋,面容渐淡。
“原来……如此……”他苦笑,“三百年大梦,自以为是执棋人,实为盘中子。”
先生收剑,气息虚弱却从容:“前辈不必自伤。螟蛉之道,在‘无定’。您以为的‘还阳’,是您之‘定’;螟蛉需要的‘宿主’,是它之‘定’。二者相合,才有这局。您无错,虫无错,只是天地间一场因果。”
光影点头,看向陆停云:“陆家子孙,今后不必再守此匣。螟蛉将眠,再醒时,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何人何事。”言毕消散。
地上螟蛉缩至米粒大小,钻入石缝,消失无踪。
陆停云跪地良久,抬头问:“先生,它真会再醒么?”
“天地有虫,名为螟蛉。天地亦有人,名为蜾蠃。谁为虫,谁为人,孰为宿主,孰为饲主,不过轮回视角。”先生提琴背剑,向城外走去,“今日我似赢一局,安知他年,我不在他人局中?”
少年怔住,忽觉怀中木匣轻颤。开匣再看,那“沧海一粟”仍在,只是豆粒表面,多了一道极细裂纹,似目将睁。
汉中城复苏,人声鼎沸。茶肆中有人高谈:“怪哉,方才似做了个长梦……”旁人大笑:“定是年酒未醒!”
无人知,在刚才那刻,他们被夺走又归还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关于“定数”的某种确信。
城外山道上,先生独行,哼着俚曲:
“蜾蠃祝子类我,螟蛉破巢飞天。
谁道沧海桑田事,不过虫眼观人间。
冲融顿挫皆妄语,雄吼无声水转山。
最喜无赖真本色,横流处,自有舟船自有三。”
声渐远,云雾合拢,人影不见。
只有一只极小的、青玉般的虫,在云海深处翻了个身,继续它的长眠。
而那把无弦琴的百孔中,有风穿过,发出类似祝祷的鸣响:
“类我……类我……”
不知是祈愿,还是嘲解。
后记·丙午年正月廿三
汉中府志补遗一则:“嘉靖五年春正月,城中有异象,人皆恍惚如寐,半日方苏。是年禾黍大熟,寿者益众,有耄耋生子者,以为祥瑞。唯东山樵夫言,见青袍客负剑入云,疑为仙。后塑像祠之,香火不绝。”
祠今犹在,像执剑抚琴,面目模糊。
偶有细心的香客发现,神像右手五指粗短,左手纤秀,与常人相反。问及庙祝,答曰:
“左右手?神仙之事,谁说得清。或许本就该这样罢。”
此时总有极小的、青玉色的飞虫,停在神像肩头,振翅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