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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晚餐

    晚上的时候,在西伦家里,人们例行地吃了顿主日晚餐。西伦终于捣鼓出了面条来,配着菜叶和豆腐,兴致勃勃地端给每个人。面条并不是少见的东西,翡冷翠所在的埃诺特里亚王国就是面条的起源之地,近代...钢铁洪流撞进霜巨人阵列的刹那,整片冻土发出一声沉闷如垂死巨兽喉间滚动的呜咽。履带碾过冰壳,裂痕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迸射,碎冰在高温蒸汽与红水银榴弹余温的夹击下瞬间汽化,升腾起大团大团灰白相间的雾障——那不是水汽,是被强行剥离的法则残渣,是白幕被暴力撕开时溢出的寒霜之息。安德烈亚站在城楼最高处,指挥刀刃尖朝下,指尖悬停于刀镡三寸之上,一滴冷汗沿着下颌滑落,在即将坠地前被风卷走。他没眨眼。鹰眼符文在他瞳孔深处高速旋转,将三百步内每一处关节错位、每一道冰甲皲裂、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微变都刻进视网膜。他看见第七机械化团三号车组的炮塔在命中第二具霜巨人胸甲后卡滞了零点七秒——那一瞬,冰锥自天而降,擦着炮管斜劈而下,凿入地面时炸开环形冲击波,震得三辆坦克同时侧倾十五度。但没一辆熄火。履带咬住翻涌的冻泥,硬生生把车身拽回正轨。炮塔吱呀作响,重新校准,第三发榴弹在霜巨人张口欲啸的瞬间塞进它喉管。“不是那里。”安德烈亚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它的喉结……没有凸起。”雷蒙德亚侧首看他,金发被狂风扯成凌乱的金线:“什么?”“那个最大的。”安德烈亚刀尖微抬,指向仍在拍击天国帷幕的霜巨人王,“它没喉结。其他所有霜巨人,包括被我们斩断臂甲的那个,喉部都是平滑冰面。只有它——有凸起,像人类,像……被强行缝合上去的。”雷蒙德亚瞳孔骤缩。他猛地转头望向法师塔方向,塔顶穹顶正疯狂旋转着三枚青铜罗盘,中央水晶球里悬浮的霜巨人影像突然剧烈抖动,喉部位置浮现出蛛网状的暗金色裂纹。一名老法师踉跄扑到观测窗前,用冻僵的手指猛戳水晶表面,嘶声喊道:“快!调频到赫尔墨斯频段!它在共振!它在用喉咙当共鸣腔重铸白幕法则!”话音未落,城墙外传来一声非金非石的钝响。正与飞马骑士缠斗的霜巨人齐齐一滞,动作凝固如冰雕。它们眼窝里幽蓝火焰熄灭了一瞬,再亮起时已泛起熔金般的色泽。紧接着,所有眷族脖颈同时向后弯折一百八十度,脊椎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脖颈断裂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如沥青的暗银色雾气——那雾气甫一离体便凝为细针,密密麻麻悬停半空,针尖齐刷刷对准格拉斯要塞南门。“散开!”安德烈亚厉喝,却见雷蒙德亚已抬手按住他手腕。那手掌冰凉,力道却如铁箍:“别动。看它的脚。”安德烈亚强行压下怒意,目光下移。霜巨人王左足踏地之处,冰层并未如先前那般蔓延枝桠状寒霜,而是悄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浅坑。坑底没有冰晶,只有一圈圈同心圆状的暗色纹路,像某种古老陶器底部的烧制印记。更诡异的是,那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仿佛正被大地本身悄然抹去。“它在……卸力?”安德烈亚喉结滚动。“不。”雷蒙德亚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它在标记坐标。刚才那一下,它本可以踏碎城墙基座,但它选了这里——正好在主天使核心反应堆散热管道正上方三米。”安德烈亚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主天使核心,这座要塞真正的命脉,其散热系统由三十六根埋入地下的青铜导管构成,其中一根……正贯通南门地下三十米。若被精准破坏,高温熔融态红水银将倒灌进整个地下城,蒸发所有供水管道,焚毁七座粮仓,让二十万难民在七十二小时内渴死。“谁告诉你的?”他齿缝里挤出字来。雷蒙德亚没回答。他只是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冰晶,冰晶中央嵌着一粒微小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猩红色光点。“凯尔给的。”他声音平静,“他说,霜巨人王的‘丈量’不是扩张疆域,是测绘坟墓。它每踏出一步,都在为阿尔比恩帝国绘制最后一张葬礼地图。”怀表里的光点猛地跳动了一下,与远处霜巨人王喉部凸起同步明灭。就在此时,第一支蒸汽坦克撞开了眷族组成的冰针风暴。履带碾过暗银细针,针尖在高温下迸溅出星火,星火落地即燃,烧出一串串幽蓝色火苗——那是被点燃的法则残渣。火苗所过之处,白幕竟如遇沸水般翻腾退缩,露出底下冻土真实的灰黑色。第七机械化团团长在无线电里狂吼:“有效!重复,有效!它怕火!怕高温燃烧的法则!”安德烈亚却盯着那片退缩的白幕边缘。那里,冻土裸露的缝隙里,正渗出细密的、近乎透明的冰珠。冰珠落地即碎,碎裂时无声无息,却让周围三米内的空气微微扭曲。他忽然想起翡冷翠修道院禁书区某本残卷里的批注:“白幕非冰非雾,乃‘未完成之物’的凝结态。其惧真火,亦惧……未完成之痛。”“未完成之痛?”他喃喃自语。雷蒙德亚却已转身奔向城墙阶梯:“把所有备用红水银罐搬上塔楼!不是喷洒,是倾倒!目标——霜巨人王脚下浅坑!”“你疯了?那坑会吸走所有液体!”安德烈亚追上去。“不。”雷蒙德亚脚步未停,声音穿透风雪,“它吸走的不是液体。是‘完成’的意志。红水银是教会最完美的造物,它代表秩序、闭环、终结。当最圆满之物落入最未完成之坑……”他回头,金发拂过眉梢,眼中映着远处漫天冰针与沸腾的红白蒸汽,“……坟墓自己就会打开棺盖。”塔楼上,十名亲卫队战士扛着两百升容量的红水银罐奔至边缘。罐体通体赤红,表面蚀刻着十二重弥赛亚圣印,每一道圣印都随罐内液体脉动明灭。他们将罐口对准霜巨人王脚下浅坑,雷蒙德亚亲自举起一柄符文战锤,锤头燃起纯白圣焰。“等我信号。”他声音如铁。下方,钢铁天使残存的七架编队突然集体拉升。它们抛下所有武器,引擎全功率过载,尾焰在空中拉出七道惨白轨迹,直扑霜巨人王双目。这不是攻击,是献祭式佯攻。七架天使在距巨人眼球不足十米处同时引爆引擎——没有爆炸,只有七团刺目白光轰然炸开,强光如实质般狠狠抽打在巨人眼睑上。霜巨人王本能闭眼。就在眼皮阖上的千分之一秒,雷蒙德亚战锤砸下!十只红水银罐同时倾泻。赤红液体如瀑布倾泻,却未坠地,而在半空骤然减速、延展、变形,化作十道赤色绸缎,精准缠绕住霜巨人王左足踝关节。罐体在接触瞬间碎裂,红水银如活物般钻入冰甲缝隙,顺着关节纹路向上攀援,所过之处,冰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红色裂纹。霜巨人王猛然睁眼。它低头看向自己左足。那足踝处,红水银正疯狂侵蚀冰甲,却并非融化,而是将冰甲染成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绯红。更骇人的是,绯红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缩,仿佛被无形巨口啃噬——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消失,是存在被强行“删减”。巨人喉部凸起剧烈搏动,暗金裂纹疯狂蔓延至整个颈部。它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绝对静默的真空漩涡凭空生成,瞬间吸走周围百米内所有声音、光线、热量,甚至……时间。飞马骑士坠地的惨叫戛然而止,钢铁天使坠落的轨迹凝固在半空,连飘落的雪花都悬停不动。唯有那十道绯红绸缎,仍在以恒定速度向上攀援,一寸,两寸,三寸……安德烈亚感到耳膜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渗入浓稠的黑暗。他眼角余光瞥见雷蒙德亚——那人竟在笑。不是胜利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的微笑。他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主教。”安德烈亚心脏骤停。主教?哪个主教?西伦?可西伦远在南方!除非……除非这根本不是针对霜巨人王的陷阱,而是针对某个……正在赶来的人?念头刚起,异变陡生。霜巨人王左足踝处,绯红已蔓延至膝弯。就在红水银即将触及大腿根部冰甲的刹那,巨人右足突然抬起,重重踏向左足膝盖内侧——不是攻击,是自我截断。一道幽蓝弧光自它右足尖迸射,精准斩在绯红蔓延的最前端。弧光过处,绯红如潮水退去,被斩断的冰甲断口处,竟渗出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液体。那不是血。是红水银。真正的、未经稀释的、液态的红水银。它从巨人断口处汩汩涌出,滴落在冻土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蒸腾起缕缕青烟。烟雾缭绕中,那滩红水银缓缓蠕动,竟在众人注视下,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高瘦,披着破旧的灰袍,兜帽阴影下,两点微弱的金芒幽幽闪烁。安德烈亚认得那金芒。三年前,翡冷翠教廷晋升仪式上,他亲手为那位新晋主教戴上冠冕。那时对方眼中的金芒,比此刻更明亮,更……慈悲。“西伦……”他喉咙里终于挤出嘶哑气音。灰袍人形缓缓抬头,金芒扫过城墙,扫过安德烈亚惨白的脸,最后停驻在雷蒙德亚身上。它抬起一只由红水银构成的手,轻轻按在霜巨人王断膝处。断口处的暗红液体瞬间沸腾,无数细小的冰晶从中析出,迅速生长、交织,片刻之间,一条全新的、剔透如水晶的左腿已然成型。腿骨关节处,隐约可见流动的金红色脉络。霜巨人王仰天长啸。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真空。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横扫战场。所有飞马骑士耳中飙血,钢铁天使外壳寸寸龟裂,连天国帷幕都剧烈波动,十二圆环旋转速度骤降三成。但雷蒙德亚只是静静看着灰袍人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安德烈亚耳中:“他没骗你。西伦主教确实来了。只是……他来的不是肉体,是‘锚点’。”安德烈亚浑身发冷:“锚点?”“白幕是未完成之物,需要锚点维持稳定。”雷蒙德亚目光如刀,刺向灰袍人形,“而最稳固的锚点,永远是……最痛苦的背叛者。”灰袍人形缓缓转身,金芒再次投向安德烈亚。这一次,安德烈亚看清了。那金芒深处,并非纯粹的光明,而是无数细小的、正在疯狂旋转的黑色齿轮,齿轮咬合处,迸溅着暗红色的火星。它抬起手,指向安德烈亚腰间悬挂的教宗权杖——那根镶嵌着十二颗圣晶的权杖,杖首十字架中心,正幽幽闪烁着一点与它眼眸同源的、不祥的金芒。安德烈亚低头,瞳孔骤然收缩。权杖十字架上,不知何时,已悄然多出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裂纹。裂纹走向,与霜巨人王喉部凸起上的暗金纹路,完全一致。风雪更急。天国帷幕之外,钢铁洪流仍在冲锋,炮火与冰锥交织成死亡之网。而帷幕之内,安德烈亚握着权杖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根基的动摇——仿佛他毕生信奉的秩序、他赖以立足的神权、他手中这根象征弥赛亚教会千年正统的权杖,此刻正从内部,被一道来自最信任之人的、冰冷而精准的裂痕,缓缓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