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丙午年秋,薄暮初笼汴京西郊丹枫苑。青衫书生陆文瑾负笈行至第三重朱漆牌坊下,忽见阶前金纹枫叶逆风而起,竟在青石板上簌簌排成八字:“鸿虚星宇,善嘉淑美”。正惊诧间,满苑三千丹枫无风自动,叶浪翻涌如诵黄庭。
文瑾袖中《南华真经》骤然发烫。此书乃七日前终南山雾中所获,当时但闻松涛间有老者笑曰:“拂尘玄化日,当示妙绝辞。”展开经卷,惟见素白宣纸映着天光云影流转,今夜忽现淡金篆文,首章恰是《夜半乐》调,字句竟与枫叶所示隐隐相合。
忽有笙箫声破空而来。但见九曲回廊深处转出十对茜纱宫灯,映着位玄绡道袍女子,眉心三瓣金枫钿随步生辉。“陆公子且随贫道赴水月镜天。”女子玉拂尘轻扬,满苑枫树竟移形换位,露出道汉白玉旋梯直入地心,“朱阁豪客醉红鸾,不若鉴古貌三园。”
旋梯尽头豁然开朗。穹顶星图流转着《夜半乐》词中“十方始阴阳”的紫微轨迹,下方三座水晶园圃悬浮空中:左园秦砖汉瓦间有兵俑习射,右园唐宫飞檐下见胡旋舞疾,中园却是一片混沌雾气。道姑指向雾中初显的亭台楼阁:“此乃今世未成之象,待公子笔补天工。”
文瑾怀中经卷凌空飞起,页间墨迹化作青鸟群飞入雾中。但见柱廊自虚空中渐次凝结,榫卯相合竟不用钉胶,梁枋彩绘随星图明暗变幻图案——此乃《夜半乐》“绝赋殊辞”之象。忽然整座建筑震颤,西翼回廊渗出朱红血迹,隐有金戈声破雾传来。
“莫惊,此乃百年千界时空叠影。”道姑以银针刺破指尖,血珠坠地绽作七色莲,“万俊杰通文武处,最易滞留战魂。”话音未落,雾中凸现铠甲残影,忽化作翩翩公子模样,手持断戟长吟:“念李孔双尊道儒语,何如铁马定山河!”
文瑾恍觉怀中微震,早年偶得的孔明锁忽自分解重组,三十六根木条在空中搭成微缩宫阙,正与雾中楼阁严丝合缝。那战魂见状悲啸,周身铁甲片片剥落,终现出白面书生本相,伏地泣曰:“某本天圣三年进士,迫于西夏战事改习弓马,负了洛阳牡丹约。”
道姑拂尘扫过,满地铁甲熔作墨锭:“且将憾事书于无字碑。”文瑾会意,拾墨挥毫在雾墙上写就《止戈赋》。但见赋成处雾气凝结为青玉碑廊,战魂身形渐淡,最后唯见簪花牡丹飘落碑前——此暗合“拂尘玄化示妙”之机。
忽闻头顶星图传来裂帛之声。北斗第七星“摇光”位置赫然出现《夜半乐》词中“水含素月”异象:整片星河流转如砚中水墨,明月倒映处渐显琼楼玉宇。道姑色变:“不好,九野梁柱倾,须集三园灵脉。”
只见左园兵俑齐挽雕弓,右园乐伎共拨箜篌,中园雾阁飞出百卷无字书简。三道流光汇入星河倒影,却遭漆黑手掌虚影阻截——那掌纹竟与文瑾昨日在相国寺所见《地藏业力图》一般无二。正僵持间,文瑾怀中孔明锁宫阙射出三十六道金光,每道光束皆显字形,串联正是“众贤穷固莫蹴伫”。
黑掌轰然崩碎。星河明月重归其位,却有点点银屑飘落,触地即成琉璃棋子。道姑拾起棋子映着星图:“此乃喧争疾雷鼓所化残局,当借公子妙手解之。”文瑾观棋枰纹路,忽觉与经卷空白页暗合,遂以指代笔临空摹画。每落一子,雾中楼阁便添实三分,待收官时,整座“未成之园”竟已琉璃为骨、云霞作瓦。
此刻《夜半乐》全词自穹顶垂落,金字环绕新成楼阁流转。至“笑傲江湖曲歌来去”句,所有字迹忽然汇入东方飞檐下的铁马风铃。铃声荡开处,三园时空竟如退潮般消散,唯见最初枫苑夜景,月已至中天。
道姑身形渐透如琉璃,含笑指天:“看虎跃龙逸麟步。”文瑾仰首,见北斗七星忽作猛虎腾跃状,西方白虎七宿化作玉龙盘旋,紫微垣中隐现麒麟足印。待再低头,道姑已化金枫没入土中,唯留玉拂尘横陈石案,尘柄刻细字:“嫩岚怀慕坐,原是故人来。”
拂尘入手刹那,二十年往事如走马灯转。原来文瑾周岁时,有游方道姑赠枫叶锁,锁芯暗藏“丙午霜月,水镜重逢”八字。今日种种,早在二十年前星图中注定。正恍神间,拂尘银丝忽向东北疾指,领他穿出枫林,眼前赫然是汴河虹桥。
桥下乌篷船头,醉酒豪客正掷金樽唱“红鸾醉绮楼”。忽有紫衣少女掀帘而出,怀中琵琶乍响竟止住汴河波涛——此女眉目与雾中所见战魂所念牡丹佳人一般无二。她朱唇轻启唱起古调,词文正是《夜半乐》下阕“霞飞琼羽”篇,每个转音皆引得河灯凌空起舞。
文瑾袖中经卷再度发热,空白页浮现工尺谱。少女见状琵琶轮指如飞,谱上音符竟随弦音跃出纸面,在夜空中交织成金光桥梁直抵皇城。桥上忽现百官虚影,文官捧笏板诵“集义成仁”,武将持兵符呼“奋翱翔”,最终汇成洪流涌向大内藏书阁。
拂尘忽脱手飞出,在藏书阁顶梁写下“鉴古貌”三个篆文。整座阁楼簌簌震颤,三百年来尘封的海外孤本、禁毁秘卷同时翻开书页,字句化作青烟汇入夜空金桥。文瑾脑中轰然作响,但见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在灵台间重组成全新章句,脱口吟出:“岭烟松茂禽鸣处,密云金库启天枢。”
虹桥两岸万千观者皆见奇景:皇史宬方向升起经卷形状的祥云,云中落下甘霖,触地即生墨色萱草。更奇者,文瑾足下每行七步,青石板上便显出一列发光篆字,连起来竟是《道德经》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全文,最终止于相国寺银杏树下。
古银杏树干浮现年轻比丘影像,合掌笑曰:“陆檀越可记得十方阴阳?”原来此人正是文瑾三年前在嵩山所救猎户之子。只见比丘袖中飞出槐木念珠,每颗珠子映出不同字迹,串起来恰是文瑾这些年在各地偶然题写的残句——至此方悟,原来半生游历皆为今夜伏笔。
此刻皇城钟鼓楼传来子时更声。相国寺巨钟无人自鸣,声波在空中凝成《夜半乐》全词水晶拓片,每个字内皆含微缩景象:从丹枫苑初遇至三园幻境,从虹桥琵琶到藏书阁异象,最终在“江湖曲”三字处,现出文瑾负笈远行的背影。
水晶拓片忽然收缩,化作拇指大小没入文瑾眉心。刹那间天地寂静,唯闻灵台深处有清越男声诵唱全词,每诵一句,世间便有一处名胜发生异变:泰山日观峰现出星图石刻,洞庭君山生出琉璃竹节,洛阳龙门石窟飘出飞天乐影……当最后“来去”二字唱毕,文瑾手中拂尘银丝尽数脱落,随风散作七十二只白鹤飞往九州各地。
鹤影消失处,东方既白。文瑾独坐银杏树下,怀中经卷已全变淡金,首页浮出新题《霜林古卷》。翻至末页,见朱砂跋文:“是夜天地为砚,星河为墨,众生执笔共书未竟之章。故留此卷,待二百七十年后丙子年,当有稚子于枫林拾得残叶,重启水月镜天。”
树下忽来秋风,卷起满地金叶在空中拼出八字:“端态懒追游,徒行遥故里”。文瑾大笑起身,负笈走向汴京东门,身后银杏飘落最后一片叶子,叶脉俨然构成大宋全舆图,图中所有城池皆微微发亮,仿佛呼应着昨夜星图流转。
城门外早集市声喧阗。卖杏花的老妪篮中忽绽秋牡丹,贩马商人鞍鞯显现金枫纹,连稚童握着的面人都开始吟唱《夜半乐》片段——昨夜种种并未消散,只是化作寻常人间烟火气。文瑾在豆浆摊前驻足,铜碗倒影里忽然闪过玄绡道姑容颜,对他举盏遥敬,口型说的是:“百年千界见。”
饮尽豆浆时,怀中经卷重量悄然消减。探手取出一看,金页已变回寻常宣纸,惟余淡淡松烟墨香。纸间飘出枫叶形状的光斑,落在摊主记账簿上,竟将“欠三文”三字改为“赠百盏”。文瑾摸出碎银置于摊上,转身没入出城人流。
此后汴京流传怪谈:有书生晨起总见窗台搁着带露枫枝,醉仙楼墙壁夜间浮现会变化的水墨画,更夫曾见藏书阁顶坐着弹琵琶的紫衣光影。而文瑾漂泊至岭南荔枝林时,在某个月夜再度听见《夜半乐》琵琶调——弹奏者竟是群聚于古祠的狐狸,它们爪间流转的,正是当年虹桥下凝成的金色音波。
最奇是在文瑾暮年隐居的岷江草堂。某日江心浮出水晶碑,碑文记载着他青年游历时的诗句,落款却是“水月镜天守阁人”。当夜有客乘月来访,衣袂飘摇如二十年前丹枫苑初遇,放下一卷《霜林古卷》补遗篇便踏波而去。文瑾掌灯细观,见字迹竟是自己未来三年的笔体,最后一页预言:“丙子年枫红时,当有双生子同启天枢。”
至此方知,那夜汴京种种不过是更大棋局的开局。而真正纵横三百年的对弈,此刻方才在星图间落下第二子。江风翻动补遗篇,页角显出极小的双鱼纹——此纹与文瑾襁褓时所佩长命锁镂花,与终南山雾中道观瓦当,与虹桥少女琵琶螭首,竟是同炉所出的钧窑天青釉。
远处传来渔歌,调子里藏着《夜半乐》的变徵之声。文瑾研墨提笔,在补遗篇末页写下:“江湖曲未尽,且待后来人。”笔尖离纸刹那,砚中宿墨忽然旋转如星河,倒映出某个未来丙子年的秋夜:丹枫苑遗址上,两个总角孩童正弯腰拾起闪着金纹的枫叶,叶片脉络里,隐约可见今夜岷江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