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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江天初曙,寒雾如素练横波。一叶孤舟自溟蒙中缓缓显出轮廓,船头立着个青衫女子,手中竹篙起落无声。她望着远处迷离的树影,眼神空茫,仿佛要在那袅袅愁烟中打捞什么沉埋已久之物。

    “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低吟声散入雾中,惊起三两水禽,翅影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舟子从舱中探首,哑声道“姑娘,前面就是沉烟渡了。”

    女子名唤苏湄,三载寒暑,七返烟波,皆为此渡。

    一、烟市

    沉烟渡非寻常渡口。每月朔望子夜,雾锁大江时,此处便有市集开张,贩卖之物非金玉珠贝,而是人间记忆。或清晰如昨,或模糊如梦,皆封于特制的琉璃瓶中,氤氲着不同色泽的烟雾——喜乐为金,哀愁为青,怨愤为赤,恬淡为素。

    苏湄拢了拢肩上霜色披风,踏入雾中。烟市已然开张,两排摊位沿江铺展,每摊仅一盏青灯,灯下各色琉璃瓶幽幽发光。贩者皆戴素白面具,不见真容。

    “欲寻何忆?”一贩者嗓音空洞。

    “一人名江砚,四载前来此,售出一段记忆。”苏湄递上一枚玉环,环心刻篆文“烟波”。

    贩者执环对灯细审,青灯忽明忽暗。良久,他自摊底取出一墨玉瓶,瓶中烟雾凝如实质,沉黑中偶闪猩红。“此忆凶险,售价亦殊。”

    “何价?”

    “汝最珍视之忆。”

    苏湄默然解下腰间锦囊,倒出三粒莹白石子,每粒中皆封存着一段流光。这是她与小妹阿蘅的童年往事——采莲南塘,西窗共读,雪夜温酒。

    贩者收石验看,颔首交换。

    二、瓶中之影

    归舟摇荡,苏湄于灯下启瓶。黑烟涌出,竟不消散,于舱中凝成一幕幕景象——

    少年江砚立于渡口,手中紧攥一青瓷瓶。雾中走来一玄衣人,无面无声。两人交谈片刻,江砚毅然开瓶,抽出一缕银白烟雾。玄衣人递过某物,江砚藏入怀中,转身时,眼角有泪光。

    景象至此破碎,黑烟复归瓶中。

    苏湄怔然。四载前,江砚不告而别,仅留八字“往寻沉烟,勿问归期。”她踏遍烟波,原以为他售忆为财,今观之,似有隐衷。

    舟子忽在外叩舱“姑娘,水下有物。”

    苏湄掀帘,见江水无端生漩,漩涡中心泛着诡谲磷光。她不及反应,整舟已陷入涡中。

    三、逆流之时

    再睁眼时,舟泊于一陌生渡口。岸上桃花灼灼,分明仲春气象,与来时深秋迥异。更奇者,渡口石碑刻“沉烟”二字,却簇新如昨。

    “时光倒流了。”舟子喃喃,他是老烟客,知此间常有异事。

    苏湄登岸,行人衣着古朴,言谈间竟是景和十七年——恰是三十年前。她猛然醒悟江砚所寻,或是更早之秘。

    烟市仍在,却规模甚小,仅七八摊位。苏湄持瓶寻贩,众皆摇头。末了一老妪摊前,她见墨玉瓶,瞳孔骤缩。

    “此瓶出自老身之手。”老妪摘下半边面具,露出枯皱半脸,“三十年前,售予一少年,其名江砚。”

    “他购此瓶何为?”

    “瓶中所封,乃沉烟渡初代渡主之忆。渡主名唤白徵,创此市集,定下‘忆换忆’之规。然其晚年忽狂,尽焚自身诸忆,独留此段,中有大秘。”

    “何秘?”

    老妪默然片刻,指江心“每甲子,烟波现‘门’。门开之时,可索回被售之忆。然需三钥售忆者血亲之泪、购忆者心头之血、守门人魂火一盏。江砚当年,为取回其父所售之忆而来。”

    苏湄如遭雷击。她知江砚少孤,不知其父曾涉足烟波。

    “其父售出何忆?”

    “亲子之忆。”老妪叹息,“江父售出与独子全部回忆,所得非财非物,而是其妻——即江砚母——十年阳寿。然江母得寿后,竟忘却夫儿,飘然远去。”

    苏湄手颤难抑。瓶中所见江砚之泪,原为此故。

    四、三重门

    老妪言,距下次“门”开尚有七日。此七日间,苏湄于三十年前之沉烟渡探访,渐明因果——

    原来江砚四年前来此,非为购忆,实为集钥。血亲之泪,他自有;心头之血,需寻购其父记忆之人;守门人魂火,则须以自身最珍之忆换取。他于烟市逡巡三载,终得后二者,却于“门”开前夜,忽售出自身一段记忆,对象竟是苏湄素未谋面的玄衣人。

    “他为何如此?”苏湄问遍烟市,无人能答。

    第七日夜,江心现异象。雾霭自水面蒸腾,凝成一道巍峨门楼,雕镂百忆图,门扉紧闭。

    苏湄隐于礁后,见人影绰绰。江砚果至,形容憔悴,怀中抱一锦匣。玄衣人如鬼魅现,伸手索物。江砚开匣,取出一段莹白记忆——苏湄一眼认出,那是他二人初遇之忆雨巷撑伞,青石板上水花轻溅。

    “以此情若相眷,不語亦憐惜。”当年他执她手,在伞面题下此句。

    玄衣人收忆入袖,弹指射出血珠,没入门上兽首。江砚亦刺指滴泪,兽首双目渐亮。

    守门人现身,竟是那老妪。她捧一盏青灯,灯焰碧莹“魂火在此,然需祭忆为引。”江砚苦笑,自怀中取出最后一粒记忆石子——赫然是苏湄所赠三粒之一。

    “不可!”苏湄冲出身形。

    江砚蓦然回首,眼中震惊如潮“湄儿?你怎会…”

    话音未落,门轰然中开。内中不是通道,而是一片浩瀚星穹,无数记忆光点流转如河。玄衣人忽长笑,撕去伪装,露出一张与江砚七分相似的脸。

    “江枫?”江砚骇然。

    “贤侄,别来无恙。”江枫——江砚之叔,二十年前失踪于烟波——“为叔等你多时了。若非你集齐三钥,这门如何能开?”

    五、记忆之海

    原来江枫当年亦为寻兄(江砚父)而来,却于烟市得知一秘沉烟渡主白徵焚烧自身记忆时,曾将一段“本源之忆”封于门内。此忆关乎烟市真正起源,得之者可掌渡主权柄,操控记忆买卖。

    江枫心生妄念,假意助江砚,实则欲夺本源之忆。他设计使江父售忆,引江砚前来;又扮玄衣人,以“助其取回父忆”为饵,得江砚信任。

    “你售我二人初遇之忆,亦在他算计中?”苏湄颤声问。

    江砚默然点头“他言需至纯之忆为引,方能保全门内父忆完整。”

    江枫大笑入门,江砚与苏湄追入。三人置身记忆星海,无数片段飞掠婴啼、战火、盟誓、死别…江枫依循秘法,朝深处一道白光追去。

    那白光温润如月,正是本源之忆。江枫触及刹那,异变陡生——白光迸散,化作万千萤火,每点萤火皆映出一段记忆,而所有记忆的主角,竟都是江枫自己。

    “这…这是我的一生?”江枫茫然四顾。

    星海中响起苍老叹息“痴儿,你还不明白吗?”

    渡主白徵的虚影显现“沉烟渡非为贩卖记忆而存,实为收容‘执念过深之忆’。凡售出之忆,皆汇于此海,待执念消解,自归原主。你兄售忆救妻,虽违常伦,然其执念已化为此海一滴——你今所见自身诸忆,便是他留予你的思念。”

    江枫怔住。那些萤火中,有兄弟幼时携手,有少年共读,有他失踪后兄长江边苦候的身影…原来兄长从未忘怀。

    “至于本源之忆,”白徵虚影转向江砚,“便在汝身。”

    六、意外之源

    江砚愕然。

    “汝可知,沉烟渡因何而生?”白徵娓娓道来,“百年前,此地乃寻常渡口。有少年名白徵,与邻女阿蘅相知。然阿蘅忽得奇疾,记忆日损。白徵遍寻良方,偶得古法以自身记忆为引,可维繫他人记忆不散。”

    苏湄听到“阿蘅”之名,心头剧震——这正是她小妹之名,且小妹亦患奇疾,记忆渐失。

    白徵续道“白徵日售一段记忆,换药维繫阿蘅。然人之记忆有限,售尽之日,他已成空壳。阿蘅最后一刻恢复清明,见爱人痴傻模样,悲恸欲绝,竟以秘法将自身所有记忆灌注白徵体内。”

    “二人记忆交融,诞生异变——白徵重获神智,且能见他人记忆流转。他遂创此烟市,立‘忆换忆’之规,实为收集散逸记忆,研治阿蘅之疾。”

    苏湄泪落如珠“阿蘅…后来如何?”

    “记忆虽复,魂魄已伤。阿蘅沉睡百年,待有缘人以‘本源之忆’唤醒。”白徵虚影凝视苏湄,“老朽守此残念,今将散矣。江砚,你怀中锦匣内,除记忆石子,可另有一物?”

    江砚恍然,开匣取出小袋。袋中非珠玉,而是一缕青丝,系着褪色红绳——此乃苏湄当年赠他之物。

    “此即本源。”白徵虚影微笑,“所谓本源之忆,非关渡主权柄,而是‘最初且最纯之牵挂’。烟市百年流转,唯此念不灭。”

    青丝飘起,融入星海。霎时,万千记忆光点重组,汇成一道温柔身影,眉眼依稀如苏湄的小妹阿蘅,却又更添沧桑。

    “阿姊…”身影轻唤。

    苏湄奔去,却穿透虚影——阿蘅已成记忆之灵,再难复生。

    七、归途之谜

    阿蘅之灵执苏湄手“白徵之法有缺。记忆可易,魂魄难全。我留此间百年,方悟真谛人之所忆,不在脑中心中,而在所爱所念之人眼中。”

    她转向江枫“你兄记忆早已归位,他售忆所得阳寿,实为渡主以自身记忆所化——白徵为赎当年强改生死之罪,散尽修为,维繫烟市运转。今他残念将逝,烟市将倾,所有被售记忆,将各归其主。”

    星海开始震颤。江枫体内涌出无数光点,那是他半生所售所购诸忆;江砚怀中墨玉瓶亦碎,黑烟出,化作清澈银光,没入他眉心——父忆归矣。

    阿蘅之灵渐淡“速离此间,门将永闭。”

    三人奔出门外,巨门轰然合拢,沉入江心。烟市灯火齐黯,贩者面具纷纷脱落,露出茫然面孔——他们的记忆正回归原主。

    舟子急催启航。孤舟离渡时,苏湄回望,见渡口桃花以肉眼可见之速凋零,转眼回到深秋枯枝。

    江砚执她手“湄儿,我…”

    “你售出之初遇之忆,我已自玄衣人——你叔处取回。”苏湄自袖中取出莹白光点,“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既知烟市将倾,为何仍售此忆?”

    江砚默然良久,自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那是他父遗笔,仅一行字“吾儿知悉汝母非因病去,实为护你我,自愿售忆,换仇家忘却我等所在。她所失非十年阳寿,而是全部记忆。烟市若倾,其忆将归,然仇家亦将忆起。为父售忆换寿,非为续命,实为延其记忆归位之时,待仇家先殁。”

    苏湄震撼难言。原来江父看似绝情,实藏深爱;江砚四载奔波,非仅为取回父忆,更为寻仇家下落,护母周全。

    “今仇家已殁,烟市将倾,母忆将归。”江砚目中有泪有笑,“只是售出之初遇之忆,原为赌注——若你不再来烟波,此忆便永封;若你再来…”

    “若我再来,便是此情不灭。”苏湄接语,将光点按回他心口。

    舟至江心,忽见前方雾中亮起一盏青灯。灯下小舟,舟上立一妇人,青衫素颜,眉眼与江砚神似。

    江砚浑身剧震,嘶声唤“娘——”

    妇人茫然回眸,眼中空无一物。她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

    苏湄忽取出一枚琉璃瓶,瓶中烟雾淡金——那是她以自身一份喜悦记忆,从烟市换来的“忆引”。她启瓶导烟,金雾袅袅,渡向妇人。

    金雾及体刹那,妇人眼中渐生清明。她望见江砚,唇颤良久,泪落无声“砚儿…长这么大了。”

    尾声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

    三年后,沉烟渡已成寻常渔港,烟市传说渐成掌故。江边新起一医馆,专治奇症,馆主夫妇医术通神,尤擅疗治记忆之疾。

    是日黄昏,苏湄于窗下整理医案,忽见江砚携一青瓷瓶入内。

    “刚收治的病人所赠,言是祖传之物。”

    苏湄开瓶,内无丹药,仅一卷薄帛。展帛观之,竟是以血书就的秘法——正是当年白徵用以维繫阿蘅记忆的古方,然末尾添了数行新注

    “余白徵,留此书于有缘。昔年之法有违天道,故烟市终倾。然百年悟道,终得正途记忆非可易之物,然可借之疗心。今留改良之法,以情为引,以诚为药,可助人修补记忆裂痕,而无损魂魄。”

    注文最后,字迹突变娟秀,竟是阿蘅笔迹“阿姊,见字如晤。白徵散魄前,以残念送我入轮回。今生虽难相聚,然记忆星海中,已留你我姊妹之忆永恒。医馆檐下第三瓦,有我予你的礼物。”

    苏湄奔至檐下,果见第三瓦微松。取下一看,内藏一对玉坠,琢成记忆之树形态,一刻“湄”,一刻“蘅”。

    是夜,江心忽现微光。苏湄仿佛见雾中有双影携手,朝她含笑颔首,随即消散于烟波。

    江砚执她手“以此情若相眷,不語亦憐惜。”

    月出东山,清辉满江。远方渡口,隐隐又有新舟待发,而这一次,船上人不再为寻失忆,而是为守所得。

    烟波浩渺,记忆如歌。有些往事沉入江底,化为泥沙;有些情意升作星辰,永照归途。而那支半是叹息半是盼望的古老歌谣,仍在渔火明灭间,被轻轻哼唱着,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