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隙光初现
永徽三年,终南山雪霁。
少年慧明立於柴门,见一骑绝尘而来。马如堆雪,蹄声碎玉,倏忽已至身前。马上僧衣褴褛,唯怀中经袱粲然。马止,鼻息成云,僧坠,血色染雪。慧明趋前搀扶,僧以经袱相付“此自天竺来……白马……白马……”气绝而目眦不瞑,犹望西天。
马立如雕塑,银鬃覆霜,目似琉璃,竟有悲悯之色。慧明葬僧於古松下,解鞍时见革带嵌铜牌,蚀“白义”二字。是夜,马立坟前,长嘶裂空,群山皆应。
自此白义驻寺。不食精料,唯饮山泉,夜则立於崖巅望月。慧明每诵经至“如露亦如电”,马必昂首振鬃,若有所悟。住持云“此非凡驹,乃光阴之精魄。昔孔子见川上,佛陀睹流星,皆见此马一隙之影。”
腊八日,慧明汲水跌伤。白义屈膝俯首,驮之归寺。途中经寒潭,水面如镜,映少年与马影。慧明忽见水中自己鬓发皆白,骇然回首,肩上仍是青丝。白义低鸣,潭面复平。此第一示现“白马过隙”,光阴在水面显形半息。
第二章驮经西行
显庆元年,慧明誓往天竺。众劝“道路万五千里,虎狼当道。”白义自系褡裢於背,立寺门三日不食。启程时,马首向西,蹄印深陷石阶三分。
出玉门关,大漠如金。白义踏沙无痕,夜行百里,足底生凉风,所过处竟绽细碎白英,名曰“光阴莲”,开谢只在一呼一吸间。商队见之,拜为“雪蹄菩萨”。
至迦毕试国险道,经袱坠深涧。慧明泣血,白义纵身跃下。但见白光如练,绕涧三匝,忽有百鸟衔袱而出,马立鸟翼之上,踏空归来。袱不沾湿,经卷流光溢彩。当地老僧拄杖惊呼“此汉明帝时白马驮经之神通再现矣!”
最奇在健驮逻国废墟。夜半闻梵唱,白义驮慧明入幻境见八百年前,同是白马,同驮经卷,马上却是玄奘背影。两马并辔,古今交错,经卷文字浮空如星河。慧明伸手触“般若”二字,指尖穿过虚影,触得白义温热脖颈。幻象散时,月正当空,马身披清辉如披袈裟。
第三章光阴三折
龙朔二年归长安,携贝叶经六百部。白义老矣,银鬃间杂灰丝。太宗召见,马立丹墀,目视日晷投影,晷针竟逆移三刻。司天监奏“此畜通阴阳。”武后欲留马观天象,白义长嘶拒食,目流泪珠,落地成冰晶,晶中封存大漠星斗。
慧明译经於大慈恩寺。每至子夜,白义踏露至经阁外,以蹄叩石阶,声声合《金刚经》节律。某夜译至“过去心不可得”,狂风破窗,烛火将灭。白义昂首对月,自眼中映出光芒,照经卷如昼。光中现奇景此句梵文在笈多王朝贝叶上、龟兹石窟壁上、长安抄经生笔下三世流转,终汇於此刻砚中。
上元夜,胡旋舞彻宵。慧明出寺散心,见白义立朱雀街口,身渐透明,五脏现琉璃光,中有星河旋转。更夫打更三次,马身三次凝实又虚化。丑时,东市富商醉归,抛金饼戏曰“汝能驮光阴乎?”白义仰天长啸,金饼忽生绿锈,富商锦衣化飞灰,露中衣褴褛——竟是一息间老去二十载。此第二示现“千金难买寸光阴”,白义怒而催人早见白头。
第四章空谷回声
慧明病危,白义啮其衣角至终南山故地。柴门犹在,古松更苍。马掘松下,得铁函,内藏少年慧明埋藏之木马玩具。病榻前,白义衔木马置慧明手中,又以鼻触铜牌“白义”二字。慧明恍悟此马名早在童年梦境中出现。
临终一刻,白义踏地三匝,院中李树花开叶落结果凋零再花开,四季在七步内轮回。慧明含笑而逝,手中贝叶经飘起,页页悬空排列成桥,通向西方。白义踏经桥而行,每一步,脚下经文化作莲花,莲花开处现须弥山影。
众僧葬慧明於松畔。当夜雷雨,晨起视之,坟前立白玉马雕像,与白义无异,唯双眼留空窍。有云游僧过,指天窍曰“左目纳朝霞,右目收夕晖,此驹食光阴而生。”语毕,霞光果贯窍而入,玉马周身温润。
第五章三生石影
开元年间,小沙弥清明扫塔,见玉马目中映人影。细观之一为汉使甘英望海叹息;二为玄奘抚马泣别;三即慧明译经背影。更奇者,若以雨水灌目,能见未来影有蓝眼胡商泣拜、扶桑僧侣拓碑、甚至金发碧眼者持怪异法器拍摄。
天宝十四年,安史乱起。乱军欲毁寺取玉铸剑,斧凿加身,玉马不损,反震断三把铁斧。军士怒,集柴焚之。火起时,马身透明,中现万里丝路,驼铃马嘶与梵呗交织。忽有白马虚影自玉中跃出,仰天长嘶,声传三百里,长安战马皆跪,叛军坐骑倒毙。民间遂传“白义一嘶倾贼骑”。
至德二年,有狂生醉题玉马“尔驮经卷,经卷驮尔否?”当夜,狂生梦入经卷世界,见文字皆化为白马,驮着无数个自己——幼童、书生、老叟——在光阴河畔饮水。醒而削发,法号“驮经”,终生守护玉马。
第六章马骨钟声
会昌灭佛,诏毁天下佛像。玉马被列入簿。刺史夜梦白马踏衙堂,曰“吾非土木,乃光阴骨血。”醒见案头留蹄印,深及木纹。刺史惶恐,秘令以石马易之,真者沉入寺井。
咸通七年,裴休访寺。汲水时桶触硬物,捞出玉马,双目积百年井泥。洗濯时,泥中落出铜牌、贝叶碎片、胡商银币、甚至半张天宝年间酒券。置于经阁,每至漏尽更残,马身微颤,发出三种声音沙漠风啸、梵钟悠扬、临终叹息。
乾符三年,黄巢军过。有卒欲剖马腹取玉心,刀入三寸,不见玉质,唯流光泻地,中有影像此卒襁褓时、新婚夜、及未来横死状。卒疯癫而去,玉马刀痕自愈如初。
第七章光阴结籽
北宋元祐四年,苏子瞻谪经此地。抚马叹曰“观汝之目,乃知逝者如斯。”留诗於壁“白马驮经经驮空,隙中驹影万千重。劝君莫数白义齿,齿痕深浅皆东风。”是夜,玉马目中生露,露凝为珠,滚落砚中,苏轼以之磨墨,写就《赤壁赋》“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句,墨迹透纸三寸。
靖康变起,寺僧将玉马藏入枯井,与《金刚经》刻石同埋。井填平后,其上生奇树,年轮非圆,乃层层马影叠加。春发白花,状如马耳;秋结褐果,硬若马蹄。果裂有声,似诵“如是我闻”。
蒙古兵至,焚寺三日。火熄后,唯此树亭亭,枝干焦黑处现梵文“??????”(无常)。有萨满射箭,箭穿树身,树洞中飞出白蝶万千,蝶翼皆映不同朝代天空色。
第八章照夜白图
万历年间,董其昌访古至此。见村童骑树嬉戏,树枝弯曲如马背。问其故,老僧示以残碑。董研墨写生,画成《白义神骏图》。妙在无论自何角度观之,马首皆向观者——左目映画者少时容颜,右目显画者暮年形貌。画献内府,光宗展卷,忽见自己白发虬髯,惊悸成疾。画遂封存。
康熙帝西巡,开库见此图。夜半图中有马蹄声,侍卫启匣,见帛上马影跃出,在乾清宫砖地踏出四十八个蹄印,印痕深浅合《华严经》卷数。帝命拓印,赐名《光阴履迹》,今存一纸於故宫,细观之,每蹄纹皆微雕经文。
最奇在光绪二十六。八国联军劫库,法国兵得图,展於军营。图中白马竟踏破绢帛而出,嘶鸣如雷,营中战马皆伏地哀鸣。白马绕营三匝,所过处钟表停摆、怀表生锈、甚至洋兵金发转灰。旋归画中,帛上添新迹一行法文“e&nbp;tep&nbp;n''épargne&nbp;pernne”(光阴不饶任何人)。
第九章井中天
公元一九七五,破四旧。红卫兵砸树掘井,得玉马与经石。玉马在烈日下暴晒三日,不热反沁寒霜。一青年以锤击之,锤落时,忽见自己变成耄耋老人,锤柄朽烂。众骇散,玉马被老僧残智密藏於柴房。
改革开放后,日商欲以百万购之。残智示以马目,目中有影日商未来破产跳楼之状。商汗如雨下,捐资修寺而去。
二零一六年,终南山申遗。专家鉴定玉马,碳十四测年无效,x光透照见内部非玉非石,乃无数细微光柱交织,似银河旋臂。更用光谱分析,马身吸收光阴——晨间偏重蓝紫光,傍晚富含红黄光,子时则全光谱均匀。
有量子物理学家来访,立论曰“此非物质存在,乃宏观量子态。白马过隙是隧穿效应,驮经西行是量子纠缠。”夜宿寺中,梦与慧明辩经,醒得论文《时光载体的波粒二象性》,获诺奖提名。
第十章马归太虚
今岁丙午,正月十五。寺中直播元宵法会,千万网友观礼。子时,玉马突放毫光,光中析出无数光点,如星河倒泻。每个光点展开都是一幅画汉使西行、玄奘取经、慧明译经、苏轼题壁、乃至今日网友刷屏之景。
光点重组,在空中凝成白马全息影像,长百丈,高三十丈,踏云而立。目如日月,鬃似银河。开口作人言,声如古钟新磬和鸣
“吾名白义,光阴之驹。驮经九百载,过隙五千春。今大愿已满玄奘驮经至东土,慧明驮经入人心,亿万众生皆成驮经人。经在呼吸间,在举手处,在眨眼瞬。所谓白马过隙,过者非光阴,乃汝心执念;所谓白马;所谓白马驮经,驮者非贝叶,乃天地真文。”
言毕,化作亿兆光点,落入人间。有落入孩童眸者,童目澄澈如初雪;有落入老者掌者,寿斑消退三颗;有落入作家笔端者,文思泉涌成经典;有落入科学家仪者,突破时光测量精度。
玉马真身消散,唯留铜牌“白义”二字悬空旋转,渐缩为奇点,最终一声轻响,如露破晨空。
残智和尚合十“马归太虚矣。”抬头见东方既白,云霞成马形,向西方奔腾而去。寺钟自鸣一百零八响,全球时区依序闻之,自东向西,如白马踏过地球。
后记今游客至终南山古寺,犹见那株奇树。若静心抚之,年轮处能闻三种声音蹄声、诵经声、光阴流逝声。树下井已重浚,月圆时俯视,井水不映月,唯映观者此生最珍重之瞬——而每一瞬中,皆有一匹白马,驮着那个时刻的你,向无尽光阴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