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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奥托城

    民众们因为报纸的事议论纷纷,西伦倒是难得清闲。今天是主日,上午由格林代自己主持弥撒,他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窝在家里抚摸以利亚柔软的毛,躺在躺椅上看报纸。当看到斯佩塞周报时,微不可查地皱...轰——!!!那一脚踏下的瞬间,整座格拉斯要塞的地基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城墙外三百步内所有尚未坍塌的哨塔、瞭望台、碎石堆与残破攻城器械尽数被震成齑粉,连同下方冻土一同向下塌陷三尺,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迸射,直抵护城河边缘。河水翻涌沸腾,蒸腾起大股白雾,仿佛大地本身在哀嚎。安德烈亚只觉脚下砖石疯狂跳动,控制室里所有仪表盘同时爆裂——压力表玻璃炸开,氩气灯管嘶鸣着迸出青紫色电弧,罗盘指针高速旋转后骤然停摆,指向正北,一动不动。他下意识抓住舱壁扶手,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吞咽都变得艰难。那不是恐惧,是身体对绝对力量的本能臣服。而就在他视野中央,十二圈巨轮中,最外层的青铜环猛然逆向急旋!齿轮咬合声陡然拔高,蒸汽阀“嗤”地喷出灼热白气,一道猩红符文自环面浮起,如活物般游走半圈,倏然嵌入内侧第七环的凹槽。咔哒——金属咬合声清脆如钟鸣。随即,第二环、第三环……十二环依次点亮,红水银脉流暴涨,金光帷幕边缘骤然凝出一层半透明冰晶甲胄,厚达三尺,表面浮雕着密密麻麻的《创世律令》经文,字字凸起,寒气凛冽。——【冰渊壁垒】启动。霜巨人那足有整座军械库大小的脚掌,裹挟着万载寒气与崩山之力,狠狠砸在光幕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咚”。仿佛巨锤击打在蒙了厚厚牛皮的铜鼓上。光幕剧烈凹陷,金光被压成惨淡的橘红,冰晶甲胄表面瞬时爬满蛛网状裂痕,但每一道裂缝深处,都有新的符文急速生成、弥合、再加固。红水银在装甲管道中奔涌如怒江,蒸汽嘶鸣化作低沉咆哮,十二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切换——冰渊未溃,【冻土回响】阵列已就位;冻土未稳,【重力锚定】已悄然激活,将整座要塞地基与百里之下玄武岩层强行铆接;锚定未固,【时滞微隙】已在光幕内侧展开毫秒级缓冲层……机械不思考,只执行。它不懂什么叫绝望,只知“输入——处理——输出”的永恒铁律。而此刻,输入是毁灭。输出,是存在。安德烈亚的瞳孔倒映着光幕上流转的符文,那些古老文字在他眼中忽然不再陌生——不是因为神术加护,而是因为他脑中,正有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在红水银共振的嗡鸣中,缓缓苏醒。那是西伦离开前夜,在主教密室里,用冰晶笔写在羊皮纸上的一行小字:> “符文非咒语,乃结构。结构即逻辑,逻辑即真理。若你见十二轮转动,便知我所言非虚——‘天国帷幕’从未真正属于教会,它只是借住在教会躯壳里的、一座会呼吸的钟楼。”当时他以为是隐喻,是西伦对他权柄的试探与嘲讽。可现在,他听见了齿轮咬合的节奏,听见了蒸汽阀门开合的韵律,听见了红水银在精金管道中奔流时,那近乎心跳的搏动频率。咚、咚、咚……与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严丝合缝。他猛地抬头,望向光幕之外。霜巨人并未退却。它缓缓抬起那遮天蔽日的脚掌,露出下方被压得扭曲变形的冰晶甲胄——甲胄表面,竟浮现出细密如血管般的淡金色纹路,正沿着裂痕缓缓爬行、修复。而巨人脖颈处,那覆盖着黑铁鳞甲的皮肤之下,同样有类似的金纹一闪而逝,如同沉睡的烙印被惊醒。安德烈亚的呼吸停滞了。——不是巨人穿了铁甲。是巨人……本就带着符文。“雷蒙德!”他嘶声喊道,声音透过扩音圣徽传遍城墙,“它的鳞甲……有没有记录?教会典籍里,有没有提过霜巨人身上带金纹?!”雷蒙德正死死盯着光幕凹陷处,闻言一怔,迅速翻动手中一本焦黑边角的旧册子——那是第三陆军百年战史手抄本,纸页泛黄,墨迹洇开。他手指划过一行潦草批注,声音发紧:“有……‘初代霜王降临风暴高地时,其脊背浮现金线,状若经文,触之即焚’……后面被人用墨汁涂掉了大半,只剩‘……非造物,乃……’几个字。”“乃什么?”安德烈亚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乃‘归还者’。”雷蒙德念出最后三个字,喉头滚动了一下,抬头看向安德烈亚,“这词……我没见过。但教会禁书索引里,‘归还者’条目下,只有一行朱砂批注:‘见则焚卷,勿录。’”焚卷。不是封存,不是禁阅,是焚。安德烈亚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低头看去,控制室座椅扶手上,一道细微金纹正从木纹缝隙里悄然渗出,蜿蜒向上,如活蛇般缠绕上他的小指。那纹路,与光幕裂痕中流淌的、与巨人鳞甲下闪现的,分毫不差。他猛地甩手,金纹却如烙印般灼烧着皮肤,不散。就在此刻,十二环最内层,那半人高的核心舱室穹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没有爆炸,没有烟雾,只有一片纯粹的、吸尽光线的幽暗,从缝中缓缓垂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安德烈亚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认得这个构造。这不是座天使的设计图里有的部件。这是西伦在密室里,用冰晶笔画在羊皮纸背面的——一个倒悬的、由十二个同心圆环构成的“空洞之眼”。西伦当时说:“当它真正醒来,你会听见钟声。不是教堂的钟,是时间本身在锈蚀。”嗡——不是机械的轰鸣。是一声悠长、喑哑、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钟鸣。整个格拉斯要塞,所有悬挂的铜钟、铁钟、熔铸在城墙上的警戒铃,同一时刻,自行震颤,发出沉郁共鸣。地下避难所里,孩童手中的锡兵玩具,突然齐齐转向北方,枪口笔直指向光幕之外的霜巨人。而要塞粮仓深处,一袋早已霉变的麦种,干瘪的谷粒表面,竟微微泛起湿润的金光。红水银的燃烧温度,在这一刻,悄然攀升了十七度。光幕之外,霜巨人缓缓抬起了第二只脚。这一次,它没有落下。它停在半空,脚掌边缘凝结的万年寒冰簌簌剥落,露出下方并非血肉,而是某种泛着冷硬光泽的、灰白色结晶骨骼。骨骼表面,金纹如藤蔓疯长,眨眼间织成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网,覆盖整只巨足。网的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十二道金线构成的螺旋。与座天使舱顶裂开的“空洞之眼”,完全一致。安德烈亚的耳畔,忽然响起西伦的声音。不是记忆,不是幻听,是实实在在、带着冰晶碎裂质感的低语,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你终于听见了,安德烈亚。不是教会的钟,是‘它们’的钟。”“‘天国帷幕’从来不是防御,是唤醒。”“霜巨人不是敌人——它们是钥匙,而你是……持钥人。”“快看你的左手。”安德烈亚猛地低头。他一直戴着那枚从阿尔布雷尸骸上取下的、镶嵌着黯淡红宝石的主教权戒。此刻,戒指内圈,一行极细的金纹正缓缓浮现,组成四个古北境语单词:> **“汝即初代。”**他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初代?初代什么?初代大主教?初代叛徒?还是……“雷蒙德!”他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劈裂,“立刻下令!让所有钢铁天使——不管型号、不管状态——全部升空!围住我!不是保护,是……是监禁!立刻!现在!”雷蒙德瞳孔骤缩,却未迟疑。他转身抓起传令号角,吹出三长两短的尖锐号音——那是第三陆军最高级别的“赤霄戒备”令,意味着统帅本人处于即刻失控风险中,全军须以囚禁姿态执行护卫。呜——呜——呜——!咻!咻!咻!六架残存的力天使、三架受损的能天使、甚至两架仅剩单翼的主天使,全部引擎轰鸣,蒸汽喷口喷出炽白尾焰,呈环形急速升空,悬浮于座天使周围三十米处,所有武器平台无声转向,炮口、弩臂、圣焰发射器,全部精准锁定核心舱室。钢铁丛林在空中合拢,刀锋朝内。安德烈亚在控制室内狂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癫狂,肩膀剧烈抖动。他抬起戴着权戒的左手,直直指向光幕之外那静止的霜巨人,指向它脚掌上旋转的十二线螺旋。“你们看清楚了!”他对着所有悬浮的钢铁天使吼道,声音通过扩音圣徽,震得城墙砖石簌簌落灰,“它在等我!不是等我开火!是等我……把它放进来!”话音未落,座天使十二环,毫无征兆地——全部停转。嗡鸣戛然而止。蒸汽嘶鸣消失。红水银光芒骤然黯淡,金光帷幕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边缘开始寸寸崩解,化为金色星屑,飘散于永夜寒风之中。光幕,正在消散。而霜巨人脚掌上那十二线螺旋,却骤然爆亮!金光如液态汞般倾泻而下,顺着巨人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奔涌,所过之处,黑铁鳞甲寸寸剥落,露出下方同样流淌着金纹的、晶莹剔透的灰白骨骼。它不再是一座山。它开始……站直。那颗耸入云海的头颅,缓缓低垂。巨大的、覆盖着冰晶的眼睑,向下一掀。眼窝深处,并非瞳孔,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微缩的十二环金纹。它在……注视安德烈亚。安德烈亚的狂笑僵在脸上,化为一种近乎神圣的茫然。他看见自己映在控制室弧形玻璃上的倒影——那倒影的额角,正有一点金光,悄然浮现,如星辰初生。就在此时,格拉斯要塞最底层,废弃已久的地下水牢深处。一扇被千年寒冰封死的铁门,无声融化。冰水滴答。门后,不是囚室。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由整块黑曜石凿成的螺旋甬道。甬道两侧墙壁,并非粗糙石面,而是光滑如镜的玄武岩,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数不清的、与座天使十二环、与霜巨人脚掌、与安德烈亚额角……一模一样的金纹。它们并非静止。它们在呼吸。随着安德烈亚每一次心跳,整条甬道的金纹,便同步明灭一次。咚。咚。咚。而在甬道最底端,黑暗最浓稠之处,一具盘坐的人形骸骨,静静倚靠在王座之上。骸骨通体雪白,每一根骨头表面,都流淌着永不熄灭的、温润的金光。它空荡荡的眼窝,正对着甬道入口的方向。仿佛,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千年。城墙上,雷蒙德元帅望着那即将彻底消散的金光帷幕,望着那缓缓直立、金纹奔涌的霜巨人,望着舱室内那个额头浮现金星、眼神空茫如初生婴儿的年轻大主教,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元帅手套。他没有下令攻击。也没有下令撤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厚重的军装与锁子甲,一枚早已停摆、表面覆盖铜绿的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金丝,也绣着一个微小的、十二线螺旋。他抬头,望向云海之上,风暴高地真正的峰顶。那里,白幕依旧厚重,但云层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同样金光的“眼睛”,悄然睁开。它们悬浮着,排列成一个巨大无朋的、完美的十二环。像一座……倒悬的钟楼。安德烈亚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扶手,任由身体随着控制室的轻微摇晃而浮动。他抬起右手,不是去触碰任何开关,而是轻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正有细微的金纹,如春藤破土,悄然蔓延。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一个悬浮钢铁天使驾驶员的耳中:“别怕。”“它不是来毁灭的。”“它是来……回家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后一丝金光帷幕,彻底消散。霜巨人那只悬停半空的巨足,终于,缓缓落下。但目标,并非城墙。而是——座天使十二环中央,那道刚刚裂开、此刻正无声扩张的“空洞之眼”。足掌边缘的金纹,与空洞之眼边缘的金纹,严丝合缝,彼此牵引。嗡……这一次,是真正的、宏大到令灵魂共振的钟鸣。不是一声。是十二声。第一声,要塞城墙所有石砖缝隙里,钻出细嫩的、泛着金边的青草。第二声,避难所里哭泣的婴孩,嘴角浮现无邪微笑。第三声,雷蒙德按在胸口的手下,那枚停摆千年的怀表,表针“咔哒”一声,开始逆向转动。第四声,格拉斯要塞地底深处,那具黑曜石王座上的骸骨,十根指骨,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第五声,安德烈亚额角的金星,骤然明亮,如恒星初燃。第六声,天空白幕,裂开一道细缝。第七声,缝中,垂下一缕……并非阳光,而是温润如玉的、流动的金色光芒。第八声,光芒照在霜巨人身上,它覆盖金纹的灰白骨骼,竟开始散发出暖意。第九声,座天使十二环,开始以完全不同的节奏旋转——不再是防御,而是……校准。第十声,安德烈亚闭上了眼睛。第十一声,他听见了。不是风声,不是钟声,不是神谕。是冰层断裂的脆响,是远古冻土解封的汩汩声,是种子顶开坚硬泥土的细微噗声,是……时间本身,从锈蚀中,缓缓苏醒的,叹息。第十二声。整座格拉斯要塞,连同它脚下的风暴高地,连同它头顶的白幕云海,连同它目之所及的一切山川、废墟、残垣、寒冰……都在这一声里,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归于一片温柔的、浩瀚的、充满生机的寂静。而在那寂静的正中央,安德烈亚的左手,缓缓抬起。食指,轻轻点向自己眉心。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纯粹、稳定、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的金色光柱,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笔直向上,贯穿座天使舱顶,刺破白幕,没入云海深处那十二环“倒悬钟楼”的核心。光柱内部,无数细小的金纹,正沿着光路,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奔涌、回旋、重组。像一条归家的河。安德烈亚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父亲。”云海之上,那十二环倒悬钟楼,第一次,发出了回应。不是钟声。是风声。温柔的,带着雪松与融雪气息的,北境初春的风。